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空和寧採臣回到僧寮,將木門吱呀一聲關上,然後把門閂牢牢鎖好,又搬來一張矮桌抵在門前。

“慧空師父,謝謝你了,”寧採臣試著躺下,發現這裡的床比他那的還小,雙腿不得不蜷曲起來,“平時就你一個人住?”

慧空點點頭,隨後拿出黑布將牆上的小鏡子矇住——這已成為他每晚必做的功課。

他大致總結出一個規律,入寺只要不超過七日,似乎不需要遵守寺規,但超過這個時間,那寺規就必須牢牢遵守了。

接著,慧空坐在床沿,手指無意識地捻著佛珠:“寧施主,我……我把我的經歷都告訴你吧。你聽清楚後,再考慮要不要繼續留著寺裡。”

從初到蘭若寺聽到的詭異琴聲,到慧真師兄夜訪後離奇圓寂;從禪房裡聽到的“輪迴者”對話,到古井中消失的呼救者。

慧空越說聲音越低,彷彿害怕被什麼不該聽到的東西偷聽去。

“最可怕的是……”慧空嚥了口唾沫,“我懷疑慧真師兄死前見過'聶小倩'。”

寧採臣突然坐直身體:“聶小倩?”

“寺規第一條就提到這個名字,說如果有人自稱聶小倩,要立即念《金剛經》。你告訴過我,當時看到慧真師兄閉眼唸誦《金剛經》,完全吻合第一條規定。”

“但我當時沒看到他的身邊有姑娘在。”

“恐怕……不是誰都能看得到那所謂的‘聶小倩’。”慧空緊張地搓著手,“但我問遍全寺,所有人都說蘭若寺從沒有叫這個名字的人。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如果沒有這個人,寺規為什麼要寫這個女人的名字?”

寧採臣陷入沉思,手指輕輕敲打床板:“慧空師父,你有沒有想過這些可能不是幻覺?港島民間一直有鬼神之說,我小時候就聽過不少。”

其實慧空早有這個想法。港島人相對內地人來說,本就要更迷信許多。

“我是說,”寧採臣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冷靜,“也許慧真師兄真的撞邪了,也許那個聶小倩就是……某種不該存在的東西。”

一陣穿堂風突然吹入僧寮,油燈的火苗劇烈搖晃,險些熄滅。

慧空渾身一顫,手中的佛珠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明明有把窗關上,這風是怎麼吹進來的?

“你,寧施主……你不害怕嗎?”慧空彎腰撿佛珠時,發現寧採臣的嘴角竟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寧採臣推了推眼鏡:“害怕?不,我覺得這個寺廟越來越吸引我了,尤其那個叫聶小倩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聽到這個名字就讓我很在意……我想把她找出來。”

這……

這個人不是有毛病吧?他一開始不是說是來複習的嗎?

不過,現在他明白為什麼這個人考了那麼多次都考不上了。恐怕真的是腦子有問題吧?

罷了罷了,話都已經和他說了,他還是執意要留下來。

子時即將到來,慧空上了床,而寧採臣打了個地鋪。

但是,慧空怎麼也無法輕鬆入睡,每隔一會,就要睜開眼睛,看一下鏡子的位置。

但就在這時候,慧空看過去時,竟然發現……蒙鏡子的黑布正在緩緩滑落!

“布……布掉了!”慧空的聲音都是嚇得變了調!

現在的他,經歷了那麼多詭異的事情,再不敢小看任何一條規則!

寧採臣起身,說:“慧空師父,我去把布蓋好!”

他快步走向鏡子,伸手去抓那塊搖搖欲墜的黑布。

就在他即將碰到布的瞬間,黑布完全脫落,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油燈的光照在鏡面上,反射出寧採臣的身影。

但隨後,寧採臣就看到,鏡中映出的不只是自己的臉——在他身後慧空床頭的陰影裡,分明站著一具身穿僧袍的乾屍!

