中軍大帳之內,死一般的寂靜。那名潰兵說完最後一個字,便力竭昏死過去。

可他帶來的訊息,卻如同一道道無形的驚雷,在帳內所有宋軍高階將領的腦海中反覆炸響。三萬先鋒,一夜覆沒。

主將王審琦被當場劈殺,屍骨無存。

這已經不是戰敗,這是屠殺,是一面倒的,毫無還手之力的屠殺。

趙光義噴出的那口鮮血,濺在冰冷的御案上,很快凝固成暗沉的褐色,像一幅預示著不祥的地圖。

他撐著桌案,身體劇烈地搖晃,雙眼中的血絲密佈,整個人彷彿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引以為傲的雷霆一擊,他賴以洗刷恥辱的二十萬大軍,在踏出第一步時,便被對方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生生打斷了脊樑。

恥辱,憤怒,恐懼,還有一種更深層次的,名為“無能為力”的絕望,如附骨之疽,瘋狂地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

“火器……箭雨……”他喃喃自語,腦海中不斷回放著潰兵描述的場景。

他忽然明白了,李煜那所謂的“固本培元”,根本不是在種地修路,他是在磨刀,是在鑄劍!他用兩年的時間,將整個南唐變成了一座巨大的戰爭工坊,鍛造出了一支他聞所未聞的,來自地獄的軍隊!

“陛下,為今之計,只有……”樞密使曹彬艱難地開口,他想說“撤軍”,但那兩個字,重如千鈞,他不敢輕易吐出。

趙光義猛地抬起頭,那雙赤紅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曹彬。“你想讓朕撤軍?你想讓朕,像個喪家之犬一樣,灰溜溜地逃回汴梁?”

他的聲音嘶啞而尖利,充滿了神經質的瘋狂,“朕是天子!朕的大軍還在這裡!朕要報仇!朕要將八公山夷為平地!朕要將林仁肇碎屍萬段!”

他狀若瘋魔,拔出腰間的佩劍,在地圖上瘋狂地劈砍著,將那代表八公山的位置,劃得支離破碎。

帳內諸將,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出。他們知道,皇帝已經失去了理智。

此刻誰敢再提“撤退”二字,恐怕立刻就會身首異處。

然而,就在趙光義癲狂之際,帳外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傳令官衝了進來,神色比死了爹孃還要難看,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都在發抖,“陛……陛下!西……西線急報!朱……朱元,那個朱元,他……他出動了!”

“朱元?”趙光義的動作一滯,一股更加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傳令官顫抖著從懷中掏出幾份用油布包裹的信件,高高舉起:“漢中守將急報,境內十餘座糧倉,一夜之間,盡數起火!興元府通往關中的所有棧道,皆被燒燬!鳳州、文州……多地城池,都發現了唐軍奸細活動的蹤跡!他們……他們到處散播謠言,說……說陛下您……”

“說什麼!”趙光義厲聲喝問。那傳令官嚇得一哆嗦,幾乎要哭出來:“說您……說您在淮南大敗,三萬先鋒盡沒,如今……如今我軍糧道已斷,軍心大亂……”

“放屁!”趙光義一腳將那傳令官踹翻在地,“一派胡言!朕的大軍好端端的,何來糧道已斷之說!”

“陛下……”曹彬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他上前一步,撿起那幾份軍報,聲音乾澀,“西線糧道被毀,關中與漢中的聯絡被切斷。我軍此次南征,所攜帶的糧草,只夠一月之用。如今前鋒盡沒,輜重損失大半,剩下的糧草……恐怕……恐怕連半月都撐不住了。”

