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周,天授元年十月,夜。

神都洛陽。

圓月高懸,繁星綴滿天穹。

里仁坊的青瓦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

陸沉淵足尖輕點,踩著坊牆躍上屋頂時,遠處宮城的燈火正次第亮起,宛如一條金龍盤踞在洛水之畔。

他扶著鴟吻站穩,最先撞入眼簾的便是天堂九層浮屠,那塔身拔地百丈,琉璃簷角挑著星子,簷下銅鈴被夜風撩動,清音順著洛水飄散開來。

第三層的雕花木窗半敞,隱約能望見裡面鎏金佛像的眉眼——那是以女皇面容雕鑿的盧舍那大佛。塔影投在明堂的琉璃頂上,隱約能看到“永珍神宮”四個鎏金大字。

“永珍神宮,盧舍那大佛,歷史上兩度被毀,後世早看不到了。”

陸沉淵深深嘆氣,只能接受現實:“看來真穿越了……”

更準確地說,是覺醒宿慧。

在這三天時間裡,他想起了前世今生。

現在是武周朝,一個月前,九月九日,武曌御則天門,大赦天下,改唐為周,改元天授,定都神都,正式篡唐。但與歷史不同,這個世界存在超凡力量,有陸地神仙御劍凌空,有人間活佛金剛不敗,也有邪道魔頭為禍蒼生。

武皇剛剛登基,時局不穩,北方突厥厲兵秣馬,西方魔教伺機東出,東北契丹始修薩滿,西南苗疆苦煉五仙。

朝堂江湖一片汙泥濁水。

就在前不久,還發生過突厥巫神教妖邪密謀刺駕事件,整個神都人心惶惶。

這些大事,自有大人物頂著。

陸沉淵沒心思替別人操心,他真正發愁的,是他這一世的身份。

——太平公主府內衛。

隨著武皇登基,李唐皇室慘遭血洗,全天下最尊貴的兩個女人,除了武皇,就剩下兼具李武兩家血脈、備受寵愛的太平公主,李令月。

李令月出生於麟德二年,八歲時,其外祖母榮國夫人楊氏在洛陽去世,武則天讓小女兒出家祈福,道號太平,始入景龍觀,開始隨國師葉法善修行,展現絕頂天資,十歲閉關,十年之後,入歸真境,成就大宗師,與天下十大絕頂高手齊名。

武則天密謀登基篡位,麾下有兩支力量,一支是以周興、來俊臣為首的麗景獄酷吏,羅織罪名,佔據大義,另一支就是負責剷除那些“有罪的”亂臣賊子的內衛“鳶衛”,而鳶衛的大統領“鳶首”,就是李令月!

這樣恩寵逾制,貴盛無比的女人,自然吸引了全天下男人的目光。

每天都有無數人到公主府外獻媚,部分人甚至效法武則天面首薛懷義,專門到府外炫耀自己“形貌甚偉”,有“擎天玉柱”,指望著公主寵幸,一步登天。

要知道,李令月是有名義上的駙馬的,武家遠親,武攸暨。

武則天為了保護李令月,不被李唐血脈牽絆,專門給她找了個武家人,綁上武家這條船,可惜李令月眼高於頂,對這窮鄉僻壤來的名義丈夫半眼看不上,擋箭牌不好使,這也就助長了外面的歪風邪氣,獻媚邀寵之風愈演愈烈。

終於。

李令月煩不勝煩,出招了。

某月某日某夜,她專門找了一個容貌俊美的內衛入寢殿“侍寢”。

然後,整個神都炸鍋了!

而這個幸運無比,同時也倒黴無比的人,就是這一世的陸沉淵。

“草!!!!!”

陸沉淵內心一聲長嘯,無力地抱住了腦袋。

如此一來,煩李令月的人確實少了——都開始琢磨著殺陸沉淵了。

當然,他們也不敢下狠手,萬一這人真是公主真愛呢?殺了他,太平公主衝冠一怒為藍顏可怎麼辦,大多數人都在觀望,只有一個人,氣的帽子都綠了,又仗著自己是武家人、皇親,抓住陸沉淵暴打了一頓。

武攸暨。

打完還揚言見一次打一次,這一次只是皮開肉綻,下一次就把他抽筋扒皮!

武攸暨的身份實在特殊,既是武家人,又是名義丈夫,李令月都不好對他怎麼樣,只能一方面派人給陸沉淵送傷藥表示“寵愛依舊”,另一方面對他被打的事不聞不問——陸沉淵咬牙,這個仇早晚得報!

