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應該是很幸福的。我出生在一個不富裕但是也過得去的家庭裡,父母相愛,和和美美。我出生的時候,我爸爸正好當上了一個大戶人家的司機,工資待遇都比別的同行不知道要好多少。那天他在醫院抱著小小的我,跟我媽說道:“我的女兒,我以後一定會給她甜如蜜糖一般的生活!”

所以他們給我取名叫若甜。

我叫邱若甜,是任家司機的女兒。

任家有很多的傭人和司機,他們別墅後面專門建造了一個給傭人居住的房子,我便是在這裡長大的。

小時候我總是遠遠望著任家的那些少爺小姐們在園子裡踢球玩耍,說不上羨慕和嫉妒,只是在想著,那個草地真漂亮,聽說隔壁的張阿姨每天四點多就起來澆水修剪了。還有他們身上穿的衣服也好看,是樓上的李阿姨夫妻每天都幹到很晚,洗乾淨熨平整,第二天再送到他們床頭的。

我媽媽身體不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那個時候我還不懂何為悲傷,只是想著媽媽不用打針,不用吃很苦很苦的藥了。

在媽媽葬禮的那天,我又看到了那些少爺在踢球。

不知怎麼回事,一個球骨碌碌的滾到了我的腳下。

“喂!那個誰,你把球撿過來!”一個小少爺在遠遠的衝我喊著。

我低頭看了看這個球,真好看啊!跟我們學校用的那個髒兮兮的小皮球完全不一樣!

“我跟你說話呢!快把球撿過來!”那個小少爺又在叫我了。

我低下頭,撿起了這顆球,然後慢慢的往他們那片漂亮的草坪走去。

雖然爸爸說過,我們是不能走到那裡去的。

但是我還是走上去了。

我不明白,並沒有圍牆也沒有標語,為什麼我不能走上去呢?

“你誰啊,怎麼踩草坪?”這時一個穿得很漂亮的阿姨走了過來,二話沒說就把我推到了草坪外面去。

“哪裡來的野孩子?是那邊傭人家的孩子嗎?”她居高臨下的看著我,眼神充滿了不屑。

“任鏡!”這時一個好聽的聲音傳來,我轉過頭看去,是兩個叔叔並肩朝著我走來。他們長得很高,我有些害怕,連忙丟下了手中的球,然後往後退了幾步。

“小姑娘,別害怕!”一個叔叔蹲下身,然後把球撿起來遞給我說道:“你也想玩球嗎?”

我看著他手中的球,搖了搖頭。

“沒關係,拿去玩吧!”他笑了笑,把球塞到了我的手上。然後看到了我頭上戴著的白色小花,嘆了口氣說道:“你是老邱的女兒吧?”

我點點頭,他摸了摸我的頭然後站了起來,我拿著球,站在那裡不知所措。

“二哥,你還真是好心腸啊,連傭人的女兒你都那麼關照!”那個叫任鏡的阿姨聲音尖銳又刺耳,我聽著很不舒服!

“做人友善一點沒有壞處的!”任錫冷笑了一聲,低頭問我:“你叫什麼名字?”

“邱若甜······”

“若甜,是好名字!”任錫笑了笑,摸了摸我的頭,和另外一個和藹的叔叔一起走了。

後來我才知道,他們一個是現在任家的主人,叫作任欽,還有一個是一直在國外的少爺,叫作任錫。

而那個叫我撿球的小少爺叫作任柏煦,是任欽的第二個兒子。

那個時候的任柏煦,還是開心的,天天笑哈哈,無憂無慮。

任欽走了之後,他就跑上前,看著我說道:“你很喜歡這個球嗎?”

我以為他要拿回這個球,連忙搖頭,然後把球遞給他。

“你不會講話嗎?”

“我會!”我小聲的說道。

“你陪我踢球吧,我們人太少了,大哥現在大了,也不陪我玩了!”任柏煦擦了擦額頭的汗對我說道。

“啊?”我一愣,然後搖搖頭說道:“我不會踢球,也不能來你這個地方!”

“沒關係的,你別理我姑姑就是了!”他拉著我的手,跑到了草坪中央。草坪上有一男一女,還有一個男生坐在遠處看著書。

“這是我弟弟,這是我小姑姑!”任柏煦熱情的給我介紹著,而我一直低著頭,看著自己身上洗了一遍又一遍,有些發白的衣服,感到有些窘迫。

“坐在那邊的是我的一個叔叔,別理他,他總想考試超過我大哥,但是就是超不過!”

“好了,既然有人來了,我們就一起踢球吧!”那個女生牽過我的手說道:“我叫任鈞,你跟我一隊吧!”