此言一出,整個大帳,連最後一絲溫度都消失了。

如果說,八公山的慘敗,只是打斷了趙光義的脊樑。

那麼,西線的訊息,就是徹底抽走了他的筋,放幹了他的血。沒有了糧草,這十幾萬大軍,就是十幾萬張嗷嗷待哺的嘴。

別說攻城拔寨,用不了多久,他們自己就會因為飢餓而崩潰。

李煜的連環計,一環扣一環,招招致命,根本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

“撤……”一個微弱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從趙光義的喉嚨裡擠了出來。

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地跌坐在帥位上,手中的長劍“哐當”一聲,掉落在地。

“撤軍……全軍後撤……”這道命令,終於還是下達了。

它像是一陣風,迅速吹遍了整個宋軍大營。沒有歡呼,只有一片壓抑的死寂。

緊接著,便是恐慌。大軍後撤,而且是在前鋒剛剛遭遇毀滅性打擊之後後撤,這意味著什麼,每一個老兵都心知肚明。

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建制開始混亂,士兵們不再聽從將校的指揮,只顧著收拾自己的行囊,想要儘快逃離這片讓他們感到恐懼的土地。

宋軍的撤退,從一開始,就註定是一場災難。

而對岸的林仁肇,顯然不會放過這個痛打落水狗的機會。

當宋軍亂糟糟地開始向北岸撤離時,南唐的水師,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群,從四面八方圍了上來。

那些吃水極淺、來去如風的唐軍小舟,繞著宋軍笨重的渡船,不斷地用火箭和鉤鐮進行騷擾。

宋軍本就士氣低落,此刻更是無心戀戰,只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

無數士兵為了搶渡,自相踐踏,掉入冰冷的淮河之中,連個水花都沒冒起就沉了下去。

淮河,再次被鮮血染紅。林仁肇站在旗艦的船頭,冷漠地看著這一切。

他沒有下令進行總攻,只是用這種“添油”的方式,不斷地給宋軍放血,不斷地摧殘著他們本就脆弱的神經。

“大將軍,”一名副將來到他身邊,“朱元將軍那邊,傳來捷報。他親率一千‘破局者’,化裝成商隊,奇襲了宋軍在蔡州的轉運大營,燒燬了他們從中原腹地運往前線的最後一批糧草。”

林仁肇聞言,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告訴朱元,幹得漂亮。”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幽深,“傳令下去,讓水師不必追擊過深,放一部分宋軍回到北岸。”

“放他們回去?”副將大為不解。

林仁肇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十幾萬餓著肚子的潰兵,回到自己的國土上,會發生什麼?”

副將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不由得打了個冷顫。十幾萬潰兵,沒有糧草,他們會變成比蝗蟲還要可怕的災難。

他們會搶掠州縣,會衝擊府庫,會將整個淮河北岸,變成一片人間煉獄。

這,比殺了他們,還要狠毒。這,才是“毒刺化血”真正的殺招!

金陵,皇宮。

李煜平靜地聽完了前線傳回的所有捷報。

他沒有表現出太多的喜悅,彷彿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楊嫣然為他披上一件外衣,輕聲道:“陛下,趙光義已是強弩之末,是否可以下令,讓林將軍渡河追擊,直搗汴梁?”

李煜搖了搖頭。“不。”

他走到巨大的輿圖前,目光掃過淮河以北那廣袤的土地。

“現在還不是時候。趙光義雖然敗了,但大宋的根基還在。我們若是深入中原,陷入巷戰,反而會把一場順風仗,打成爛仗。”

“那陛下的意思是?”“傳朕旨意。”李煜拿起硃筆,在地圖上,沿著淮河以北,畫下了一道清晰的紅線。

這條線,囊括了泗州、海州、宿州等數個重要的州縣。“命林仁肇,即刻渡河,但目標不是汴梁。朕要他,在十日之內,拿下這幾個州!將我大唐的國境線,向北,推進一百里!”

他放下硃筆,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朕要讓趙光義知道,他打過來,要丟盔棄甲。朕打過去,就要割他的肉!”

