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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鐘後,在這個小鐘錶店裡,兩人隔著櫃檯坐好,青年也終於鬆了口氣。
“你不是本地人吧?”他兩手一攤,表現出友好的樣子,“我在這兒有生計,跑也跑不掉,所以騙你也沒意義。大家都是住在薩倫特的非凡者,交個朋友怎麼樣?我還認識些人,可以為你引薦一下。”
這個提議很有誘惑力,但拉彌亞沒有第一時間答應,畢竟她使用的手段不是很光彩,擔心對方會伺機報復。
同時,她也覺得對方應該是真心的,畢竟一個會幫路人找回錢包的人也壞不到哪裡去。
“那個老伯的錢包被偷的時候,你也在朝小偷靠近吧?我注意到你了。”
拉彌亞沒有否認,她的表現讓青年更放鬆了:“那我們之間應該也沒有什麼矛盾。”
“是,我只是有一些問題。”拉彌亞隨口問道:“你的信仰是什麼?”
“算是個風暴之主的信徒。”青年用拳頭敲了敲胸口,“你呢?”
“知識與智慧之神。”
風暴之主的信徒。拉彌亞端詳著對方的臉,看著那似乎是因為風吹日曬而顏色更深一些的粗糙面板,又想到對方不像本地人的口音,她腦子裡靈光一閃,問道:
“你是住在海邊的人?”
青年愣了一下,但也沒太在意,點頭承認:“對,我本來是個漁民。是不是該自我介紹了?”
拉彌亞拿出自己的身份證件放在了櫃檯上。
青年沒有去拿,認真地把上面的幾行字都看完後,也開口道:
“幸會,女士,我是卡蘭·佈雷科。就像你猜想的那樣,我住在派洛斯港的一個小漁村裡,後來喝了魔藥成為了非凡者,才來到城裡,開了這個小鐘錶店,哦對了,我還學會了開鎖,所以也做鎖匠生意。”
“你會的還挺多?”
卡蘭點了點頭,對自己的技術十分自信且驕傲:“當然,除此之外我還可以做簡單的機械維修和把鎖弄壞報復仇家的活兒,跟鐘錶和鎖有關的你都可以找我。如果你和你的朋友有什麼需要,我隨叫隨到。”
拉彌亞對他的廣告詞左耳進右耳出,但也覺得有趣,對方不僅會偷東西,還在得到了手指靈巧的變化後利用自己的技巧開了店。不過,最引起她的注意的還是“魔藥”那個詞。
聽起來是一種藥水,喝下去就能成為非凡者,可自己根本沒喝過啊?
“除了魔藥之外,是不是還有一種東西?”拉彌亞謹慎地問道,“像寶石,或者別的什麼一樣的固體。”
“是的,那是非凡特性。”
卡蘭點頭:“非凡守恆,非凡者死亡後,身邊就會出現非凡特性,非凡特性可以被調配成魔藥。”
拉彌亞明白了。
也就是說,非凡特性其實就是固態的魔藥,非凡者死了就會自動出現,是“守恆”的。那當時那個醉漢看到的屍體應該就是一個“非凡者”,因為某些原因死亡了,留下了一個非凡特性。
也是,序列9並沒有太強的力量,說不定殺了他的人也是個不知道非凡的普通人。
那塊寶石也沒有丟失,而是不知什麼時候融入了自己的身體?
“其實這些已經是基礎知識了,本來都很隱秘,但自從幾年前的那場戰爭過後,非凡者越來越多。”
“發生在北大陸的那場戰爭?弗薩克帝國的……”
“對。”卡蘭點點頭,“戰爭中出現了大量非凡者,我住在海邊,也看過風暴教會的主教們直接飛走,非凡這種東西本來是被教會藏著的,現在藏不住了。我跟你說的這些,你換個非凡者也能打聽到。”
風暴教會的主教會飛?教會的人都是非凡者?
大量的勁爆訊息讓拉彌亞聽得一愣一愣的,但仔細想想,好像這幾年確實經常聽到鬧鬼的傳聞,還有什麼屍體復活,看到別人打架噴火噴水之類的新聞,而且靈教團傳教的時候也經常表演些死者對話、讓別人的靈魂附體、召喚些奇奇怪怪的東西的活,那時候她都沒有在意,原來非凡不是戲法,一直都在她身邊?