從那天起,我每天下午放學後,都會跟他們踢一會兒球。

其實我一點也不喜歡踢球,但是我喜歡在那片草坪上奔跑的感覺!

就這樣過了兩年,我上了小學,他們也都被送到貴族學校去讀書了,我們便再也沒有在那個草坪上踢球了。

有一天我放學早,便站在那片空蕩蕩的草坪前,不敢邁出一步。

原來沒有他們,我還是無法走上這片草坪!

“邱若甜?”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我轉過頭去,是那個叫作任錫的少爺。

我連忙站起身,然後低著頭。

“你長高了好多啊!”他笑著摸了摸我的頭說道:“你是不是想踢球了?”

“沒有,我不想踢球!”我搖搖頭。

“哦,他們現在功課比較多,所以沒有空來這裡踢球了。如果你想找他們玩,我可以帶你去!”

是去草坪後面那座城堡一樣的房子裡找他們玩嗎?

我看了一眼任家的房子,想著要是有一天我也能住進去就好了!

但是我爸爸告訴過我,我們和他們,是不同世界的人。

我還小,不知道什麼叫做不同世界。

但是看著那個大城堡,我忽然有點明白了。

就跟童話書裡說的一樣,萵苣姑娘被鎖在高塔,而白雪公主住在城堡。

這就是所謂的兩個世界吧。

我轉過頭,連招呼都沒打就跑了。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去過這個草坪。

就這樣,我跟那些少爺小姐一直沒有交集的生活著。每天他們坐著豪車去貴族學校上課,而我每天騎著單車悠然自得的去公立學校。

他們的暑假是去國外度假,我的暑假就是在家幫著樓上的張阿姨一起去草坪除除草,澆澆水,這樣任家的管家就會給我一點錢。等暑假過去,我就可以買我喜歡的那個書包了!

其實我挺滿足,也挺開心的。我的成績不錯,以後要是能考個好大學,找個好工作,也可以讓爸爸享享清福!

但是一切都在我十歲那邊,全變了。

那天我不知為何一直睡不著,空氣悶得難受,我起身看了看,已經是半夜兩點了。

但是奇怪的是,爸爸的房間燈還是亮著的。

我以為是爸爸忘記關燈了,於是迷迷糊糊的走上前想要去給他關燈,但是卻在門口,聽到了另一個人的聲音!

我趴著門縫往裡頭看,居然是任家老爺?

他怎麼會在這個點來找我爸爸呢?我記得我爸爸是給大房的人開車的啊!

“老爺,這個不行啊······”爸爸面露難色,又咳嗽了幾聲。

“別人不行,但是我知道你可以!你的體檢報告出來了,是肺癌。可惜了啊,你女兒還那麼小!”

肺癌!

我愣住了,爸爸怎麼會得這個病?

“如果你幫我辦成這件事,你的女兒,我們任家幫你養。我會送她去貴族學校,讓她住進任家,把她當作自己的孫女。你可想清楚了,有我們任家做後盾,以後你女兒的前途一片光明啊!”

我看見爸爸咬著嘴唇,最後點了點頭。

見他們要走了,我連忙回到了自己床上躺著。過了許久,我感覺到爸爸走了進來,坐在我的床邊,看了我很久。

我不知道老爺叫爸爸去辦什麼事,我只是在害怕,害怕爸爸要跟媽媽一樣離開我了!

第二天我起來的時候,爸爸已經出門了,桌上是他做好的早餐,一切都跟往常一樣,彷彿昨天我看見的,只是一場夢而已。

正當我在學校專心讀書的時候,看到我的班主任急急忙忙的跑過來,把我叫了出去。

“邱若甜,你爸爸出事了!”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回的家,一踏入醫院,就看到烏泱泱的擠了一堆的人在那裡。

“都怪你!都怪你!”忽然一個老婦人衝了上來,我認得她,她是劉奶奶,是任家大房的保姆,跟他們感情深厚。

“都是因為你爸爸,現在大少爺走了!柏傑少爺也走了!都是因為你爸爸!”

我被推倒在地,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覺得自己的手被她掐得生疼。

“劉媽!算了,她只是一個孩子!”大房的少奶奶走了過來,神色悲慼,她身後站著的小男孩就是任柏煦。

儘管他們沒有責怪我,但是我還是感到了這裡的人對我的敵意。手術室裡,他們還在搶救任錫,但是我爸爸呢?

誰看見我爸爸了?

我茫然的在人群中尋找著,沒有看見我爸爸的身影。

“你爸爸死了!”任柏煦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然後說道:“你跟著警察去認屍吧!”

