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拉彌亞坐在小房間的椅子上,又清點了一遍自己的錢。
發現薩倫特主要用比索之後,她就把自己身上的費爾金換掉了一部分,現在手上只有220比索和3費爾金。一想到在到達里克特的時候自己手裡還有20費爾金,短短半天時間就花掉了一半多,拉彌亞忍不住嘆了口氣。
她沒在棕羽毛大街找旅館,因為旅館太貴了,她選擇在街上的角落裡找了一間掛著出租牌子的民房,和納喀在裡面租了個沒有床、只有一把椅子一張桌子的、大概5平方米的儲藏室,而且只租晚上半天,這樣最便宜。
一晚上只要12個比索,長租還有折扣。
但拉彌亞拿不出長租的錢,更何況她們還要吃飯,全部家當也就夠租兩週,必須在一週內找到工作。
今天雖然只吃了一個捲餅,喝了點果汁,不過因為兩人都很興奮,所以也不覺得飢餓。
可是接下來就不能這樣了,她們必須想辦法在這裡落腳,不然還有可能回到之前的生活。納喀又是個腿腳不便的小孩子,在傷好之前很難去工作,今天走了一小時的路,現在就已經累得在椅子上打瞌睡,可以說生活壓力全在唯一的成年人拉彌亞身上——不管怎樣她都要找到工作,找到活下去的辦法。
拉彌亞發誓,她絕對不會再去做出賣自己的身體和尊嚴的生意了。如果誰讓她做,她就殺了誰。
納喀打了個哈欠,淚眼朦朧地看著拉彌亞,拉彌亞擺擺手,示意他不用陪著自己熬夜,他就趴在桌上睡了。
他睡了之後,拉彌亞開始盤算找工作的事。
她沒什麼技能,甚至不會讀書寫字,在被黑幫抓著的時候倒是經常乾洗衣服和打掃的粗活,但是沒有當傭人的經驗,能夠給她選擇的職業就只有粗實女工,洗碗和端盤子。她一路上看了看,棕羽毛大街有很多餐廳,但每家都有幾個夥計,根本不缺新人。
如果這些店真的掛出招工的牌子,估計也會立刻有一大群人衝上去應聘,她競爭不過他們。
搬運貨物的話,拉彌亞不覺得自己的力氣能夠跑幾趟,更何況很多運貨的人還自帶一個小推車。
想來想去,拉彌亞拿出了那把小刀,藉著緋紅的月光端詳起來。
好在她現在是個什麼“非凡者”,還掌握了一些特別的技巧,如果她真的想要用這種技術賺錢,還是能夠賺到不少的。雖然馬塔尼邦的治安不錯,犯罪成本有些高,但應該還有的是人不敢大張旗鼓地報案。
比如那個大個子男人。
要是真的打算這樣,那她就需要一把更好的刀。
拉彌亞沉默著把小刀收了回去。
如果可以的話,她還是想要像個普通人一樣平凡地活著。
-13-
“砰砰砰!”
連續的敲門聲把拉彌亞和納喀從夢中驚醒,納喀猛地抬頭,緊接著就哎喲一聲,開始揉自己痠疼的頸椎。
趴了一晚上,手臂、大腿和頸椎都難受得厲害,但好歹也算休息過了。拉彌亞搖了搖頭,看看外面已經變得明亮的天空,上前開門。
門外站著三個人,看上去像一家三口,頭髮花白、滿臉疲憊的夫妻二人看了看拉彌亞,又看了看納喀,點點頭走了進去,他們身後跟著個看上去比納喀大一些的小男孩,同樣有重重的黑眼圈。進門之後,丈夫從隨身攜帶的補丁挎包裡拿出一塊厚布,鋪在了桌上,那孩子就熟練地爬了上去。
緊接著妻子將兩把椅子放到一邊,又往地上鋪了一塊布,兩人就這麼合衣躺下,用自己的包做枕頭。
拉彌亞打著哈欠走到門外,輕輕地幫他們關上了門。她看向牆上的掛鐘:早上七點。
這一家人的身上都沾著不少白色的粉末,似乎是麵粉——房東說他們在麵包工廠工作,通常夜裡才開始幹活。只能在等待發面的時候在地上蓋著麵粉袋子睡上幾鐘頭,然後就得接連忙到天亮,做好之後,工人們還得輪班去挨家挨戶送麵包。他們家還有兩個孩子在另一個班組,要忙活到下午,已經在這兒租了幾個月了。
儲藏室在二樓,拉彌亞走下樓,看見房東夫妻正在就著蔬菜湯吃還冒著熱氣的麵包,大概是那家人送來的。自己和納喀以及其他租戶的身份證明被壓在櫃子上的一本書下面,隱約還能看見上面的文字。
看到兩人下來,夫妻倆點了點頭,繼續吃飯。
拉彌亞也跟他們簡單打了個招呼,雖然對方表現得自然又疏離,她還是湊上去問道:
“請問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嗎?我的弟弟腿受了傷,我希望他能留在這裡。”
“抱歉。”男主人沒有抬頭,甕聲甕氣地回答,“我們沒什麼需要的,不過他可以在門外待著。”
“謝謝,打攪您了。”
她要走了自己的身份證明,兩人走出門外,納喀乖乖地走到旁邊的屋簷下,在角落裡坐好。
“你就在這兒待著吧。”拉彌亞說,“我去找活兒,你小心點,有人來抓你你就大喊,別被人拐走了。”
納喀用力點點頭。
“等我腿好了,我也出去幹活!”他急切地說,“我決定了,我要讀書,我要上學,我要當醫生,我,我要想辦法做出能治好姐姐的那種病的藥,而且還要賣得很便宜,讓以後不幸得了那種病的姐姐們都不用等死!”
