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你妹妹經歷的是人格實驗啊。那我大概知道你妹妹經歷了什麼了。”

坐在沙發上的人瞭然,如是道。

她穿著中世紀歐洲的公爵的服飾,一頭金色的波浪型頭髮披在雙肩後,眼前戴著一副用來修飾的金色細框眼鏡,邊上還垂下金色流蘇。她微微傾過身時,能看見其下駭角及恰到好處的,優雅的微笑。

蘇歟秋聽後一怔,坐直了身體,皺眉問道:“怎麼說?”

列奧瑞拉微笑,只是在提到人格實驗時,蔚藍的眼眸飛快地閃過一絲嘲諷。但又仔細看時,卻又什麼都沒有了。“沒猜錯的話,你妹妹應該是因為別人用某種手段而被迫擁有了不屬於她的記憶。鑑於你母親想得到的是一個不顧自己私利的繼承人,那麼她可能經歷了些讓她丟棄自己感情的事情。”

即使她說得很繞口,但蘇歟秋還是明白她的意思了。“你是說……蘇晨歡現在多了幾段不屬於她自己的記憶?”

列奧瑞拉輕輕點頭,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恍若一個完美的假面具。她從容地小抿一口茶,放下,繼續道:“怎樣讓一個人快速對世界充滿仇恨呢?答案很簡單。讓她忘掉自己的過去,然後讓她擁有一段從嬰兒開始時的悲慘記憶。讓她擁有過父母呵護的生活後親眼見證父母被凌遲,讓她成為奴隸被人幾番折磨,讓她生不如死地活著。”

“但是……”列奧瑞拉回想起蘇歟秋對蘇晨歡的形容,遺憾地補充道:“你妹妹是失敗品。”

蘇歟秋細思了下蘇晨歡出了實驗室後反手炸掉的實驗所,嘴角微抽。“你認真的嗎?所謂實驗品,就是像現在這樣引起社會動亂?”

那成功的實驗品該多麼可怕。

“親愛的,看問題可不能這麼看。”列奧瑞拉笑著問她:“那麼我問你,你母親的實驗目的達到了嗎?你那親愛的妹妹真的如她所願般毫無留戀了嗎?她真的是以前的模樣都消失了嗎?”

沒有。

蘇歟秋在心裡如此回答道。

如果真的一點留戀都沒有,她再知道梁秋瓷進病房後就不會這麼著急了。

“所謂人格實驗,”列奧瑞拉冷漠地笑道:“是完全按擁有理想中的人格,是完全地拋棄過去的自己。”

蘇歟秋沉默了好一會兒,凝視著對面的金髮女人,一個問題從心裡升起。她問道:“那麼,您怎麼這麼瞭解這個實驗?只有研究者才會這麼清楚吧?”

“我怎麼知道?”

列奧瑞拉站了起來,默唸了一遍這個問題。她笑了起來,蔚藍的瞳孔望向虛空。

良久,她側過頭來,指著自己,露出比剛剛所有的笑都要真實的笑容,隱約帶著一絲危險的氣息。

“因為我啊,”

“我就是經歷著人格實驗的人。此刻的我,此刻的你們,都只是虛擬世界的一份子。”

列奧瑞拉來時的那扇門又憑空出現了。蘇歟秋知道,她該走了。列奧瑞拉正準備推門,又像想起了什麼,手停在門把上。她側過身來,對蘇歟秋道:

“好吧,反正我們未來也不會再見了,告訴你也無妨。我真名是鹿枍。但鑑於其他世界都有我的存在,你姑且認為我是一世好了。”

大概是剛剛她說的話資訊量太大了,蘇歟秋遲遲沒有回過神來。

列奧瑞拉思索了下,繼續斟酌著道:“有人想創造一個有著無論何時都冷靜,理智的類機器人人格的人。於是為我構造了一個虛擬世界,讓我一次又一次地重生,讓我經歷他們想讓我經歷的事情。”

“你以前的我,是經歷第一世的我。而我要去見的,正是經歷了接下來幾世的我。然後——”

列奧瑞拉露出一個讓人心中警鈴直響的危險的笑容。

“我要跟其他的我決、一、死、戰。”

蘇歟秋聽得瞠目結舌,一通話聽下來恍若聽天書。她只覺得自己新世界的大門都被撞碎了。這種包括重生,人格實驗,我殺我自己,穿越等等劇情,真的不是小說才有的嗎?!

