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生什麼事了?”雖然聽了蘇景春的話,沒有再往裡進,可是顧思曉還是忍不住探頭往裡看。

隱約的,看到馮姨娘坐在椅子上,而書房裡擺著的那張榻上,躺著一個男人,應該是顧永。

“別看!”蘇景春低喝了聲,連頭都沒回,也知道顧思曉一定會往裡看。

抿了下嘴角,顧思曉聽話地轉到院裡,雖然好奇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卻果真不去偷看了。

恍惚聽到裡頭蘇景春在問話,馮姨娘似乎也答了,不過片刻,蘇景春就和山田次郎走出來。

“巧兒,你去正院那頭一趟,告訴蘇竹去衙門裡報案,就說這裡發生了大案——再一個,讓那個楚大夫過來,看看能不能保住顧永的命。”

面色一沉,顧思曉心道到底還是出了事。要是顧永死在宅子裡,可是怪彆扭的了。

活著時候佔著這宅子,還想死在這,真是……

“死了嗎?馮姨娘下的手?也是下的毒?”

蘇景春搖了搖頭,面色很是古怪,“還沒死,興許會保住一條命。”

“但那個、那個保不住了……”山田次郎臉都有些發白。

顧思曉聽得奇怪,“什麼?什麼保不住。”

“咳……”蘇景春咳了一聲,顯然不想讓山田次郎回答。

山田次郎看看蘇景春,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盯了眼蘇景春,顧思曉轉移話題,“既然馮姨娘都要殺了顧永了,你還讓她留在屋裡頭?”

“不會再動手了,這一下已經夠了。”蘇景春淡淡說著,仍然是語意含糊。

顧思曉也不好再追著問,只能轉過頭去。

過不得一刻鐘,楚孟生終於趕了過來,一進門就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要報官?”

“你進去看就知道了,”說著話,就引著楚孟生往裡走,顧思曉想跟上,卻還是被蘇景春攔在了外頭。

進了屋的楚孟生也是“呀”的一聲,過了半晌,才道:“都這樣了,肯定是完了,還得先止血,應該不會有死……”

“顧家應該有存著藥的,你要什麼我叫山田去要!”顧思曉在外喊了聲,楚孟生卻是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才道:“小娘子也進屋看了?”

“沒有!她的事不關你事。”

顧思曉還沒應聲,屋裡頭蘇景春已經沉聲說話。

想得到蘇景春是什麼樣的冷臉,雖然是這樣的時候,顧思曉還是忍不住想笑。

“馮姨娘怎麼辦?還是在這兒待著?”

蘇景春沉默片刻,才道:“馮娘子,你是不是去外面?不是說了,要認罪嗎?”

顧思曉在外豎著耳朵,卻沒聽到馮姨娘說話,只是一息工夫,她卻是自己從屋裡走了出來。

一看到馮姨娘,山田次郎立刻往後連退兩步。

顧思曉回頭看了他一眼,還有些疑惑,馮姨娘卻是笑了,笑得很是古怪。

看著馮姨娘臉上濺上的血,顧思曉心道這是刺傷顧永哪兒了?

“馮姨娘,你坐吧!”示意馮姨娘先坐,顧思曉想想,忍不住道:“這是何苦呢!要是你好好的,說不定沒人知曉,可你現在這樣……”

“怎麼會沒人知曉呢?張氏那惡婦一死,不是所有人都會知道是我下毒毒死她了嗎?”馮姨娘微微笑著,還抬手捋了捋頭髮,看起來仍是一如平常,溫文而賢淑。

“小娘子之前才來了一次,就已經猜到是我下毒害她了,別人到最後要是還猜不出來,可不是都成了傻子?!”笑著看顧思曉,馮姨娘的聲音很是溫柔,“要是我的孩子能活,也比小娘子小不了幾歲……”

顧思曉打了個冷戰,沉默片刻,還是道:“我也能理解你為什麼會這麼做。有些事,就算明知道會被人說狠毒,知道是觸犯律法,也還是會去做——如果人人都能學佛忘仇棄恨,倒也沒那麼多煩惱了!”

“是,哪怕會死,也要去做!”偏過頭,看著顧思曉,馮姨娘笑得很是暢快,“所以我剪了那禍根,看他還怎麼再惹禍……”

一開始,顧思曉沒有反應過來。

禍根?!剪了?什麼東西剪掉——

突然瞪大了眼,她看著馮姨娘,有些結巴,“你是說,剪、剪了……”

看著馮姨娘一個勁地猛點頭,連眼睛都是亮得嚇人,顧思曉真是被嚇到了。

怪不得蘇景春不讓她進去看呢!的確是,那種髒東西,她要是看了怕是要做惡夢。

晃了晃腦袋,她甩掉那股噁心的感覺。卻又忍不住在心裡唏噓。

看馮姨娘一個老老實實的女人,誰會想到她下手居然這麼狠。

下毒害死張氏,也就算了,居然有膽量把顧永的那話兒也剪掉。

也是顧永活該,一生風流,招惹了這麼多女人,若是他不是納了一個又一個妾,又勾搭一個又一個丫頭,東顧很多慘劇都不會發生。

馮姨娘說得對,那東西的確是個禍根,剪掉了就一了百了。

望著馮姨娘,顧思曉禁不住一聲低嘆。

這馮姨娘也真是夠隱忍的,這麼多年,人人都以為她是被張氏折磨得怕了,侍她如主,千依百順,誰會想到她就是在等著張氏信任了她,好跟在她身邊下毒害她呢!

