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番外:我的善終(蘇晨歡的番外,慎買!)
震驚那對銀屏夫婦是對家 萬陵安 加書籤 章節報錯
蘇晨歡沉默地看著病床上的人。
梁秋瓷人到中年但歲月也僅在她臉上留下幾條皺紋。平時的她看上去是風華依舊的古典美人。然而可能是被養大的女兒背刺的打擊太大,又或許是因為研究數十年的實驗被中斷的刺激,她看上去彷彿一下子老了十歲。
窗外的日光從漸暗變成明亮,然後又變成日落的暖黃色。
蘇晨歡也在這裡從早上坐到傍晚。
期間,她曾試著伸手,試圖撫平她眼角的皺紋。但無論如何,過去的時光都回不去了。
蘇晨歡說不清自己的心情如何。
她曾經的執念,是得到梁秋瓷的認可,並因此而將蘇歟秋當做自己的對手。
可直到後來,她被送進人格實驗中——
她在實驗裡失去了記憶。她有時是戰爭頻發的地方里,為了活著拋棄個人情緒,將一切都最大利益化的人;她有時是被囚於家族中,為了家族放棄愛恨將自己當做籌碼的貴族小姐;她有時是貧民街上游蕩的奴隸,有時又是被人操控的君王……有時候她甚至連人都不是了,她成為了四處飄蕩的,落葉無根的幽靈。
到了後面,蘇晨歡都忘記自己是誰了。
她是誰?她不是蘇晨歡,不是士兵,不是貴族小姐……她不是他們,那麼她是誰?
既然想不通,那就不想了,成為一個全新的人——一個理智的,冷靜的,只為活著而存在的人。
因此,作為第二人格的她出現了,並徹底吞噬了其他人格。
所以蘇晨歡應該是不恨梁秋瓷才對的,因為是梁秋瓷的實驗才有她的存在。更何況,她也心知肚明——
她和梁秋瓷不是母女;她只是梁秋瓷親手鍛造的一把刀。
但是……
蘇晨歡抬起手遮住臉,露出一個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她想起蘇歟秋對她說:“嘴上說著不在意的人是你,但仍舊掛念著她的人,不也是你嗎?”
什麼嘛……原來她根本就沒有放下過……
她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地抬起頭,此前壓抑得很好的,屬於以前的蘇晨歡的情緒傾湧而出。這些負面情緒在心裡翻滾叫囂著此前忘記的恨與怨。
她恨梁秋瓷,恨自己明明是她的親生女兒,卻被她當做實驗品;
她怨梁秋瓷,怨她為什麼要在最初時給她最明亮的愛。
——她更恨自己為什麼不是完美的機器人的性格,這樣她就不會受到傷害。
現在的她又和她厭惡的蠢貨們有什麼區別?
她分明……
“我分明也是個蠢貨。”
蘇晨歡低聲嗚咽著,像個無助的孩子。
不知是不是聽到動靜,床上昏睡了許久的人總算悠悠轉醒。梁秋瓷先是忍不住輕輕咳嗽了聲,然後緊閉著的雙眼微微顫動。
蘇晨歡一愣神,下意識地伸手想給她蓋被子。但手伸到半空卻又垂了下來,臉微側過去。她竟有點不敢面對梁秋瓷。梁秋瓷會生氣嗎?她害怕對方的責備,但很快又自嘲地笑了。像梁秋瓷這樣的人,也會生氣嗎?
她臉上的淚痕尚未消散,看上去有些笨拙。
梁秋瓷慢慢睜開眼睛,邊咳嗽邊掙扎著要坐起來。
蘇晨歡看見了,忙伸手過去,卻沒想到對方在看清是她後,一把拍開她的手,同時嘴巴張了張,似乎說了什麼,但因為聲音微弱而聽不清。
蘇晨歡湊過去聽。梁秋瓷的聲音還是那麼輕柔,然而等她完全聽清後,蘇晨歡的臉色卻一瞬間變得毫無血色。
她看不見梁秋瓷的神情,但她聽到了對方滿懷惡意地對她說:“你還有臉在這?你還有臉哭?看見我病倒開心了嗎?啊?!明明做完後很後悔,卻還是這樣做,你這個蠢貨!”
蘇晨歡僵立在原地,怔怔地看著病弱的梁秋瓷,竟快認不出眼前的人與她記憶裡的母親有何共通之處。為什麼……什麼時候起……梁秋瓷變得這麼陌生?
她腦裡只有這一句話——
你這個蠢貨。
蠢、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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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幾何時,在蘇晨歡還小的時候,她也擁有著比大部分同齡人都要幸福的生活。
儘管她每天要學的東西很多,但那個時候的她擁有優渥的生活,優秀的教育以及來自父母的愛。
哪怕她做得不好,母親責備之後,也會溫柔地將事情揉開了跟她講。
偶爾她也會看見母親疲憊的容顏;他們常常在忙裡偷閒之際,抱著小小個的她期盼道:“我們的小晨歡快快長大,為我們分擔吧。”
那時的她年紀雖小,卻明白父母的辛苦。於是暗暗發誓:我一定要成為優秀的人,得到母親的認可,然後……為他們分擔。
是的,最初的她想的是為父母分擔。
只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們對她的期盼和要求越來越高,以致於壓在她身上的擔子越來越重,到了後來,她幾乎是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
她長大了,忘了最初的目的,企圖反抗他們;而不再年輕的他們,也企圖徹底控制她。
所以到了後來,幾乎是鬧得不可開支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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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晨歡回想起過往的一切,痛苦地閉了閉眼,苦笑起來。
這段時間裡,她總是瞧不起那些為了權利或因為個人感情而做了不明智的選擇的人,但現在想來,她和那些人又有什麼區別?
