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陸靜靜的站在那裡,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午後的陽光就如同河水一般一湧而上,有那麼一瞬間,我感覺我在他臉上看到了一種揮之不去的悲傷。他是不安的,好像在靜默的時間裡又回到了那個時刻,困頓在叫人窒息的人言裡。
我想起那個最後落在我抽屜裡的鐲子了,我從沒想過,原來我的少年也經歷過這些。而我揹負的僅僅是一些目光,而他被迫懷揣著的,是一條血淋淋的生命。我張了張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我想安慰他,可這個傷疤卻是我親手揭開的。
那個時候的歸陸,是不是也像當年的我一樣無助呢?我望著他,企圖在他平靜的眼波里看出些什麼,但他看起來實在是太正常了。似乎一眼看出了我心裡的疑惑,他說,“其實也還好吧,沒什麼可畏的。清者自清,更何況那件事起先我也是不知道的,還是後來從陸尚嘴裡聽過來的。”
他越解釋,我心越疼。只有感同身受過,才知道針扎的滋味。沒有人在一開始就是那麼強大的,我想人們都是在困境裡被一點一點逼瘋的。而這種“瘋”,他們冠之以一個好聽的名字——“堅強”或者“成長”。我垂下眼簾,一言不發的兀自浸在絕望的河水裡。那頭歸陸又開口了,“其實這都不是最要命的。”
聽見這句話我心頭一緊,又想起我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不好的念頭隱隱跳到了腦海裡。然後歸陸那麼平靜的說著,好似全然不是和他有關或者他親身經歷的事。他笑了一下,“最要命的啊,是那女生跳樓的時候,我目睹了這一切。”
我猛的抬起頭,那種強烈的感覺已經不能用震驚來形容了。親眼看見一個人從高高的樓層上跌落,如同一隻筆直下墜的鳥重重的砸在地上,腦漿迸裂,血肉模糊。這大概會,成為一生的噩夢吧。“那是一個陰天,我剛打完籃球出了一身的臭汗,於是我繞到教學樓後面的洗水池洗了把臉,順便就靠在那裡抽了根菸。”歸陸講這些的時候眯著眼,似乎是在回想那個駭人的午後。我想捂住他的眼睛,叫他不要回憶,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但一切根本來不及。從那個被攪亂了思緒的疑問開始出現,這就註定該是我要犯下的錯誤。他微昂著頭,眼神透過我,落在我身後的樓宇上,或者只是虛空中。我一時的鬼迷心竅,叫他再次回到那年的那個時刻,再一次親眼看著那個女生跳了樓。“恍惚間我看見對面的教學樓上有一個很小的黑點,我來不及細看,就有什麼東西筆直的掉落了下來,然後砸在了離我不到五米的地方。”
“不要想了,歸陸。”我從破爛的課桌上跳了下來,跨了一大步,直接抱住歸陸。我緊緊環住他的腰,埋在他的胸膛上,止不住的顫抖。即使我沒親眼看過,那場景光是想想就夠我膽戰心驚了。我現下真是後悔死了,因為我的不信任,就叫我的少年又夢了一次地獄。這樣想著,我的眼眶再次泛酸,淚水很快溢了出來,沾溼了他的棉服。
這一次,歸陸沒有為我擦眼淚。他甚至沒有更換過姿勢,還是那麼空泛的望著,手無力的垂在兩側。他也在顫抖,他並不是無所不能的。我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用力抱緊他,想要告訴他我還在這裡。嘴上蒼白的呢喃,“對不起歸陸,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後來,後來我就不怎麼記得了。依稀有印象的是,耳邊有很多細碎的尖叫聲,人群喧鬧又擁擠,眼前是漫天的紅色。”說到這兒,歸陸將下巴輕輕抵在我的頭頂上,然後也用力的抱住了我。很久再沒有聲音,天地在那一刻彷彿都歸於寂靜。就好像下了一場雪,什麼都被覆蓋住了。
他回神了,淡淡的說,“沒什麼好抱歉的起床氣,就算今天你不問,總有一天我也會告訴你的。”
“這不一樣,小王八。”我悶悶的回答他,聲音也是破碎的,“我在懷疑你,懷疑你的愛。”
“沒關係的,我知道這是人們正常的情緒。”他還在安慰我,“就像之前我看見你和別人說話時,也會不高興一樣。”
“不,不一樣的。”我固執的說,很想讓他罵我出氣。但我心裡也十分的清楚,歸陸是做不出這樣的事的。他骨子裡就是教養極好的人,沒有人比他更好更溫柔了。
“但是都過去了。”他這樣總結,寒風適時的從我耳旁刮過,有那麼一瞬間,我感覺自己聽到了什麼落地的聲音。都過去了,是指那段歲月,還是那些不好的情緒,亦或是剛剛那個針鋒相對的片刻呢?
我也有些迷茫了,好多事情忽然就失去了意義。比如我想要的真相,想要的偏愛,想要的地久天長。最後我只是低聲附和著,“也是,都過去了。”
“我沒那麼脆弱。”我聽見歸陸嗒吧了一下嘴,然後沒頭沒尾的這樣說了一句。是因為我剛剛那個不像樣的安慰嗎,可最後哭的人還是我。或許我比自己想的還要脆弱,假裝有堅強的殼子久了,也會生出自己是無堅不摧的錯覺。“不過這件事發生以後可把我媽給嚇壞了,她立刻就把我接回了家,也不管學校裡開出的優渥的挽留條件,很快就給我轉了學。”
所以我們才有機會相逢,在吵鬧的教室,在無人的夜。我在心裡將句子補充完整,歸陸又說了一句,“還急衝衝的給我找了心理醫生,非要我去醫院看看。”他低聲笑了笑,“無論我怎麼抵抗怎麼拒絕,最終還是不得不聽從她的話去了醫院。”
“這就是,命運的開始。”
是了,一切事件都因此串了起來。所以我遇見了你,你拯救了我,我的人生被你點亮了,並且毫無章法的墜入了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