她想到了克里斯蒂娜·瑪切爾。
一個人,一個正常的人,應該不可能讓每個看到她的人都有種母親或姐姐的感受吧?
“那大地母神教會的人也都是非凡者了?”她記得自己以前確實聽說過大地教會的祭司能帶來豐收,“克里斯蒂娜·瑪切爾應該也是非凡者吧?”
“是的,我們都這麼覺得,那位女士肯定是非凡者,並且序列還不低。”卡蘭說道,“她很有可能就是大地母神教會內部的高階修女或者主教,只是以信徒的身份活動,畢竟馬塔尼邦內名義上是禁止北大陸神傳教的。”
近年來有很多人宣稱北大陸七神中的戰神已經死亡,戰神教會也在戰爭中分崩離析,剩下的神職人員緘默不語。但信徒們堅稱自己的祈禱依然能得到回應,所以依然以七神代稱。
“你說的序列,又是什麼?”
“就是非凡者能力的分級。”
說的有點多了,卡蘭舔了舔嘴唇,拿來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裡面的涼茶:“我就是序列9的‘偷盜者’,再往上就是序列8和序列7,至於序列能走多高,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你要問什麼——怎麼晉升對不對?每一個序列都有自己的魔藥,舉個例子,你是序列9的‘刺客’,我知道這條途徑的序列8叫‘教唆者’,只要你能夠攢滿材料配出‘教唆者’的魔藥,然後喝下去,沒死,就晉升成功了。至於‘途徑’是什麼,我也說不太清楚,反正你只要知道‘序列9的名稱不一樣,就不是一條途徑’就行。”
“只能在一條途徑上走嗎?”
“是的。”
拉彌亞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那就是說你以後不能在天上飛?”
“當然不能!”卡蘭黑線,“我覺得你也不能,不對,難說。”
晉升會死,她倒不是很意外。因為哪怕是普通人想要鍛煉出一身肌肉也要花費漫長的時間和努力,而魔藥只要喝下去就能立刻擁有相應的技能,要是獲得非凡力量沒有任何代價,現在走在路上的肯定都是非凡者了。
而卡蘭的魔藥名稱“偷盜者”也讓她有種理所當然的感覺,能讓一個小偷毫無察覺的,可不就是非凡小偷?
“不過你也別覺得晉升很簡單。”
卡蘭補充道:“魔藥可貴了,我本來是個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漁民,根本不可能買得起魔藥,是我運氣好,救了個非凡者,對方感謝我才幫了我,還告訴了我這些知識。”
“我其實不喜歡偷東西,只是沒得選罷了——光魔藥就十萬。”
“……一瓶魔藥就能讓人省去幾年甚至更久的時間鍛鍊技巧,還會有不可思議的力量,確實該值這個價。”
想到悄無聲息地融了的那塊寶石價值十萬比索,拉彌亞就感覺到一陣心驚肉跳。
可如果沒有“刺客”的能力幫助自己,不能連續跑幾乎一天一夜,她的逃亡之路恐怕要比現在困難好幾倍。
“說起來,你對刺客好像很瞭解,你之前覺得我是誰派來的,方便問問你是惹到什麼人了嗎?”
談到這個,卡蘭的表情頓時有些難看。他看了眼門外,壓低聲音說道:
“別提了,我一不小心摸到了一個秘密,雖然這個秘密的持有者應該還沒發現我,但是我看到可能是刺客的人就害怕。”
“她很強,非常強,而且就在薩倫特,要不是我實在不起眼,身上也沒錢,我都想直接逃跑了……”
“我建議你的好奇心別太重,不然到時候說不定你就得跟我作伴了。”
聽到對方這麼說,拉彌亞立刻點頭,反正她本來也沒什麼好奇心,只是想看看會不會獲得什麼情報。
她轉移了話題,朝著桌上擺放的那個紅漆袖釘努了努嘴:“你為什麼要偷這個東西?”
