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思曉失笑出聲,看著楚孟生,眼神卻是冷厲如劍,“誰允我?!怎麼,我要叫什麼,還得你楚大夫同意?還是,顧思曉這個名字讓你想起了什麼,覺得不自在了?!啊,對了,顧思曉這個名字,是顧家小娘子的名字,我記得很清楚,那個善心的小娘子……”

她低聲說著,卻又突轉犀利,“可是她死了!死得很慘,連屍骨都不知道葬在何處。”

“死了?!”楚孟生瞪大了眼,明顯的受驚了,“不是她和人——是了、是了,如果不是死了,她怎麼會……”

“看來楚大夫並不怎麼關心國事啊!”顧思曉冷笑,“如果你有到衙門前看過公告,就該知道,太子謀亂,被列出的罪狀中,就有包庇親眷,擾亂法紀這一條。也該看到為松江顧留白平反的公告,更該知道松江桃花扇案真兇是鄭軒,連同顧家小娘子都是被鄭軒殺人滅口害死的!”

一句又一句,接著喝問出聲,徐智媛甚至沒有給楚孟生消化這些訊息的機會,直接道:“我告訴你,我不只是要叫顧思曉,還要在松江重建顧家,要讓松江所有人只要一抬頭,就能看到顧氏扇王的匾額!”

身形踉蹌,不受控制地往後跌了一下,楚孟生勉強穩住身形,怔怔地看著顧思曉,澀聲問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你說我是什麼人?”顧思曉微微一笑,往前傾了傾身子,笑眯眯地看著楚孟生,低語:“或許,我是個來報仇的鬼呢!”

差點摔了個跟頭,楚孟生盯著顧思曉,好似著了魔一般,連眼神都有些不對勁了。

迎著他的注視,顧思曉勾起嘴角,卻是笑得有幾分邪氣。

像是嚇到了似的,楚孟生猛地扭頭,連一句話都沒有說,拔腳就走。

看著楚孟生的背影,顧思曉笑著揚聲道:“還勞煩楚大夫告訴你岳父,就說收債的來啦!山田,跟著楚大夫,要是他不記得開的什麼方子的,就再去請個好大夫來!這松江,可不只是楚孟生一個大夫!”

山田次郎在外頭朗聲應了一聲,跟著楚孟生出去,還一個勁地在問:“楚大夫,你還記得不?要不記得了,我現在就去找別的大夫了!”

不用看,顧思曉也能想到楚孟生的臉色難看成什麼樣。

楚孟生一向自許是松江名醫,如今被人嫌棄至此,一定覺得顏面掃地。

更讓他發慌的,大概是突然間知道顧家平反的訊息吧?

曾經,他那麼怕被連累了名聲,而現在顧家洗清了冤屈,那當初怕被連累,立刻退親,清高得不與藏汙納垢之家結親的楚家,要怎麼逃掉恩將仇報、沽名釣譽的名聲呢?!

“其實,他也……”傷心的。

話到嘴邊,蘇景春還是把那句話嚥了回去。

就算是那個男人在乍聽惡耗時也流露出一抹傷心之色,但一切都已經遲了。

錯過的就是錯過了,再也無法挽回。而且,他也絕不想讓思曉再對那男人生出憐憫之心。

看著壓不下笑容與得意的顧思曉,蘇景春想了想,還是溫和地笑了。

壓抑了那麼久,突然之間爆發出來,會有這樣的情緒,也很自然。

“思曉,”拉了下顧思曉的手,蘇景春溫言道:“山田很快就會帶大夫回來,不如看看張老伯還缺什麼吧!”

被他一拉,顧思曉也回過神來。

自覺剛才有些失態,她抹了把臉,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眼蘇景春。

“大娘,你剛才也聽到了,大夫說了,張老伯的病是需要靜養的。要不然這樣,我這裡……”

顧思曉還沒說出要如何幫人,張家大娘已經搖頭,“無功不受祿,我兒子是個讀書人,我們老兩口雖是大老粗,可是卻不能給我兒子丟臉。”

看著顧思曉,她正色道:“多謝小娘子幫我家老頭子請大夫,這個錢,我們日後會還的。至於其他,小娘子不用再費心了。就算您說是報恩,可是一塊餅子,真的不值這些的。”

雖然語氣生硬,可是老太太這一番話,卻讓顧思曉不得不佩服。

也知道她這會兒要是給錢,老太太絕對不會接受的,顧思曉也就嚥下了到嘴邊的話,轉口道:“大娘,我不是要給你們錢,我是想說,稍後我會在松江落腳,到時候,住的宅子,還有要開的鋪子,都需要人手。您看,張老伯要養病,倒夜香的活也是怪累的,又髒又苦,他要怎麼養病呢?倒不如,就讓張老伯來幫我的忙,或是在宅子,或是在鋪子上做個看更。”