“那你要先好起來。”拉彌亞摸摸他的頭,“教我寫字吧,我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認識。”
“嗯!”
說完,拉彌亞走向不遠處賣玉米餅的小店,買了兩塊餅,丟給納喀一個,自己拿著餅走了。
她沒有去問沿途的餐館是否需要洗碗工或者夥計,而是先走了一小時,去了那家人上班的低價麵包工廠。
不僅是找工作,也是順便熟悉一下這座城市的街道和區域劃分,免得自己真的去做那些活的時候來不及逃跑。
可惜的是,即便她搓了臉讓自己看起來面色紅潤健康,工廠還是一看她身形瘦弱就拒絕了,覺得她肯定受不了14個鐘頭的工作,哪怕是去後勤幫工都不行。拉彌亞往工廠裡看了一眼,泥濘的地面上,圍在烤爐邊、正在切割麵糰的男女都赤裸著雙臂甚至上身,個個都有著結實的手臂,他們的動作飛快,臉上沒有表情,看起來疲憊又強壯。
窗戶開啟了一些,但烤爐裡的熱浪依然一陣一陣地襲來,她感覺自己的頭髮都要被燙得捲起來了。
拉彌亞又去往別處。
鞋油作坊一天要做9個鐘頭,但週薪只有90比索,賺來的錢去房東家付一週的房租就沒了,作坊的工頭還嫌棄拉彌亞年紀大,心思多,居然敢談薪水,不如小孩子聽話。
拉彌亞又去了火柴工廠,放眼望去,整個作坊裡幾乎全是跟納喀差不多大甚至更小的,還衣衫襤褸、髒兮兮的孩子,模糊的玻璃讓工廠內彷彿蒙著一層煙塵,這些孩子就在這樣的環境裡喝水,啃玉米餅,眼睛緊盯著那一根根小小的火柴。拉彌亞感覺自己也看到了一根根正在飛快燃燒的火柴。
一直走到中午,對拉彌亞表現出興趣的只有一家紡織廠和一個糖果作坊。
拉彌亞從未紡織過,縫紉技術僅限於給自己的衣服打補丁,但“非凡”讓她的眼睛變得更好,手指也更加靈巧,車間的管理員試著教了她十多分鐘,她就學會了使用織布機,甚至可以操作那臺有些老舊的紡織機器。
“幹得不錯!”
管理員滿意地說,眼睛看向另外幾個坐在織布機前的小身影:
“那幾個小孩總說自己眼睛看不清東西,不好好幹活,如果你來,你就接她們三個的位置……我給你開300,不330比索的週薪!”