先被打,再被嚇,機緣巧合,想起了一切。

面對眼下這種局面,他想辦法想的腦袋都要炸了。

“真是倒黴到家了……”

陸沉淵仔細回憶之前的記憶,那晚壓根就沒發生什麼,李令月看都沒看他一眼,就讓他跟個木頭樁子似的,在寢殿門口守了一夜,第二天精神恍惚出門,在外人眼中就變成了盡興之後的疲倦虛脫……

徹底洗不清了。

陸沉淵仰頭望天,連連嘆氣。

這可咋整!

“哥!”

忽然一聲清脆的叫喊從院中傳來:“你躲在房上也沒用,先下來喝藥吧。”

陸沉淵低頭看,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兩手捧著藥碗歪頭看他,滿臉同情。

她身上穿著繡滿銀線花的石榴紅襦裙,腕間三圈絞絲銀鐲,最惹眼是耳垂上兩隻顫巍巍的金蝴蝶,撲稜翅膀似的,襯得這小丫頭活像年畫裡偷跑出來的散花天女。

不得不說,無論前世還是今生,老陸家的基因都沒得挑。

這輩子母親早故,只有父親陸崖山和一個八歲妹妹陸可兒,全都長的很出彩。

也難怪會被李令月選中,演這一齣戲。

這個標準一亮出來,絕大多數人都得知難而退。

陸沉淵收拾心情,慢慢下了房頂,小丫頭遞過藥碗,順勢抱住他一隻手,幫他支撐身體:“公主殿下給的藥很好啊,三天前還是遍體鱗傷,現在已經能上房了……”

“她應該的。”

陸沉淵神色淡淡,端著碗一飲而盡,苦的臉都扭曲了。

小丫頭飛快拿出一塊蜜餞塞到他嘴裡,笑道:“好吃不?徐姨送的,可甜了!”

陸沉淵也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腦袋:“沒有你甜。”

養傷期間都是這小丫頭照顧,陸沉淵對這一世的妹妹很有好感。

小丫頭一愣,臉色緋紅,喜笑顏開道:“哥哥,你說話比以前好聽了~,還有這個步子,就算傷著,走起來也比爹好看……”

她看了眼陸沉淵雙腿,鬆開手學著走了兩步,邁步時肩線平直,後頸到脊椎繃成一道剋制的弧,落腳時足跟先碾過地面,膝蓋卻松得慵懶而精準,連衣襬晃動的幅度都像用尺子量過。

放在後世看,這就是把青石板路走成了舞臺追光燈圈。

這是表演課裡磨出來的肌肉記憶。

陸沉淵心道,你是不知道你哥我前世是幹啥的。

想當年,咱也是十里八鄉有名的俊後生,上戲畢業高材生,形體課上一騎絕塵的人物,要不是一時貪圖享受,誤入富婆圈,什麼視帝影帝能拿到手軟……

嗯?

陸沉淵腦中忽地閃過靈光,對啊!這有什麼好愁的?

李令月不就是富婆嗎?

把前世哄富婆的本事用在她身上,假戲真做不就成了?

武家人那麼猖狂,武攸暨那麼氣憤,不也只敢打傷?他連打殘的膽子都沒有!

為什麼?

就因為“陸沉淵”已經是李令月的“面首”!

他不敢逼急了李令月。

歷史上,太平公主養了那麼多男寵,武攸暨不也連屁都不敢放一個?現在雖然有不少出入,可效果是一樣的,只要抱上這根大腿,還怕什麼武攸暨?

直接平步青雲!

要演深情,他可太會了。

李令月這麼利用他,他收點利息,不過分吧。

現在唯一的問題是,面首不好當,當上也不一定能長久。

這個世界有玄功異術,到處都是能飛天遁地的高人。

就算武周朝堂所有官員都不敢與公主為敵,可除了朝堂還有江湖,除了中原還有異族,真要下死手,一兩個亡命徒就能致他於死地!

而這種亡命徒,武家隨手一揮,就能招來成百上千!

要想活命,還得靠自己啊。

可是這身體……

陸沉淵有些發愁。

陸家老太爺曾是太宗秦王府的府兵,陸家四代從戎,但凡天賦好點,境界高點,也不至於只混個最底層的內衛值守。

剛想到這裡,陸沉淵一直隱隱作痛的眼睛忽然放出微光,好像兩世神魂融合,有什麼東西覺醒了。

只覺得兩隻眼睛前所未有的明亮,恍惚間,一行字跡在視網膜上緩緩浮現:【神通慧眼開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