“什麼?”我只覺得腦袋空白,有些不知所措。

任柏煦只是冷冷的看了我一眼,然後轉身離開了。

“你好,請問你是邱福榮的女兒嗎?”兩個警察走到我身邊,面無表情的問道。

“我是。”

“跟我過來吧!”

我跟著他們來到了冰冷的太平間,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醫生看了我一眼,然後轉頭對著兩個警察說道:“這麼小的孩子,帶她來看這個!”

“這不是要確定死者身份嗎?”

“唉,這還要確定?身份證駕駛證都帶在身上呢!那麼小的孩子,沒了爹沒了娘,已經夠可憐的了!”

兩個警察看了看,似乎也覺得說得有道理。

“我要看!”就在他們準備把我帶出去的時候,我忽然說道:“我要看一眼,我爸爸!”

他們幾個愣了下,然後把我爸爸推了出來。

他們說,我爸爸是車禍死的,發現的時候,他緊緊地抱著任錫,留了他一條命,而自己則被撞得面目全非。

儘管已經清理乾淨了,但是他還是面容可怖,我腳一軟,跪在了地上。

昨天還叮囑我好好讀書的爸爸,就這樣離開了我。

從此以後,我沒有媽媽,也沒有爸爸了!

但是我卻哭不出來,我的而入動力聽不到任何的聲音,我的腦海裡只有昨天老爺和我爸爸在房間裡談話的畫面。

原來他要我爸爸做的,就是這件事。

害死自己的兒子和孫子!

這就是任家嗎?外表光鮮亮麗,內裡卻如此的骯髒?

我內心一陣惡寒,太可怕了,所謂豪門,當真是遍地枯骨。

“給你!”就在我茫然和無助的時候,一塊糖出現在了我眼前。我抬頭看去,發現是任柏煦。

“難過的話,就吃塊糖吧!”

他丟下那塊糖,一動不動的站在我身邊。

在他身後,是任鏡和李婷那有些做作的哭聲,以及一臉悲傷的老爺子。

我撿起那塊糖,小心的剝開,放進了自己的嘴裡。

是苦的啊,這塊糖,是我吃得第一塊,從心裡苦到嘴裡的糖。

“鱷魚的眼淚!”我盯著任老爺,緩緩的說道。

任柏煦轉過頭,看了一眼任老爺,似乎明白我說的是什麼意思,他淡淡的說道:“這種話,以後就不要在別人面前說起了!”

“我知道!”我垂下眼簾,在這個世道生存,我學的第一課就是,管好自己的嘴!

任柏煦看了我一眼,然後走到了他媽媽身邊。

任欽和任柏傑的葬禮可謂是十分的風光,Y市有頭有臉的人物全都來了。他們看著任欽的黑白相片,悲傷的表情下,卻在想著Y市的格局是不是要重新洗牌了?

我爸爸自然是無人問津,只有我一個人抱著他的骨灰盒,放進了墓地裡。

隔著我好遠的地方,是任家的人在將任欽和任柏傑的骨灰放進墓地。

不知為何,就算隔著那麼遠,我似乎依舊可以看到任老爺彎起的嘴角,別人求都求不來的子孫滿堂,他非要親自斷送,逆天而為,以後必會遭殃!

我轉過頭,撐著我的傘,獨自走出了墓地。

回到家的時候,我卻看到了我的衣服和物品被隨意的丟了出來,而家裡的門也打不開了!

“你爸爸害死大少爺,你還有臉回來?”

平時那些友好的鄰居此時都站了出來,看著我和那堆衣服,露出了我從未見過的陌生嘴臉。

“大少爺對你們家那麼好,沒想到你爸爸吃裡扒外,聯合別人一起害死了他們!”張阿姨的唾沫幾乎都要飛到我臉上了。

“就是!沒想到你們家都是那麼白眼狼,快走,我們這裡容不下你了!”說話的是前天還給我一碗紅燒肉的李阿姨。

我沒有說話,只是蹲下身一件一件的撿著地上的衣服。

這些都是爸爸給我買的,他每個月發了工資,都會給我買一件漂亮的衣服。我的生日快到了,本來會有一個很大很大的布娃娃的,但是現在全都沒了!

“邱小姐!”就在我忍受著他們的謾罵的時候,任家的老管家撐著傘走了過來。

他站得筆直,彬彬有禮。那些傭人見到他,都紛紛的四散離開了。

“任錫少爺讓我接你過去!”

“任錫?”

“是啊,我已經給你整理好了你的新房間,從今天開始,你就住在任家了!”

我一愣,心裡卻忽然害怕起來,然後搖著頭說道:“我不去!”

我不去任家,不去那個會吃人的地方!

“任錫少爺說了,您的父親救了他一命,這是他的報答!他現在已經醒了,你要不要去見見他?”