好傢伙,難怪對方說蘇晨歡的實驗小兒科,說蘇晨歡是失敗品,合著這有個完美的對照組!

她呆了許久,才想起來問:“所以,我在的世界也是一同虛構的?”

“這也正是我所疑惑的。”

列奧瑞拉罕見地皺起眉頭,上下打量了一下蘇歟秋,奇怪地說:“按道理說,只需要構建有‘我’的世界就足夠了。我也並不認為他們有能力在主世界基礎上有構建出虛擬的平行世界。”

“所以,我覺得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蘇歟秋無語住了。這話說得,跟沒說似的。

“那麼,我走了,感謝你撿到了我的時空傘,這可幫了我大忙。”

對方朝她揮手,一腳踏進門裡的深淵。

她金色的頭髮肆意地飛揚,消失在黑暗裡。同時,她留下最後一句話——

“別想這麼多了,也許一切都是神蹟呢?”

——

另一邊,踏進了時空門裡的列奧瑞拉卻是陷入了沉思。

這是個虛假的世界。

她此前是這麼想的。

但在見到蘇歟秋的世界後,她卻變得不那麼堅定了。

真的有必要為了得到一個人格就費這麼大的功夫嗎?更何況實驗還不一定會成功。

而且就他一路走過來,看見了許多個世界,這些怎麼可能都是假的?哪有這麼大的能量?而且,那些世界都沒有自己。

列奧瑞拉心裡緩緩出現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有沒有可能是,他們確實創造了虛假世界,但他們藉助她這個真實的存在而使虛擬世界擁有了成為真實的可能?

所以,有她的世界,都是薛定諤的存在。本身是假的,但有真的特質,因此才可以跟蘇歟秋他們那些真實世界連線。

想明白這些後,她不禁感嘆:“他們也太大膽了,竟然想以人的身軀去做神的事情?”

……不過現在嘛,最重要的當然是先去跟其他四個自己進行“文明友好”的對話先啦。

“對此,我可是期待已久了呢。”

另一邊的世界裡,目觀列奧瑞拉離開的蘇歟秋許久不能平靜下來。

一個青年從臥室裡走出來,很自然地把她摟入懷裡,靠在她肩膀上。

蘇歟秋揉了下眉頭,心情很複雜。“你聽到她剛剛說的話了嗎?”

“聽到了。怎麼了?”江易辰臉也不抬一下,懶散地搭在她耳根旁問道。

“怎麼說呢,正常人在聽到別人說自己的世界可能是假的什麼的,心裡總歸會不舒服吧。”蘇歟秋嘆氣道:“像這種自己的人生都是被別人操控的感覺……”

她稍微有點鬱悶地道:“真讓人心煩。”

“但是對我們沒有影響,不是嗎?”江易辰突然道。

“嗯?”

江易辰抬起頭,難得的很認真地看著她,與她的手十指相扣,說:“對我們來說,我們經歷過的是真的,我們相愛是真的,我們活在我們的真實裡,這就足夠了,不是嗎?”

“而且說起來,要是我們真的在不保留記憶的情況下重生一次又一次,那不就等於我們在生生世世一起嗎?”

蘇歟秋不安的心突然也平靜下來。她與江易辰對視一眼,都笑了起來。“嗯,你說得對。”

“我們活在有彼此的真實裡,這就足夠了。”

他們相扣的雙手從此無論四季更迭,都再未分開過。在落日與明月交替時分,地面上的影子相擁在一起。在漫天黃昏籠罩的最後一刻,他們的影子相吻。

——

【在有你的世界裡,即為我的真實。】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