到了今日,世間已沒有愛她的人,她也失去與世間的羈絆了。
她厭惡那些蠢貨,厭惡梁秋瓷對她實驗,她也十分厭惡自己。
真的還有必要活在這個與自己格格不入的世界嗎?
蘇晨歡漂亮清澈的眼眸望向梁秋瓷,哀傷的神情渲染眼底。她抿了抿乾澀的嘴唇,喊了梁秋瓷一聲:“媽。”
對方冷漠地哼了聲:“別這麼叫我。”
“……”
蘇晨歡難堪地站著,沉默了會兒,眼底的不捨得幾乎要溢位來,彷彿這兒一次見面後就再也沒有下次了。過了會兒,她緩緩露出一個跟哭似的笑。她幾乎是揚起此生最美的笑容,恍若走到生命盡頭的火紅楓葉落下此生最絢爛的一幕,用極致的笑去掩蓋最深處的憂傷。她眼底激揚起淚珠,卻用看似無所謂的語氣說。
“沒關係的,這是最後一次了。媽媽,”蘇晨歡停頓了下,忍著喉間的哽咽,笑道:“這二十多年來,真是麻煩您了。您保重。我走了。”
蘇晨歡鄭重地向她鞠躬。
梁秋瓷聽見她這句話,火氣一下子就騰昇起來。她冷笑起來,伸手拿起旁邊的枕頭直直地砸向蘇晨歡。蘇晨歡也沒躲,就這麼任由她砸。梁秋瓷幾乎是壓著自己的聲音,對著她罵道:“好!你滾!滾出這道門就再也不要回來!滾得越遠越好!”
蘇晨歡沉默地垂著頭,眼眶裡滾燙的淚水沉默地落地。她抿直嘴唇,一言不發地離開。
她人生中聽到的,來自母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
滾得越遠越好。
真好啊,從此之後,她徹底自由了。
真好啊,從此之後,她便再無家人了。
從今往後,她便是孤家寡人;哪怕就此死去,也不會有人為她收屍;再過個十多年,再也不會有人想起“蘇晨歡”這個人。
再然後,她所有愛過,恨過,怨過的人都會擁有兒女,家庭美滿,擁有新的生活。
不過到那時,估計就跟她什麼關係都沒有了;她這個名為“蘇晨歡”的人早已被遺忘在無人知的角落裡。
也許幸運的話,有好心人為她收屍立墓;但過個幾年,路人就會說:“這是誰的墓啊?怎麼建這裡,多晦氣啊,換個地方不行嗎?”
——然後,哪怕是死,她也永無寧日,一直四處漂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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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的病房裡,怒火漸漸平息的梁秋瓷回想起蘇晨歡最後對她說的話,心裡莫名地直跳,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她皺起眉頭,打了個電話給自己的保鏢,讓對方監視蘇晨歡。
此時的梁秋瓷到不覺得蘇晨歡會做什麼傻事,她只擔心經歷過人格實驗的蘇晨歡會再次做出對蘇家不利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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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蘇晨歡成功地甩掉了跟蹤自己的人,來到了一個距離S市很遠的臨海城市。
途中她偶爾也聽到有不少人談起她——
“不是吧,蘇晨歡被捉去警局是因為她吸毒?”
“可是為什麼?她前途很好,怎麼做出這種事?”
另一個人無所謂聳肩道:“誰知道呢?知人知面不知心。”
……
諸如此類的謠言如潮水般湧入她腦裡。蘇晨歡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風吹起她額前的一抹碎髮,餘暉映出她高挺的鼻樑,卻映不入她眼裡。
無人知的寂寥與孤獨現於她臉上。
看啊,這就是她活著的那個愚蠢的世界,這就是她周圍的那群愚蠢的,聽風就是雨的人。
蘇晨歡根本不用想都知道是誰傳播的謠言。
但是傳播的人肯定不知道。
謠言或許可以壓死一個活人,但絕對壓不死一具行屍走肉。
蘇晨歡無奈地笑笑。
她站在沙灘上,一步步地朝無垠之海走去。
夜晚將至,烈陽已到大海與天際交匯之處。餘暉的火紅與夜幕的黑墨渲染在一起,天空上盤旋的鳥兒也在發出悲壯的聲鳴,尋找著最後的歸宿。
蘇晨歡的心突然就平靜下來,緩緩露出最初的,澄澈的笑容。
她忘不掉曾經歷過的死亡的痛苦,也忍受不了孤寂的生活。
她也始終沒找到自己的心靈錨點。
既然如此,那就在海洋裡給予自己新生吧。
而且……蘇晨歡抬眼看眼前壯觀的烈陽落幕,笑起來。真好,生命的最後,有幸看見如斯美景。
她的身軀逐漸融入進海浪中。浪花逐漸從腳跟捲到她的胸膛,最後漫灌她整個身軀。口腔裡,喉嚨裡都是鹹鹹的海水,她的鼻腔也被一陣火辣刺痛著。周圍原本清晰的海底,逐漸變得模糊。她知道自己正在失去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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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有人在岸邊撿起一張泛黃的紙張,上面似乎寫著一首詩。
“大海啊,
請不要喚醒一個沉睡的靈魂,
就讓她的肉體被啃食,
就讓她的骨頭化為灰燼,
就當她從未來過此世
讓她就此長眠吧。”
【死無葬身之地,即為我的善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