乾屍的面部面板緊貼頭骨,眼窩深陷,嘴唇萎縮露出森白牙齒,正緩緩抬起一隻枯骨般的手……

“寧施主!快把布蒙上!”慧空縮在床角,聲音嘶啞。

寧採臣彎腰撿起黑布,重新蒙上鏡子前,他似乎特意多看了幾眼鏡中的影像,嘴角抽動了一下。

“好了。”寧採臣拍拍手坐回來,“蓋住了。”

慧空喘著粗氣:“鏡……鏡子裡有看到什麼異常嗎?”

寧採臣搖搖頭:“沒什麼異常。”

“布怎麼無緣無故掉落了下來?”

寧採臣的語氣非常平靜:“可能是風吹的,別多想。”

慧空死死盯著寧採臣的側臉,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脊背。

這個人不對勁——他也太鎮定了,聽自己說了那麼多恐怖經歷,就一點都不怕嗎?

“睡吧。”寧採臣背對著慧空躺下,“明天我還要早起復習。”

慧空蜷縮在床上,眼睛卻不敢閉上。

每當他要睡著時,總覺得房間裡有第三個人的呼吸聲……

而此時,同一輪月亮下,燕赤霞獨自站在古井邊。

他手中的獵槍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槍管上刻著的符文微微發紅。

忽然,一個黑影從古槐樹後走出,正是夏侯劍客。

他左手按在右手手臂上,然後竟憑空掏出一把糯米撒向井口,米粒在接觸水面時瞬間變黑,沉入水中發出嘶嘶聲。

然後,燕赤霞和夏侯的神色,都變得嚴峻起來。

明心法師的禪房內,木魚聲規律如心跳。

突然,木魚聲停了。

“既然來了,何必躲藏?”明心法師頭也不抬地說道。

空氣一陣扭曲,兩個男子憑空出現在禪房中央。

為首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精瘦男子,手持雙刀,眼神兇狠;另一個年輕些,看起來神色緊張。

“老和尚,有兩把刷子啊,”精瘦男子冷笑道,“我叫穆青,他是李鋒。我們問,你答,懂?”

明心法師緩緩睜眼,目光平靜如水:“兩位施主深夜持刀闖入,所為何事?”

“少裝蒜!”穆青上前一步,刀尖幾乎碰到明心法師的鼻尖,“告訴我們'聶小倩'和‘姥姥’究竟怎麼回事,是不是這兩個人?”

他取出兩張照片,而這兩張照片,正是王祖賢扮演的聶小倩和劉兆銘扮演的姥姥。

“不說的話……”

他做了個割喉的動作。

年輕的李鋒拉了拉同伴的衣袖:“穆青,沒必要一上來就動刀吧?封團長說過——”

“你一個剛晉升lv2的祭祀不要在這指揮我!”穆青甩開他的手,“辦不好事情你找封團長去!我們得趕在涅槃之前完成任務,這功勞可不能讓給喻天倫!”

明心法師輕輕嘆息:“兩位施主,你們想做什麼,我大致知道。”

他枯瘦的手指撥動念珠:“你們走不出蘭若寺的。過去也有和你們一樣的‘輪迴者’進來,給我看過這照片,但老衲不認識這照片上的兩位施主。”

穆青點點頭,說:“我知道,你說的是黑雀閣的第一批負責偵查的輪迴者吧。我們和他們不一樣,是做了充分準備來的。我們可不……”

“老衲已知此處如同阿鼻地獄,汝等亦註定沉淪。”明心法師打斷他,聲音突然變得異常洪亮,“老衲活夠了,不在乎早一日去見佛祖。你們要取老衲性命就來吧。”

“方丈,”李鋒則說話相對緩和,“你當真沒見過這照片上的人?”

“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語,老衲的確不曾見過。當然,我知道兩位施主不會信我的話。”

李鋒突然按住太陽穴:“穆青……你聽到了嗎?”

