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忠元嘆一口氣,從自己失去加薪的痛苦中脫離出來,和他們一起看過去。
“噗——”
“噗噗、噗通——”
連續幾聲巨大的聲響,伴隨著悠遠綿長的回聲。
速度慢的幾個人,距離那匹馬很近,紛紛捂住了鼻子。
沈若目瞪口呆。
它它它它、它就是要拉臭臭了?!
地上那很大一坨,和還在斷斷續續的傳來“噗噗”的聲音,以及隱隱擴散的臭味,都在昭示著——那匹馬,突然不跑了,只是因為它攢著很大一坨臭臭。
姜許乾牽著馬韁,後退了好幾步,距離那樣的臭味遠了很多。
紅紅在那裡呆了很久很久,才抬起頭,眨巴著大眼睛看向他們。
沈若:“......”
方才的場景歷歷在目,巨大的聲音還在耳邊回想,導致她現在,一點也不想再騎到那匹當眾拉臭臭的馬身上。
她嫌棄地後仰,想遠離它,卻正好靠在了姜許乾的胸膛。
火熱的溫度傳遞過來,她僵住。
現在真是進退兩難。
如果不騎那匹髒髒馬,就要和他共乘一騎。
但是如果騎了那匹馬,她自己膈應。
她直著身子就要從他懷裡退開,卻被他伸出一隻手,按住了肩膀。
“等到下一程,我們讓人給它洗個澡,你再騎它,好不好?”
沈若:“下一程,是什麼時候啊...”
“他們要休息的,最遲今晚,嗯?”
她手抓緊了手下的馬毛,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將那匹被她嫌棄的紅紅收緊了空間裡。
紅紅滿臉委屈,卻又無可奈何。
拉臭臭,又不是它能夠決定的嘛...
所有人再次聚齊,要出發的時候,沈若手捉著黑黑的毛,低聲道:“黑黑,你可不能學紅紅哦...”
姜許乾眼裡蘊出笑意。
小姑娘聲音軟糯,可愛到不行。
從前她帶著自己的手下去楚國邊疆,將他從重傷中拉了回來。
此刻她在他懷裡,帶著他一起探索未來與一切未知。
行程的前半段,沈若還很堅持的挺直腰板,和他拉開一段距離。
但是經過後半段顛簸,她便放棄了。
本著欠的多了不壓身的原則,她索性直接放鬆,靠在他的身上,任由他騎著馬,繼續下面的行程。
姜許乾輕笑一聲,心裡熨帖,此刻他竟開始覺得,方才那匹馬當眾做出的不雅舉動,也是如斯可愛。
.......
他們到達離海岸,走了一個多月,到達的時候,也會有很長一段的夜晚。
一路上還在路過的三四個城鎮中開了穆司府的火鍋店,留下了他們的印記。
而恰好他們到的那個時候,正好是夜幕降臨。
沈若安排了他們,去重新蓋好他們最初發現的那個村子,以讓所有人居住。
卻也特別叮囑了不要講那個地道堵上,順著那個密室的屋子,也留給他們住。
那是他們六人最初聚在一起的回憶。
趁著天色暗,沈若拉著姜許乾去了離海岸。
她一隻腳站在海水裡,另一隻腳在海岸的沙灘上。
她一隻手挽起衣裳,踩水並且衝著海底道:“裡曦!我又來啦!我來征服這一片被你封印的海域了!”
姜許乾笑著將她從水裡拉出來:“水裡涼,等白天再過來叫囂?”
她抬頭,笑吟吟的衝著他:“好。”
他眼裡盛滿了星空碎月,與海浪拍打在沙灘上時的力度,內心輕輕動搖。
她每一天,每一個時刻,都在讓他心動。
他們在附近的沙灘上隨意走動。
沈若蹦蹦跳跳的,完全不顧溼了一隻的鞋子,和那半條被打溼的褲子,在他身側笑道:“我們來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個樣子?”
他們最初來的時候,正是這個樣子。
四處陰暗,像是傍晚太陽落山,卻不見太陽的影子。
海岸寂靜,沒有一個人經過,卻能吞噬他們的好友。
那個時候,卿言覺得這裡的天色古怪,飛上沙丘尋找太陽,卻被裡曦捲入海底。
彼時他們找的急切,她卻靠著自己走了出來。
還輕輕鬆鬆的學會了裡曦天生便有的能力。
沈若跳了一會兒,所有關於過去的回憶都再次重現了一遍,她才安靜下來。
她自進了哀牢山裡,性格跳脫許多。
從前在沈家,至少沈家上上下下,從無人見過她蹦蹦跳跳走路的樣子。
之前祖父在的十餘年,她性格憊懶,每日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只有在走出沈家做生意的時候才頗有活力。
然而現在,她才真正像是一個十七歲少女的模樣。
今天一天那些房子註定是蓋不好的。
所以沈若帶來了帳篷之類可以防風的東西,讓他們先搭好歇下。
而他們兩個,則在所有人好奇地目光中,去了那個暗室。
那個暗室還是從前的模樣,一截鐵鏈,上面裹挾著血絲和碎步衣裳。
他們一進去,幾月前他們在這裡呆過的時光,便又出現。
彼時墨卿言會在角落中煉陣,而他們整天防著山上的那些人,不讓他們打擾到她。
後來他們離去,開啟了在哀牢山裡的生涯。
姜許乾默默鋪好了褥子,擺成從前他們住在這裡時的樣子。
沈若坐下去,盯著角落的鐵鏈,突發奇想:“你說...”