說到這個,卡蘭臉上就露出了笑容。
“那個啊,因為送我魔藥的那個非凡者告訴我,喝了魔藥之後多少要按照魔藥名稱去做點事,不然很有可能失控死亡——失控是什麼我也不清楚,但我聽說失控會變成怪物或者死亡。”
他伸手指向背後架子上的一個不起眼的小玻璃罐,裡面放著各種各樣的袖釘袖釦。
“多少要按照魔藥名稱去做點事”?
喝了“偷盜者”,就要跟真正的小偷一樣去偷東西?喝了“刺客”,就得經常去殺人嗎?不然魔藥會“失控”導致死亡?聽起來怎麼這麼奇怪,就像是魔藥發現人沒有按照它的要求行動,直接弄死人換一個宿主一樣……
這麼說來,到底是人喝下了魔藥,還是魔藥控制了人的言行?
卡蘭也只是個序列9,關於非凡的知識就那麼多,很快就聊完了。拉彌亞和他聊了些別的,最後花了三十比索從卡蘭這裡買走了一塊打折的黃銅懷錶,就當是之前跟蹤他的賠禮。
“如果你對本地的非凡感興趣,可以去女巫集市街。”
臨走之前,卡蘭一邊把懷錶裝進盒子裡,一邊神秘地跟她說:
“雖然那條街上售賣的東西基本都是騙外地遊客的,但是管理那條街道的是個貨真價實的非凡者,凌晨兩點到四點,集市上會出現真東西。你得做好心理準備,真東西都非常昂貴。”
“對了,朋友,給你一個免費提醒:女巫集市的幕後管理人是‘碧眼蜘蛛’格麗塔伊瑪·帕克,她美麗又危險,小心你看到的每一隻蟲子。你更要小心她,因為她也是‘刺客’——她們的組織對野生的刺客往往不太友好。”
“組織?刺客的組織?”
“是的,她們自稱‘魔女教派’,信仰邪神‘原初魔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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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巫集市街”其實就是本地特色紀念品街道,位於薩倫特的北邊。
街上開著的店鋪基本都是一個樣:穿著本地服飾,掛著各種零碎的飾品,戴著面紗的女巫店主們,向外地和北大陸的遊客兜售各種各樣的奇妙巫術道具,如製作簡單的娃娃,手工編織的捕夢網,五顏六色的石頭首飾,胎死腹中的牛犢羊羔乾屍磨成的粉末……並且告訴遊客這些東西能夠帶來好運或者滿足他們的願望。
街道用黑色紗布做了頂棚,遮擋陽光,因此即便是中午最熱的時候,女巫集市街也陰暗涼爽,充滿神秘氛圍。
拉彌亞之前從那裡走過,裡面確實有不少北大陸裝扮的人在閒逛,還有人躲在黑布的陰影下睡覺。
她本來還有些好奇,打算今天凌晨去女巫集市看看,但是卡蘭的提醒讓她打消了這個念頭。反正自己也沒錢買東西,還有可能遇到危險,那不如不去,以後再說。
晉升和力量雖然很誘人,可她目前並不需要那麼多力量,序列9的“刺客”已經夠她自保了。
“要按照魔藥的名稱去做事”也讓她有些在意,萬一不當“刺客”殺人就有失控風險的話,那她豈不是要一直犯罪?她想要的可不是這個,她只想在這座城市開啟新的生活,最好再也不用去觸碰違法犯罪的事情。
但只是苦惱也沒用,如果只有那一條路,她也沒得選。
昨天,跟卡蘭聊完後,拉彌亞就沒再去找工作,而是逛了逛就回到了租住的房子。
並且還按照計劃去了趟醫院,買了些繃帶和藥粉。
她需要一些時間來消化關於“非凡”的知識,而卡蘭提到的“儀式”,“靈性”,“魔法”那些東西,雖然只有三言兩語,但她也完全聽不懂。
那些什麼什麼語言,什麼古代語更是跟天書一樣,看兩眼就發暈。
猶豫再三後,她還是選擇去買了一把小匕首,手掌長的刀刃,搭配皮質的刀鞘,可以固定在腰帶上——如果她不殺人就會失控死亡,那比起自己死,還是讓別人死要好一些。
今天上午她去了一趟緹姨的糖果店,發現對方已經僱傭了一個助手,是個跟她年紀差不多的姑娘,兩人正把一整盤散發著牛奶香味的餅乾端出來售賣。
