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皮畫仙(五)】

無塵帝君收回了搭在亦淵腕上的手,這才用不冷不熱的語氣回答:“你日理萬機的大半夜都往外跑,我能生什麼氣。”

亦淵:“……對不起,師尊。”

“我不想聽對不起,有說對不起這個閒工夫,不如給為師好好的交代下,我沒在這幾百年,你到底是怎麼搞成了這幅鬼樣子。”

“對不起,師尊…我…”

“行了,你不能說。”無塵帝君也懶得聽他再說對不起,直接揮了揮手,讓他閉嘴。

明明小時候是個軟萌可愛的乖巧糰子,怎麼長大後就這麼讓人操心。

無塵帝君盯著亦淵瞧,嗯……要是能給變回糰子該多好。

亦淵對上無塵帝君的眼神,竟然看到了淡淡的嫌棄,偶爾才飄過一絲擔心。

亦淵:“………”

可能是念了許久的人出現在自己身邊,忍得太久了,忽然就不想忍了。

亦淵鬼使神差的起身走到女子身邊,在無塵帝君不明所以的目光中,半蹲了下來。

如同小時候那般,雙手環抱住女子的腰,將頭埋在她懷裡,低聲喚著“師尊。”

無塵帝君還在是不是應該懲罰這小子的想法中,剛轉到這小子怎麼這麼不聽話,一點也不像小時候的乖巧可愛,突然就變成了徒弟這麼大了,怎麼好像還是有點太黏人。

還不等帝君理清楚到底是哪個更重要些時,亦淵已經鬆開了抱著她的手,只是仍然保持著半蹲的姿勢,眉眼低垂,雙手握著她的胳膊。

女子看不到的是,剛才把頭埋在她懷裡的人,眼裡滿是眷戀,又帶著絕望。

至於亦淵剛才有些親密的行為,無塵帝君並沒有多想,在她看來就是小孩子尋求長輩的安慰撒嬌。

嗯……不想認錯的撒嬌。

在帝君為數不多的記憶中,亦淵一直是個孩子,她也一直只把他當作是個晚輩,所以也就並沒有覺得這動作有什麼不妥。

當然也就錯過了知道她以前那個乖巧可愛的徒弟,現在肚子裡裝了多少彎彎腸子。

亦淵有時候真慶幸,慶幸師尊不記得以前,這樣他還可以藉著師徒的名義去接近。

眉眼低垂的男子,自然也就錯過了女子眼中的心疼,看著蹲在自己身邊的人,無塵帝君嘆了口氣。

不知五百年到底發生了什麼,淵兒這性格變化的著實有些大。

雖然在她面前掩飾的很好,但是不經意間還是流露出害怕,絕望和對一切事物的淡漠和無情,讓她心疼。

她多想問問你害怕什麼,又絕望什麼,但又深知根本問不出來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帝君才抬手輕輕的拍了拍亦淵的肩膀:“怎麼還像個長不大孩子似的。”

“放心,不管發生什麼,為師會一直在。”

小時候,小亦淵是個可愛活波的小糰子,只是帝君不知道,此去經年,物是人非,小糰子已經不是當初那個粘著她,一聲聲喚她師尊的糰子了。

“嗯,師尊會一直在。”

亦淵隨後又接著開口:“師尊等會,我有東西還給師尊。”

說完起身進了房間,不一會兒抱著一個長長的木盒子走了出來,放到無塵帝君的面前。

帝君疑惑的開啟盒子,盒子中是一把劍,和疊的整齊的一根紅綾。

“赤月,無塵。”低沉的聲音出口,帝君伸手撫過。

無塵是無塵帝君的配劍,通體透澈,而赤月是一根血色紅綾。

赤月算不上是武器,亦淵也只是見過帝君用過一次,更多的只是當做一件裝飾品纏在左手手腕。

伸手拿過赤月,無塵帝君如同舊時一般,直接纏在自己的左腕上。

隨後起身拿過無塵,隨意的挽了個劍花。

“好久不見了,老朋友。”將劍橫在面前,左手慢慢的,一寸一寸的拂過劍身,劍柄處刻著兩個古樸的字:無塵。

無塵劍回應似的嗡嗡的響了兩聲。

亦淵覺得,她師尊看到赤月和無塵之後,好像情緒有些低落。

“師尊?”亦淵不確定的開口喚了一聲。

“早點休息,為師先走了。”帝君聲音低低的,敷衍的說了這麼一句,然後直接向外走去。

亦淵極少見這樣的師尊。

莫非赤月和無塵勾起了師尊那段無人可知的前塵往事。

無塵帝君以鬼身成仙,未入輪迴的鬼魂多怨氣,基本都是墮落成魔,或是直接修成厲鬼。數千年來,修成仙身的,唯此一人而已。

據說修成帝君之日,一人手刃數萬歷鬼,殺盡了當初覬覦她魂魄的鬼。鬼界當時哀鴻遍野,萬鬼同哭。直到鬼帝出手,帶著他手下八大鬼王才堪堪的止住了鬼界動亂,卻也拿無塵帝君毫無辦法。

九重天人人都知,帝君無塵平時看起來人蓄無害,長年隱居無塵宮,卻是真真正正的如今六界第一人。

一身鮮如血的紅衣,一柄通體透明的劍,一人一劍,無人敢得罪。

卻無人知曉無塵帝君的前塵往事,在眾人知道這位帝君存在的時候,已經是鬼界大亂的時候了。

從前,師尊教導他時從來不用劍,都是隨便的折下梨花枝,或者乾脆什麼都不用的指點他的劍術,他第一次見無塵,便是當年那場兩界大戰。

無塵是把特殊的劍,無塵劍出,必定要血流成河,伏屍百萬,方止殺氣。

還有他師尊經常盯著赤月發呆;

還有那釀出來卻一直沒有喝的忘塵;

還有小白只是一隻普通的白貓,他師尊對他格外的好。

那是他一直不知道的前塵舊傷。

亦淵安靜的不再問,緊緊的盯著無塵帝君的背影看。

這個人,是他此生過不去的坎,是他度不過的劫,是他命中註定的捨不得和放不下,求而不得的痴心妄想。

亦淵真怕他再怎麼狠狠的壓制,還是控制不住心中的戾氣,那些貪婪,痴妄,陰暗一直澆灌著他心裡那朵邪惡的花,終有一日,花開而一切面目全非。

當年蓮花池邊,驚鴻一瞥,大概從那一刻就註定了,這是他此生逃不過的因果。

亦淵攤開手掌,他現在又算是個什麼東西,是人,是仙,是魔,或者是什麼都不是的怪物。

若是師尊知道,他還能光明正大的站在師尊身邊嗎?

亦淵不敢想……

此時的無塵帝君離開了亦淵的院子,卻並沒有回到房間休息,而是直接去了院子後面的梨花林。

從梨花樹下挖出一罈酒,直接啟壇飲盡,隨後喚出無塵,在林中舞了起來。

看到赤月,帝君自己很難過很難過,伸手附上胸口,裡面空落落的,這種一點也記不起來的感覺,真是太壞了……

“小白……”

應當是有小白的……

她記得,這赤月應當是白色的呀,那如同梨花一樣,雪白雪白的顏色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