我要幹三個人的活?拉彌亞皺了皺眉,對這明顯過頭的壓榨行為感到一絲不滿。不過紡織行業的薪水算得上高了,12個鐘頭對體能變強的自己來說也能接受,拉彌亞本想答應下來,但管理員剛說完這句話,那三個正坐在織布機前的女孩就轉過頭來,用一種混雜著驚恐、悲傷、哀求的眼神看著她。
該死。她嘴角的笑容漸漸消失了。
真可惡。
哀求的眼神讓她感到煩躁,這是弱者的眼神,是沒有能力抵抗命運和悲劇只好祈求他人發發慈悲的眼神,讓她想起自己也用這樣的眼神看過很多人,看了很多年。她們想活下去。
算了,我沒必要跟小孩子搶工作,我有退路,也有選擇,搶那些人的錢比在工廠裡幹12小時輕鬆,也更有收穫,何況自己還能去別的地方找工作。
“……謝謝,我再考慮一下。”
拉彌亞婉拒了管理員的建議,她轉過身,離開了紡織車間。
而那家同樣丟擲橄欖枝的糖果作坊,是一戶人家開在自己家裡的,拉彌亞找到那裡的時候,上了年紀的中年婦女正在攪拌熬煮一大鍋糖漿——工作也很簡單,就是攪拌,熬煮,然後把糖漿倒進模具。
“我確實需要一個助手,我出不了太多的錢,但是也只需要工作上午半天。”
這個勤快且有著結實的手臂肌肉的婦女經營著自己的小糖果店,她能烤出各種各樣的餅乾和糖果,用自己賣糖果賺到的錢供兩個孩子在教會讀書上學,她們全家都是大地母神的信徒。
拉彌亞一路走來,注意到薩倫特其實還有其他神的教堂,比如蒸汽與機械之神,還有知識與智慧之神,但它們的影響力都遠沒有大地母神教會大,教堂裡只有幾個信徒祈禱,神父和修女看上去也很閒。
她看到了很多大地母神的信徒,也得知在馬塔尼邦這個獨立邦裡,北大陸七神的教堂名義上是沒有傳教權的,但——事實就擺在面前,大地母神的信徒克里斯蒂娜·瑪切爾女士利用自身的善事和影響力堂而皇之地讓大地母神教會傳教、做禮拜、開教會學校,薩倫特的市政府和奎拉里爾將軍又能怎麼樣呢?
如果市政府和奎拉里爾將軍真的把克里斯蒂娜·瑪切爾女士和母神教會怎麼樣,恐怕出事的會是他們自己吧。
拉彌亞漸漸想明白了。
奎拉里爾將軍的私人武裝“將軍衛隊”對北大陸的勢力來說不值一提,或者說可能所有的將軍加起來也不算什麼,他們的上位必然有某種默契。獨立邦僅僅是名義上的獨立,根本沒有真的擺脫北大陸的控制。
她搖了搖頭,沒有想太多,因為對她這樣的小人物來說,想得再多也沒有用。
“一週工作七天,5點來幫我,幹到12點。”
緹達——被鄰里稱作緹姨的婦女張開一隻手,手臂上有被糖漿燙傷的痕跡:“80比索。”
以工作時間來說,這個薪水很公道,但考慮到工作強度,又確實有點少。這活倒是很合適納喀來幹,但拉彌亞看了看那口熬著糖漿的大鍋,又想想納喀那還沒開始長高的小身板,還是放棄了這個想法。
“謝謝,我考慮一下。”
時間來到中午,走了那麼多家,拉彌亞也對這個城市的薪水有點概念了,不出意外,如果來到薩倫特的只有她一個的話,她會選擇緹姨的糖果店或者紡織廠。
只不過這樣一來工作的時間就跟租房的時間衝突了,她得找一家租白天的房子才行,但納喀又怎麼辦?
一輛豪華的馬車飛快地從馬路中間駛過,拉彌亞趕緊躲在路邊避讓。馬車離開後,有幾個不慎被車碾壓到的人躺在路邊哀嚎。
拉彌亞打算下午再去多找幾家工廠看看情況,她在市內的街道上散步,用自己變強了的記憶力在腦海中模糊地畫出一副薩倫特的路線圖。
中途,她回去看了一趟納喀,順便又給對方投餵了一個麵包。
不知不覺,她走到了偏市中心的一家醫院附近,這幾棟白色的建築外牆上都刷著大地母神教會的聖徽,往裡看去,來往的醫生和病人們在見面的時候也會做出高舉雙臂的動作,可能都是大地母神的信徒。
拉彌亞想了想,打算進去給納喀買點治傷止痛的藥和繃帶,只有他的傷快點好起來,才能來給自己幫忙。
走到醫院門口的時候,她看見一個老人抱著昏睡的小孩急匆匆地往裡面跑,老人腿腳不便,一路上撞到了很多路人,但人們看他著急的樣子都沒說什麼。就在這時,拉彌亞的目光忽然鎖定了一個路人,如果她沒看錯的話,對方是主動撞上去的,還在撞上去的瞬間從老人的口袋裡拿出了一個深色的錢包!
拉彌亞皺了皺眉。
她一直覺得自己是有底線的,在有的選的時候,哪怕真的去偷去搶也不會偷別人的救命錢。見對方還沒有走遠,她快步走過去,準備追上那個小偷,讓對方把錢包交出來。
但有個人的動作比她更快,一個手裡拿著乳酪麵包,穿著針織外套的青年裝作不經意間從側面靠了過去。拉彌亞根本沒看清他是怎麼動的手,只覺得眼前一花,就看到那個本應被小偷塞進懷裡的深色錢包已經被青年用兩根手指夾住,而對方依舊小步離開,似乎根本沒有發現自己的“戰利品”已經被奪走!