一陣琴聲不知從何處傳來,旋律哀婉纏綿,卻帶著說不出的詭異。

“這琴音……”穆青剛說出這句話,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糟了!我們——“

明心法師突然提高音量:“兩位施主,你們違規了。”

這句話如同判決。

按照規定,他們不能對別人說自己聽到了琴聲!

明心法師雙手合十,說道:“阿彌陀佛,我佛慈悲……”

油燈驟然熄滅。

黑暗中傳來穆青的怒吼和李鋒的尖叫,接著是肉體倒地的悶響。

當燈光重新亮起時,禪房內只剩下明心法師一人。

老法師重新敲起木魚,誦唸《往生咒》。

唸到一半,他突然咳嗽起來,僧袍袖口沾上一片暗紅。

“時間不多了……”明心法師擦去嘴角血跡,目光投向窗外。

而此時,門外……

黎平屏住呼吸,整個人緊貼在明心法師禪房的木門外。

他是聖殿團隊最好的潛行者之一,走的是巫祝職業的通幽路線,擅長利用符咒和陰影隱匿身形。

但此刻,他的額頭上全是冷汗。

透過門縫,他剛才看到了終生難忘的景象——

而此時,老和尚平靜地敲著木魚,嘴唇翕動念誦往生咒,彷彿眼前不是兩個大活人的徹底湮滅,而只是超度兩隻螻蟻。

在這時候,明心法師突然轉頭,目光直射門縫!

黎平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逃離!

黎平在迴廊上狂奔,心臟快要跳出胸腔。

雖然之前就預估到青潭小區新出現的蘭若寺副本異常兇險,但親眼見到lv2輪迴者像螞蟻一樣死去還是超出了心理承受極限。

他現在只想先立刻撤離這個見鬼的寺廟!

轉過一個拐角,黎平猝不及防地撞上一個人。

兩人同時踉蹌幾步,黎平下意識去摸輪迴者手錶——

“嗯?喻團長?姜先生?”

黎平看著眼前手持獵槍的姜燼,和揹著劍的喻天倫!

“我好像對你有點印象……磐石集團大樓救援那次見過你。”姜燼的幽瞳看向黎平,說:“你是聖殿團隊的吧?”

黎平點了點頭,說:“你們兩位……是在這個恐怖副本位面進入角色扮演模式嗎?”

喻天倫微微皺眉:“這是我們涅槃團隊的事情,你就不用多問了。”

“二位,是這樣的,”遇到眼前的喻天倫和姜燼,黎平只覺得心裡寬鬆了不少,說:“我叫黎平,是聖殿的玄策分團的,直接隸屬於蕭天策團長,這次是和封團長一起進來的。”

一聽封團長,姜燼就知道,肯定是說封涯。那次救援,姜燼對封涯的印象倒是不錯。

“龍部長希望能救活葉團長,這次我們想在這找到可以讓葉團長復甦過來的方法。”

姜燼和喻天倫交換了一個眼神。

黎平注意到喻天倫的左手始終按在劍鞘上,顯然隨時準備發動技能。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姜燼看了眼來路,“跟我們走。”

三人悄無聲息地潛入一間廢棄禪房。

姜燼從懷中掏出三張黃符貼在門窗上,符文亮起微光後消失——顯然是可以隔絕聲音和能量波動的結界符。

自從把血腥的兩個分團滅了,拿到一堆血腥鑰匙後,涅槃團隊也是富了不少,各種道具都有。

“你們二位之前演得還真像那麼一回事啊……”黎平忍不住感嘆,“我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姜燼沒興趣和他討論這個問題,單刀直入:“我想和你交換一下情報。你們聖殿進來了多少人?目前獲得了哪些情報?”

“我們進來了十二人,分三組。封團長帶主力隊在寺外接應,我們小組四個人,負責潛入偵查和接應。”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然後說了剛才禪房內穆青和李鋒慘死的事情。

喻天倫和姜燼再次交換眼神。最終姜燼開口:“關於聶小倩,找到了線索嗎?”