她開啟懷錶看了一眼,現在已經是下午兩點了,租住的民房是晚上七點到早上七點,過段時間她就得回去。
於是拉彌亞繼續在街道上散步,也問了幾家正在招工的工坊,可都沒有找到合適的。
今天是個陰天,但沒有要下雨的跡象。又從一家工作時長13個鐘頭的紡織廠出來之後,拉彌亞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了靠近城市角落的區域,這裡大小工廠林立,街上並沒有什麼行人。不管從哪個視窗往裡看去,都能看到站得密密麻麻的工人們動作嫻熟,目光呆滯地幹活,最小的看起來都不超過十歲。工頭在他們中間走動,時不時用力拍一下誰的肩膀、對著誰大聲呵斥,被這樣對待的人也沒有反應,只是低著頭繼續幹活。
他們像一個個飛快旋轉的齒輪,或者燃燒著的火柴。
拉彌亞看著他們,想起了自己的叔叔。她早就想不起來自己的親人們的臉了,但她記得叔叔斷掉的手臂,那是一個下午,叔叔被抬著送回了家,被布條和繃帶裹了一層又一層,鮮紅的血還是不斷地從裡面滲透出來。
最開始的時候她被鮮血嚇得大哭,因為她意識到那些不斷流走的鮮紅的東西就是叔叔的生命。
她用手去接,去捂住傷口,用更多的布條裹在傷口上,可叔叔的生命還是不斷地減少。
叔叔的嘴唇慘白,他一開始還能叫喊,告訴她自己很疼,告訴她想要喝水,想要擦汗,告訴她自己會好起來,會有賠償送來,到時候他們就能去吃一頓有肉的炒飯。
很快他就喊不出來了,幾個小時後,他死了。
薩倫特比她居住過的那個小鎮要好,這裡有法律,有制度,如果叔叔在這裡斷掉手臂,應該能獲得賠償吧。
……
拉彌亞沒忍住笑了出來,她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同時又感到深深地可悲和憤怒。
她為什麼要在意那些賠償?那些錢就能買得起叔叔的生命和一條胳膊嗎?叔叔就應該每天勞作十幾個小時卻只能拿到十個小時的工資,甚至還不夠果腹嗎?她應該衝進工廠,把那些苛待員工的工頭們殺了,然後潛入工廠主的辦公室或者家裡,用機器把那群混蛋的四肢一個一個軋斷!最後把他們的屍體丟到街上,讓所有人都看看下場!
是的,她很感謝刺客魔藥,這東西給了她逃跑的能力,還有動手的底氣。
拉彌亞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長長地吐了出來,平復自己過於激動的心情,她總覺得自己最近的想法好像都有些激烈——不知道是不是被“刺客”魔藥影響了,總想見血——繼續往前走去。
“救命!救……”
有什麼聲音一閃而逝,似乎是說話的人的嘴巴被捂住了,她的耳朵動了一下,然後看向側前方。
拉彌亞放輕腳步,小跑著靠近了聲音的來源,發現前面居然有一個很小的岔路,一邊是大路,一邊是大概只夠兩個人並肩透過的狹窄小巷子。剛一靠近,拉彌亞就看到了那熟悉的高大背影。
這個男人這次還有同夥,兩個人手裡各抓著一個小孩,半張臉都被手捂住,還在努力掙扎。他們看起來都只有六七歲,穿著的衣服合身乾淨,雖然也有些舊,但看起來至少來自是不愁吃喝、有錢給孩子做新衣服的家庭。
抓這兩個孩子,基本上是為了勒索。
這對拉彌亞來說也是個不錯的訊號,因為這樣一來,哪怕這兩個人身上沒什麼錢,她也可以用這兩個小孩從他們家裡要感謝費。
正愁錢快要用光了,賺錢的活兒這不就來了嗎?
但在動手之前,一個念頭還是控制不住地從她的腦海中閃過:
這座城市的人販子是不是有點太猖獗了?
這裡可以辦身份證明,失蹤的人的家屬可以直接去報備,那兩個孩子也不是流浪兒,按理說不該這樣啊……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