看老太太挑眉不語,顧思曉又道:“這也是兩下便利,一來,老伯可以好好歇歇,養好身子。二來,我那裡也有了可信任的人看著,這樣我也可以放下心來,不用擔驚受怕。您看,這反倒是你們幫了我。”

話雖這樣說,可是老太太卻是心裡面清楚得很。

“小娘子,你這樣幫我們,怎麼過意得去呢?這樣吧,我家老頭子去幫你的忙,你也不用給他工錢,只要包他一日三餐,就夠了。你們這樣的人家,就是下人,想來也是吃得好的。”

心裡發酸,顧思曉只是笑道:“大娘放心,我們家吃得很好的。大娘,聽說你給人漿洗衣服啊?”

“是,我是幫人洗衣服,”一提到這個,老太太也笑了,“你剛不看到了,我洗得很乾淨的。”

“是乾淨,”顧思曉一笑,溫言道:“我那裡也缺漿洗衣服的人,不如大娘也幫我洗衣服吧!這樣,我可以把大娘的工錢,先結給你,你也可先給了藥錢——這可不是給你,日後做工慢慢還我就是。”

看著顧思曉,老太太忍不住低嘆出聲:“小娘子已經說到這樣地步了,我要再不答應豈不是太不通情達理了嗎?”

答應了過後給顧家漿洗衣裳,老太太又道:“小娘子,您今日大恩大德,我們張家會永記在心。不管什麼事,只要你說一句話,我們一定做。”

“大娘嚴重了。”顧思曉笑著搖頭,“我只是儘自己的一份心罷了,沒想過其他……”

她不過是報恩,可沒想過讓張家再承她的恩。

重活一世,仇要報,恩要還,債也要討。

從張家出來,天色已晚,顧思曉只得和蘇景春等人先回了客棧。

“不知道楚孟生幫我帶話過去沒有,明個兒去討顧家老宅,可容不得顧永抵賴。”

低聲說著,顧思曉偏了頭想想,忽然道:“我看楚孟生多半是不會幫我捎話的,怕是明個兒還要多費口舌。”

“他不去捎話才好,”蘇景春一笑,“要是捎了話,只怕那位顧大官人就要找人來拿你了。”

捂著嘴偷笑,顧思曉睨著他,笑問:“你真覺得顧永有那本事?要是他能找到差人到府上座鎮,倒是有趣了。只不知道,那些差人看到你這位知縣座上賓,會是什麼表情。是仍舊偏幫本地大官人,還是趕緊地上趕子討好你這位蘇公子呢!?”

“嗯,讓我猜猜——我看,多半不是討好我,而是討好你這位六品安人!”蘇景春一挑眉,笑道:“要知道,我可是沒有品級的老百姓,哪裡有你這位赦命夫人來得風光。”

“呸——”忍不住啐了一聲,顧思曉有些不自在地嗔道:“可怪別說什麼安人不安人的了,我一個沒出閣的女兒家,居然得了赦命,真是出了奇的事兒!啊,我聽說,這些命婦的封賜,有些是宮裡貴人定的,難道是貴妃——不、大概也要叫皇后娘娘了——是她定的?”

蘇景春笑了笑,故意挑起眉,“這麼想可真是,說不定是衝著我定的。不過娘娘也太小氣了,若是衝著我定的,怎麼著也該給我娘子一品夫人才是啊!難道,我們當不得嗎?”

“快別胡說了,”輕輕打了他一下,顧思曉也不像從前那麼容易害羞了,只是笑他,“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要是讓別人聽了,又不知出什麼風波。”

“風波本來就不少,還怕什麼?”蘇景春轉頭,淡淡道:“蘇梅現在也該離京了。”

聽了這話,顧思曉也沒了聲息。

之前蘇梅曾飛鴿傳書,說是睿王收下了那幾具屍體,卻沒有任何表示,只是淡淡說了句“知道了”,就打發了蘇梅。

蘇梅說暫時還不離京,想在京裡探探風聲。

只是這幾天,睿王府裡一片安靜,沒有半分動靜,也不知睿王到底是怎麼處置的那些人。

“睿王如果是站在王妃那一邊?”

“不會,”蘇景春搖了搖頭,淡淡道:“這個時候,他不會站在王妃那邊,但,也絕不會站在我姐姐和我這一邊。這個時候,要求個穩字,恐怕,王爺不會對王妃怎麼樣——但,也只是現在罷了,早晚有一天,他會選擇站在一邊的。在這之前,也只能不停地加砝碼罷了。”

點了點頭,顧思曉沒有再說話,只是慢慢倒在他的肩頭,不聲不響的。

蘇景春就笑了,輕輕地攬著顧思曉的肩,溫言道:“想好明天要怎麼去收債了嗎?我看,未必那麼容易的,只怕那位顧大官人還要耍花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