他看過來,眸光專注。
“你說,這裡那個被囚禁的鮫人,都經歷過些什麼?他們現在又都去了哪裡?”
姜許乾坐在她身旁,隨著她的話認真思考:“她也參與了囚禁裡曦,然而過了很多很多年,她自己也被囚禁起來了。”
沈若:“那她好慘哦。她還被活生生的煉了鮫人油,還強制她制鮫綃。囚禁她的,是個男人嗎?”
“這裡是李府,這個屋子是李府的主屋,按照常理來講,這裡該是李家主人住的。所以囚禁她的...應當是個男人。”
哀牢山裡,也是男人的地位高些。
所以李家家主,也該是個男人。
沈若惋惜的搖頭:“可是她都被那個男人囚禁起來了,他還拿她煉油誒。她為什麼還願意給他煉製鮫綃?”
她大可以硬氣一點,拒絕給他煉製鮫綃的。
那個囚禁她的男人,都那麼過分了!
姜許乾看著她:“我曾捉到過很多敵國的將軍士兵,也曾親自審問自己的父親姜楚仁。”
沈若看過去,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開啟了這個話題。
“將他們抓來的時候,大多是硬氣的。他們不願意說出事實,也不願意交出我要的東西。”
“然而牢獄裡有很多東西。水牢裡的老鼠毒蠍,姜楚仁自詡一國之君,絕不會放棄國君氣度,也沒有熬過一刻鐘。”
“老虎凳、鐵釘、火烙鐵,這些東西,那些鐵骨錚錚、戎馬一生的將軍,也熬不過去的。”
“所以讓她在被囚禁之後,還能夠心甘情願給別人煉製鮫綃的,或許不僅是感情,還有更多殘忍的手段。”
這些東西,沈若並非想象不到。
那個男人,用活生生的鮫人的油,煉製長明燈,這樣的手段殘忍,她屈服也是情理之中。
她方才,也僅僅是感嘆。
感嘆那個男人的殘忍,感嘆鮫人的遭遇。
沒有真正想要一個理由的。
然而她第一次聽他講起過去的生活,講起在軍營中的刑罰,以及...他曾經對自己的父親,親手做出的事情。
放在世俗,那是大逆不道,是冒天下之大不韙。
但他這麼做了,給了沈家一個公道。
過去,沒有找到祖父的時候,她甚至還會抱怨、埋怨他。
只是現在,她又聽聞了他為了她,做出的一切。
姜許乾接受她的目光和歉意。
但過了一會兒,他又伸出手,遮住了她的眼睛,也阻隔了她的眼神。
他聲音平靜:“這是我作為姜楚仁的兒子,應該給沈家的交代。”
“縱使為世人所不齒,縱使違逆倫常。”
“你也不必歉疚。”
“我告訴你這些,也只是因為...”
他另一隻手撐著身子湊近了:“因為,我想要告訴你,那個被囚禁的鮫人,不止是因為愛情而妥協、奉獻一切。”
“最重要的是,我想要告訴你,愛情並非如此。”
“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會對愛人如此,更不是所有的愛情最終都會淪落到這樣的地步。”
他把蓋在她的眼睛上的手放下來,直視她的眼睛:“你...大可以相信我。”
遮蓋在眼前的黑暗突然消失,連帶著收走了那上面的溫度。
但是對面的男人眸光灼灼,自帶著滾燙的熱意。
他明明是戰場上的將軍,明明該是最粗糙的漢子,卻也總是溫柔的,帶領她走向另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情感中。
她盯著他的眼睛,一時被裡面的溫度席捲著忘了反應。
過了很久,她才猛地反應過來。
沈若後退一步,迅速拉開被子鑽了進去,將頭也包進去:“睡了!晚安!”
姜許乾輕笑,輕輕扯開捂著她的頭的被子,將被角給她掖好:“會捂到的。”
他也躺下來,半晌,才道:“魏宣和齊昭都在一起了,你什麼時候也看看我?”
小姑娘緊閉的雙眼眼睫微顫,卻是什麼都沒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