我想到了那個遞給我球,問我要不要跟他們一起玩的年輕叔叔。是我爸爸救了他嗎?

我站了起來,他看了看地上的衣服,然後微笑著說道:“我會讓人幫你收拾好送到你的房間,在你決定要不要留在任家之前,那個房間會一直為你留著!”

我點了點頭,然後跟著他,又一次來到了醫院。

任錫躺在床上,安靜的看著窗外。

我聽說他雖然保住了一條命,但是腿卻廢了。

本以為他會難過,會很沮喪,會歇斯底里,但是他沒有,他只是安安靜靜的看著窗外,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

“少爺!”我走到他面前,畢恭畢敬的鞠了一躬。

“若甜?”他轉過頭,溫柔的念出我的名字。

“我沒有記錯吧?”

我搖了搖頭,手指緊張的搓著自己的衣角。

“你怕我是嗎?”

“沒有!”

“這些日子,你不好過吧?”任錫露出了一個讓人安心的微笑,然後看著我說道:“可憐的孩子,你不應該成為犧牲品!”

“少爺,我一定要住在任家嗎?”

我害怕那個地方。

“如果你不想的話,我可以送你去美國!”

“那你也去嗎?”

任錫遲疑了一下,搖搖頭說道:“不了,這裡還有很多事要我處理!”

我沉默了,所以要我一個人,離鄉背井的去美國重新開始嗎?

我也害怕。

“你怎麼不說話?”任錫又問了一聲,我抬起頭看著他說道:“我膽小,怕黑,不敢一個人在家睡。”

任錫一愣,然後點頭說道:“你不想離開?那就呆在任家吧,放心吧,我會保護你的!”

那時的我沒想到,任錫真的用了他的一生來踐行這個承諾!

“可是任家也很黑!”我囁嚅著說道。

任錫的臉色變了變,然後看著我說道:“我原來也怕黑,你知道我後來是怎麼不怕的嗎?”

“那就是把自己變成黑夜!”

我抬起頭看著他,似乎明白了什麼。

於是,我就留在了任家。

任錫用驚人的毅力好了起來,幾乎是在任欽的葬禮結束後,他就可以坐著輪椅,出席股東大會了。

最終,老爺還是沒有得逞,任家依舊在任錫的手裡,他卻沒法再找到下手的機會了。

任錫說的沒錯,他就是比黑夜更黑的存在!

而我被管家牽著,來到了那兩個小少爺面前。

一個就是任柏煦,還有一個是任柏遠。

“邱小姐,別害羞,以後你就跟柏煦少爺和柏遠少爺一起上課了!”管家把我從他身後牽了出來,我裝作怯生生的模樣看著他們,一直低著頭。

“你好!”終於,任柏遠朝我伸出了手。我卻先抬眼看了看任柏煦。只見他一直用冷漠的眼光看著我,似乎很輕易的就看穿了我的偽裝。

我伸出手去,輕輕地握了握任柏遠的手,卻感到有什麼東西爬到了我的手上。

我翻轉過手腕,發現是一直天牛。

其實我不怕天牛,也不怕昆蟲。但是在看到那個蟲子的一瞬間,我還是尖叫著甩掉了它,然後哭著躲到了管家身後。

任柏遠看見我的模樣,拍著手大笑起來。

我一邊摸著眼淚,一邊想著,他們是不是就喜歡看我們這般狼狽的模樣啊。

所以討好這些有錢人,很容易啊!

任柏煦見狀,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任柏遠然後說道:“幼稚!”

“你管我!”

“好了,兩位少爺,該去上課了!”管家再一起把我牽了出來,我不管靠近任柏遠,只是站在了任柏煦身邊,輕聲說道:“我可以坐你旁邊嗎?”

“不可以,任柏煦從來都是坐副駕駛座上!”任柏遠叉著腰說道:“你只能坐我旁邊了!”

我撇了撇嘴,似乎馬上就要哭出來了。

但是我憋不出眼淚,只能低著頭為難。

“今天你坐副駕駛吧!”任柏煦伸出手,牽過了我的手說道:“捉弄女孩的事情,做一次就夠了!”

“裝模作樣幹什麼,她的爸爸,可是害死了你的爸爸!”

任柏遠話還沒說完,任柏煦冰冷的眼神掃了過來,讓他乖覺的閉了嘴。

“要是再讓我發現你胡說八道,我就把你的嘴巴縫起來!”任柏煦牽著我坐上了車,一路上我們都沒說話。

我還記得,小時候他們其實感情不錯,踢球也總是一隊。

看來任欽的死,改變的不止是Y市的格局,還有我們所有人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