“同時,命潘佑,擬一份國書,派使臣送往汴梁。告訴趙光義,朕可以暫時休戰。但,有兩個條件。”

“第一,將這條紅線以南的土地,正式割讓給我大唐。”

“第二,”李煜的眼中,閃過一絲戲謔的冷笑,“朕聽說,他弟弟在汴梁過得不錯。朕覺得,朕那位被俘的‘好鄰居’趙匡胤,也該換個地方,頤養天年了。就讓他把西京洛陽,連同城裡的所有皇室宗親,一併‘送’給朕,作為他兄長的養老之地吧。”

…………

汴梁城的天,是灰色的。自從趙光義御駕親征的訊息傳出後,這座帝國的都城便陷入了一種詭異的亢奮與不安之中。

然而,當淮南慘敗、西線失火、十幾萬潰兵如蝗蟲般湧回北岸的訊息,如同雪片一般接連不斷地飛入京城時,所有的亢奮都化為了徹骨的冰寒與恐慌。

糧價一日三漲,米鋪前為了搶購一斗米而打得頭破血流的事情,時時都在發生。

城中的禁軍被抽調一空,剩下的巡防營根本彈壓不住日益混亂的局勢。

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達官顯貴,如今也大門緊閉,生怕被飢餓的亂民盯上。

而當南唐大將林仁肇,率領虎狼之師,輕易渡過淮河,在短短數日之內,連克泗州、海州,兵鋒直指徐州的訊息傳來時,整個汴梁城,徹底陷入了絕望。

紫宸殿內,趙光義形容枯槁,雙眼深陷,短短十數日,他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的精氣神。

他敗了,敗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慘,如此的……莫名其妙。他想不通,為什麼自己引以為傲的百萬雄師,在李煜面前,竟如同紙糊的一般。

他更想不通,為什麼自己每一步都走得如此艱難,而對方卻彷彿能洞悉一切,閒庭信步般將他逼入絕境。他坐在那張冰冷的龍椅上,第一次感覺到了兄長趙匡胤當年的那種無力感。

或許,自己真的不如他。

或許,那個李煜,真的是天命所歸?

不!這個念頭剛一升起,便被他狠狠掐滅。

他趙光義,才是真龍天子!他絕不承認自己輸了!

“陛下,唐國使臣,已在殿外等候。”

宰相趙普的聲音,將他從混亂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趙光義的身體猛地一顫。使臣?李煜竟然派了使臣來?這是來耀武揚威的嗎?是來宣讀降書的嗎?

一股巨大的羞辱感湧上心頭,他幾乎要下令將那使臣拖出去斬了。

但理智告訴他,不能。如今的汴梁,就是一座孤城。外有強敵,內有饑荒,人心惶惶。

他已經沒有了任何可以談判的籌碼。

若是再激怒李煜,對方真的揮師北上,這大宋的江山,恐怕就要真的斷送在他手裡了。

“宣。”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一個字。

南唐的使臣,並非潘佑那樣的朝堂重臣,而是一個看似文弱,眼神卻銳利如鷹的年輕人。

正是欽察院總管,高遠。

高遠一身素色長衫,不卑不亢地走進大殿,面對著龍椅上那位臉色鐵青的大宋天子,他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個平輩之禮。

“大唐欽察院高遠,奉我家陛下之命,前來拜會宋國官家。”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迴盪在空曠的大殿之中。

趙光義死死地盯著他,沒有說話。

大殿內的氣氛,凝重得彷彿要滴出水來。

高遠毫不在意,他從袖中取出一份國書,自顧自地展開,朗聲念道:“大唐皇帝致大宋皇帝書:兩國交兵,生靈塗炭,非朕所願。今貴軍已退,朕亦不欲再起刀兵。若宋主願與朕重修舊好,永罷干戈,朕,有二議。”

他頓了頓,抬眼看了一眼趙光-義,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其一,淮水以南,本為我大唐故土。今貴軍無故犯我疆界,理應賠償。朕也不多要,便以徐州、宿州、海州、泗州、濠州、楚州,此六州之地,權當貴國此次南征的茶水錢,劃歸我大唐版圖,以正界。”

“轟!”此言一出,殿內僅存的幾位宋臣,無不譁然。

割讓六州之地!這已經不是賠償,這是赤裸裸的勒索!

這六個州,皆是淮河北岸的富庶之地,更是拱衛中原的門戶。

一旦割讓,南唐的兵鋒,便可直抵黃河岸邊,汴梁將再無險可守!趙光義氣得渾身發抖,他猛地一拍龍椅,厲聲喝道:“放肆!你那主子,欺人太甚!”

高遠彷彿沒有看見他的憤怒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