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人都已入了土,倒是分不清該恨誰怨誰。

陸世久看著南鏡,就覺得有些慶幸,幸好還有她在,還能有人記得憶娘。

他問:“你可恨我?”

南鏡的性子早就不是從前那一點就炸的模樣,自打姑娘死了、主家沒落,她被賣給了人牙子,因著生了一副好相貌輾轉多處,入了京都,她早已變得事事謹慎小心。

可面對陸世久,她仍舊是說出來心裡話:“原本是恨的,但姑娘不準,她說若非是與你相識這一場,便不會換來杜家的這句承諾,在中落難時也不會有杜太守相救,也算是用她一命換闔家性命,不虧的。”

“這輩子兩清,下輩子就不要再相遇糾纏。”

陸世久笑了,坐在椅子上只覺頹喪至極。

他此刻才發覺,兩清二字大抵是這世上最讓人痛苦的詞。

名與權都掌握在手中,他終於有了心思去懷念過往,懷念那個被他辜負的姑娘。

自這夜後,他時常會在夜半將南鏡喚過來,聽她講憶孃的事,從兒時說到成年,再說到他們分開的那段日子。

他從這樣片語裡面拼湊出憶孃的模樣,也自顧深情地回憶著往昔。

南鏡即便是聽了自家姑娘的話說不恨,可看到他這幅假惺惺的模樣卻又實在覺得噁心。

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如今的正室張氏發覺了異常,她只當做是二人有了私情,趁他不在家中,將南鏡許給了前院跛腳的漢子。

南鏡沒有掙扎,甚至覺得是一種解脫。

嫁人了也好,她有了丈夫,陸世久也要顧及一些名聲,不能再將她喚過去憶往昔。

南鏡原本對這個婚事並沒有什麼期待,她見過那個叫陳達的,看著靦腆,應當不會是個打媳婦的,這就夠了。

陸世久回來後知曉此事,雖對她擅自做主有些不滿,但到底是沒說什麼。

只是都是在一個府中,難免會有見面的時候,張氏心中不悅,便想著辦法來磋磨,南鏡不堪其擾,再加之與丈夫感情確實不錯,這便夜裡多忙碌,想要早些懷個孩子。

只要有了孩子,夫人就能相信她再沒有攀附的心思。

她的女兒生在夏日裡,那日夜裡鶯啼婉轉,餘音嫋嫋。

本以為這種安生日子會一直過下去,卻是在她的女兒四歲時被選到了正院伺候,分明住在一個府裡,一家人確實難得見面。

女兒八歲時,陸世久位居一人之上萬人之下,徹底將屬於第一文官的權利全部攥於手中,高處不勝寒,他又覺孤獨。

這一次竟是不顧府中會否有人言,依舊是在夜裡將她喚到書房之中,與她說起從前的過往。

也這一次,徹底惹怒了張氏,她將南鏡與陳達打發到了莊子上去,又將他們的女兒留在身邊拿捏,想徹底斷了他們之間的不清不楚。

但也是這一次,她徹底惹怒了陸世久。

陸世久不是一個會將錯歸在自己身上的人,在恨過了杜婉琴多年後,他發現其實杜婉琴也並不是個可恨的人,他恨她害了憶娘,可實際上救了憶娘全家的人也是她。

他恨杜婉琴春心萌動,引誘他棄了憶娘,可這麼多年下來,她也的的確確做好了一個妻子的本分。

他竟是在心中生出了那麼幾分可惜,甚至有幾次想,若是杜婉琴還活著,是不是也能與他說一說憶孃的事?

如今這份本就不似從前濃厚的恨意,盡數轉到了張氏身上。

他恨張家有了婚約,卻舍陸家不顧,恨有她這個未婚妻在,讓母親一直苛責憶娘,甚至在多年後的今天仍就要懷疑,他會與一個丫鬟不清不楚,斷絕了他回憶憶孃的機會。

當時夜裡他對張氏發了火,自此以後夫妻之間便只剩面上功夫。

身在大院之中,丈夫的冷淡於妻子而言,便是日日的凌遲,張氏也曾發瘋過、討好過,可這些都無濟於事。

若是婆母未曾病故,家中倒是有人會為她撐腰,只可惜如今再無人護她,張家也早在幾年之前便已沒落。

張氏有兒有女,在幾年前的掙扎後,他終於找到了與丈夫安生相處的法子——不多問,不打擾。

他們背地裡同床異夢,卻是要當著孩子的面做一堆相敬如賓的夫妻,張氏會在人前放下身段,溫柔地與他說著話,做著自欺欺人的事,有時確實會欺瞞到她自己,讓她彷彿回到了從前,在後宅之中要靠爭靠搶過日子的時候。

她看重身體,看重容貌,活著才會贏,她等著兒子金榜題名,等著兒子迎娶太子妃之妹,等著丈夫將手中的權利全部交在兒子身上,等著丈夫用整個陸家託舉她的兒子。

只可惜她等了多年,等到最後,等來的是她敵對了多年的女人生下的孽種。

等來了那個礙事的大郎,一點點將屬於他兒子的東西全都搶佔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