一個女人,一旦真的狠起來,比男人更絕。

只是,到底是血汙了這宅子。

想到顧永是在這書房裡被剪了那禍根,顧思曉就一陣彆扭。心裡已經開始想著等收回宅子就把這後書房拆了。

當初綵衣也是在這裡——真是髒,這書房簡直成了顧永的淫//窩,作賤了她父親曾在此教她讀書寫字的那些美好回憶。

馮姨娘一早就已經想到了結果,雖然做下這樣的事,卻是很安靜,一直不吵不鬧的,等衙門裡來了捕頭,也不掙扎。

“張大哥,”覺得馮姨娘可憐,顧思曉求情道:“馮娘子不會逃,還請你給她留幾分顏面,不要鎖她吧!”

張武看看顧思曉,想了想,還真的收了鐵鏈。

馮姨娘看著顧思曉,忽然就笑了,“小娘子,多謝你——你放心,我不會弄髒你的地方……”

顧思曉怔了下,心道你已經弄髒了還說什麼不會弄髒。

跟著出了後園,顧家已經知道訊息的人立刻就圍了過來。

顧倩娘恨聲大罵:“你個毒婦!害我娘!又害我爹……”

也不懼她,馮姨娘冷冷地睨著她,恨聲道:“張氏才是毒婦!怎麼樣?她現在死沒死呢?我今天把剩下的藥都餵給她吃了,本來還能再吃一個月的量呢!也是時間太急了,讓她少受一個月罪……”

顧倩娘還沒反應過來,她身邊的顧貞娘卻已經反應過來了,這少受一個月罪,怕不是說以後沒人害了就不受罪了,而是……

“馮姨娘,你、你——我娘是不是活不過今天了?”

馮姨娘只是笑,並不回答。

顧貞娘急得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孟生!孟生……”她大聲叫著,可這時候楚孟生仍在後園書房救治顧永,哪裡有人應她。

抬眼看著柳姨娘,馮姨娘忽然就笑了,“阿柳,你心裡也一定很痛快吧?”

柳姨娘怔怔地看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我以前錯怪你了,只當你懦弱,卻沒想到你比我還要厲害。”

忽然盈盈一拜,她柔聲道:“姐姐,多謝你也為我的孩子報了仇。”

“你還敢拜她?!”顧倩娘伸手來打柳姨娘,柳姨娘卻是反手一推,就把她推倒了,根本就沒有留手。

“妹妹……”扶著顧貞娘,顧家大郎木木地不知該怎麼辦。

那顧家二郎卻是深施禮,“這位捕頭大哥,還請知縣大人為我家作主,嚴懲這惡賊。”

“這不用你說,衙門裡自有公論……”張武輕輕推了下馮姨娘。

馮姨娘也不出聲,用手抹了抹嘴角,就那麼順從地往外走去。

不知是不是訊息已經傳出去了,顧家大門前圍了不少人。

顧思曉目光一轉,在人群裡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容。

心頭一喜,她想要叫人,卻又頓住。

“張大哥,”叫了一聲,她揹著人把裝著碎銀子的荷包放在張武手上,“張大哥,勞煩你了。讓馮娘子在牢裡好過一些。”

“咱們之間不用這個……”張武還要推,顧思曉卻直接塞進了他手裡。

別人看不到,可是馮姨娘卻是聽得到的,看著顧思曉,她忽然幽幽一笑,“不用勞煩小娘子了。小娘子,你是個好人,以後也會過得好的……”

“我哪裡是好人……”顧思曉低聲呢喃,突然聲音一頓,定定地看著馮姨娘的臉。

“你——”她指著馮姨娘,“鼻子……”

反手抹了一下,一手的血,馮姨娘卻笑得仍是歡暢,“捕頭兄弟,咱們快走吧!別髒了這塊地方……”

突然之間,顧思曉就明白了馮姨娘說不會髒了她宅子的話是什麼意思。

是剛才往外走時就揹著人服了毒藥?是,想來是剛才藉著抹嘴的機會——一定是劇毒,這才走了多長的路,就已經發作了。

“馮娘子……”顧思曉下意識地跟了幾步。

馮姨娘卻根本沒有回答,只是快步疾走,只可惜,才走出十幾步遠,整個人就已經軟軟地倒了下來。

尖叫聲,在這一瞬間響徹了長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