黎平回答:“老和尚看了王祖賢和劉兆銘在原電影裡面的照片,都說根本沒見過。”

“要不要給他看看劉亦菲和大s版的?”姜燼忽然突發奇想,“哦,我要是沒記錯的話,好像是楊冪也演過聶小倩。”

“應該不是吧,”黎平看了一眼喻天倫,說:“喻團長你扮演的夏侯劍客,是隻有徐克那版的《倩女幽魂》才獨有的角色。那麼,這個副本應該是王祖賢版《倩女幽魂》被模因汙染後生成的。嗯……不過現在也有些難說,畢竟這是新出現的副本,也沒有任何的攻略情報。”

黑雀閣可能會有些情報,但他們很可能敝帚自珍,不會輕易洩露出來。

“模因汙染真是可怕。”姜燼都不由感慨,“這副本被魔改得也太厲害了……”

“目前還有一批輪迴者都在寺廟外守候著。“黎平決定再賣個人情,“要不你們先撤出來和我們匯合?”

姜燼眼神一閃:“你現在和他們有聯絡吧?”

“是的,我們可以進行加密精神連結。”

“很好。”姜燼露出今晚第一個笑容,“幫我傳個話:明晚在後山見面吧,我們互相交換一下情報,商討怎麼合作。”

黎平沉默了。最終他重重點頭:“訊息我會帶到。但封團長是否參加我不敢保證。”

“足夠了。”姜燼拍拍他肩膀,“如果根據徐克版《倩女幽魂》的劇情,那麼槐樹下面可能有姥姥的一部分。如果聶小倩在寺裡活動的話……明心法師又說沒看到過王祖賢版聶小倩……”

喻天倫回答:“電影裡姥姥是樹妖,但這裡明顯是更復雜的模因汙染深層惡靈。'聶小倩'……應該也不是原電影裡面人性尚存的美豔女鬼了。”

這一點,三人都是認可的。

原電影表面是一部鬼片,但其實講的是愛情。但是在模因汙染下,自然不會再有什麼纏綿悱惻的愛情,而只有絕對的恐怖和死亡!

之後,三人分散離開,各自迴歸。

然而,姜燼剛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耳畔浮現出了琴聲!

琴聲悠揚哀婉,直刺靈魂深處!

姜燼牢牢記著寺規的第一條!

循著琴聲,姜燼穿過層層迴廊。

月光下的蘭若寺如同巨大的迷宮,熟悉的路徑變得陌生。

當他第三次經過同一棵古槐時,終於意識到不對勁——他在繞圈子!

“鬼打牆……“

已經進入了迷失層……

姜燼又走了一會,當手表上san值低於55%的時候,他走到本該是寺院菜園的地方,現在……赫然已經變成了一片寬闊的湖泊!

湖心有一座精緻的亭子,簷角懸掛著白色燈籠,亭中卻空無一人。

琴聲正是從亭中傳來。

姜燼不斷靠近湖泊。

當走到湖面前,他抬起左手,腕錶螢幕上數字已經停在52%!

“果然,這湖和亭子都不存在於唯物層,甚至不存在於詭秘層。”姜燼喃喃自語。

亭簷下掛著一塊牌匾,上書三個非常娟秀的字跡:水中居。

“看起來和原電影基本一致!”

姜燼小時候對港島電影是非常感興趣的,看過不少,這部如此經典的電影,他也不會錯過。當年看過之後,對張國榮扮演的寧採臣和王祖賢扮演的聶小倩印象極為深刻,甚至王祖賢現在都是姜燼最喜愛的港風女神之一。後來,把第二部和第三部也都一起看了。

琴聲突然拔高,變得尖銳刺耳。姜燼看向手錶,螢幕上的數字開始緩慢下降:51%……50%……

沒有猶豫,姜燼舉起了手上的喪鳴獵槍。

“不管你是聶小倩還是姥姥……”姜燼將瞄準鏡對準亭子,“吃我一槍再說!”

琴聲戛然而止。

萬籟俱寂中,姜燼扣動了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