緊接著,那青年三步兩步地跑過去,拉住急匆匆要進醫院的老人,笑著說道:
“老人家,你的錢包掉了!”
老人大吃一驚,趕忙拿過錢包開始點數。
拉彌亞也大吃一驚,緊接著她意識到了一件事情。
她的視力現在非常好,但是對方的動作依然超出了她的想象,這個青年十有八九也是一個“非凡者”!
“謝謝你,謝謝你啊!”
拉彌亞走神的時候,老人已經抓住青年的時候用力握緊,青年也友好地回應了兩句,隨後對方便離開了。
他咬了一口乳酪麵包,把一個閃著光的東西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指甲蓋大小,紅漆,似乎是那個老人的袖釦。
——難道這也是剛才的一瞬間,他從老人的袖子上“拿走”的?拉彌亞感覺很奇怪,她一開始以為對方是個手法出色的好心人,現在看來,怎麼他比那個小偷還像小偷?
青年轉身離開了,為了“非凡者”的線索,拉彌亞悄悄地跟了上去。
那青年似乎只有手法厲害,反偵察能力並不是很強,一路上,拉彌亞看到他回頭了兩次,彷彿是感覺到有人在跟著自己,但每次都沒有準確地找到拉彌亞所在的位置。
最終,對方停在了一家灰羽毛街的一間鐘錶店前,掏出鑰匙開啟門,走了進去。
進了店,他簡單地收拾了一下桌面,又把那個袖釦從口袋裡拿了出來,放在臺面上,緊接著,他轉過身。
看到了拉彌亞。被嚇得差點跳起來。
“別緊張。”
拉彌亞後退一步,抬起雙手錶示自己沒有帶武器,同時也警惕著對方的行動,擔心對方把自己的小刀偷走。
她順手關上了門,低聲問道:“你是非凡者嗎?”
青年嚇壞了,在這麼近的距離下面對一個刺客,自己又是不擅長戰鬥的非凡者,他很緊張,感覺自己小命不保。
一個刺客!魔女教派的那幫人居然找上門來了!
這下怎麼辦?難道知道我發現那個秘密了?
他的眼珠子亂瞟,似乎在找地方逃走,他感覺到拉彌亞的口袋裡似乎有一個能威脅他安全的東西,但眼下並沒有什麼機會動手偷到。觀察了一下對方的表情,確認對方好像確實沒有惡意之後,他逐漸冷靜,後背貼住牆壁,同時慢慢地伸手去摸自己放在櫃檯上的螺絲刀。
拉彌亞放任了這個行為,這件工具也帶給了他一些勇氣:
“你不也是嗎?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是個刺客吧。是誰派你來的?”
他說話有些口音,跟拉彌亞上午聽過的都不一樣,似乎不是本地人。
刺客?
刺客是什麼意思,代表我獲得的能力嗎?融入陰影,變得輕巧靈活,好像確實是為了刺殺的技巧……那他跟我不一樣,是不是另一種能力?他偷東西的技巧也是一種能力嗎?
他的反應也很奇怪,被跟蹤後覺得自己是被誰派來的,莫非他做了什麼事情,知道自己會有危險?
拉彌亞很想裝作什麼都知道的樣子套話,但她確實對“非凡者”的瞭解僅限於這個稱呼,貿然偽裝只會讓對方發現自己外強中乾。為了獲得更多的情報,她放軟態度,問道:
“你對‘非凡’瞭解多少?”
青年的眼珠子依然亂瞟,想去偷拉彌亞口袋裡的刀片,但拉彌亞緊緊盯著他。
一把小刀?刀刃只有手指長,美工刀?手術刀?如果是魔女教派的,不應該攜帶這種武器,也不會問我非凡是什麼……
青年的眼珠子轉了轉,逐漸放鬆下來,相信了拉彌亞的說辭。
“好吧,我可以告訴你,雖然我自己知道的也不多,跟你一樣只是個序列9而已。”哪怕對方跟自己擔心的那件事情並沒有關係,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考慮,他也不敢做什麼事情。僵持了半分鐘後,他無奈地攤開手,“如果你沒有惡意的話,我們坐下來聊聊怎麼樣?”
序列9?這又是什麼?聽他的語氣,像是一個分級?
拉彌亞心裡一動,點點頭:“好。”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