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胥這才知道,原來姜祭州怕她週轉不過來,便去尋了這掌事女官,因著巫神殿下的緣故,病逝後便被派去做苦役,因是貼心的人,嶽子昂又枉費心機,裝作憐憫,便未將她送去陪葬,反而將她留了下來。
聽聞這掌事女官在宮中多年,手段精明,今日看來,這女官的氣勢,果然不同凡響。
“反倒是你,你一個尚未出閣的姑娘家,被你家臣父送到後庭來,不知是何打算?是要將你一個稚女塞到後庭迷惑帝君,還是讓你虛張聲勢,狐假虎威,留在這想著碾壓誰一頭的?”
那老宮婢句句咄咄逼人,讓那尉遲氏氣的直跺腳,卻又不敢吭出一聲來。
說罷,那老宮婢便給清胥規規矩矩的拘了個大禮。
“奴婢沈氏,拜見子苓郡主,子苓郡主千歲千歲千千歲。”那老宮婢,當著所有宮人的面,給清胥磕頭拜禮,全都是皇家大禮的做派,讓宮人們不由得驚歎,卻不曾想,清胥竟然有如此能耐,能讓這位高看一眼。
畢竟是伺候過巫神殿下的人,懂規矩,識禮數,眼界尚且高明,一般的人,她也是瞧不上的。
清胥見了她弄了這番大禮,便是明白,定是姜祭州派她來解救清胥的,她行了如此大禮,就是為了在這幫宮婢面前給足了自己面子,好立下威嚴來,不但好管教,而且還能讓這位尉遲氏認清,到底這後庭,是誰管事。
阿祭果然好計謀,清胥心中想到。
說罷,清胥便讓了那老宮婢起來。
“沈掌事,您快快請起。”清胥說著,便讓鳶尾將沈氏給扶了起來。
沈氏行完禮,見著尉遲氏還呆站在那,無所為,便繼續吼了她一嗓子。
“還杵著幹嘛?尉遲姑娘,該您行禮了。”那老宮婢說道。
尉遲氏聽聞,便回過神來,顫顫巍巍,給清胥拘了個禮。
清胥看著她,毫不情願的樣子,身體抖來抖去的,一點行禮的姿態都沒有,哪裡像大家閨秀,反而像來後庭裡作威作福的小潑婦。
尉遲氏還拘著禮半蹲在那,清胥瞧著不順心,便眯著眼睛,假裝曬太陽。
那尉遲氏看清胥遲遲不讓她平身,便咳了一聲,想提醒清胥,是時候讓她起身了。
那沈氏一下子就明白了清胥是個意思,便清了清嗓子說。
“尉遲姑娘,您可是大族人家出來的閨秀,在郡主殿下面前,怎能如此沒有禮儀?還有啊,你這拘禮的姿勢也標準,應該雙膝彎曲,左手搭著右手,右手拿著絹子,頭應該低下,請安後默不作聲,等待主子讓你平身才可起身,你既是帝君派來管理後庭的,自己尚且不會禮儀,又如何管的了後庭?你若有自知之明,還不如趁著沒下朝,尋了你父親去。”
沈氏句句誅心,偏偏那尉遲氏還大了清胥兩歲,又有這麼多宮婢看著,便越發沒有臉面了,但是她自那次宮會上,瞧見了姜祭州,便一眼就認定,哪怕是給他做夫人,做貼身宮婢,哪怕不是主宮,她也要擠破頭的,進了這後庭的門。
“我…我不能走,這是帝君的聖意,難道你們還要我違背嗎?我不走,來的時候,行李都帶來了,就放在寶儀殿,已經收拾妥當了…”
“住口!別以為你名字裡也帶了個儀字,你就能入住這寶儀殿,你的名字與殿宇名諱衝撞,趁早搬了出去。”那沈氏是步步逼近,毫不留情,把那尉遲氏堵的死死的。
“那…又不是珍夫人也叫儀字,不算衝撞名諱啊!”
“呸,那是前朝罪婦,現下是蚩尤帝君的後宮,哪裡來的珍夫人?”
尉遲氏滿臉寫著僵硬,恐慌,著急,卻不知為何好好的就冒出了一個沈掌事,壞了她的好事,但是被趕出了宮,或者灰溜溜的逃走,那便是有些沒臉了,到外面人家也知會數落自己,畢竟後庭本就險惡,她若離開,說明她能力不足,連一干宮婢宮奴都管不好,會連累了她父親的敏德名聲。
如今之計,她只能委曲求全。
“是。多謝沈掌事教誨,那不知小女搬到哪裡去?”尉遲氏開始學乖,好讓他們無所抗拒的將她留在這。
“你便住在我凌霄殿的次殿吧,我讓宮人打掃,你隨後便住進去。”清胥開口道。
“還不謝恩。”沈氏瞪著尉遲君儀道。
“是,多謝郡主。”
尉遲君儀心想,她也沒什麼能耐,到了最後,居然還討好她,將她留在凌霄殿,要知道,這凌霄殿是姜祭州最常來的地方,現下,清胥可是招了狐狸進了洞了。
可是殊不知,清胥也是另有打算的。
“以後,你日日早日,來給郡主殿下請安,早一遍,晚一遍,若殿下傳召伺候,你便伺候飲食,若殿下吩咐後庭之事,那你便去好好辦了交差,如此一來,你若干的好了,郡主自會向帝君請命,來去再做定奪。”
“是。”尉遲君儀老老實實的拘了個禮,清胥還納悶,怎麼一時間,又如此消停了?反正她是不信她會安分,不過是因為沈氏在這,所以她才稍加收斂。
“郡主可還有什麼事,需要老奴吩咐她的?”沈氏問清胥。
“無事了,本殿了乏累了,先去歇著了。”清胥扶著鳶尾站了起來,給沈氏使了一個顏色。
沈氏一下子就心領神會,待清胥回了正殿,她便悄悄的端了一盤子果子糕點,來給清胥問安。
清胥也是並未卸了釵環,只是在那坐著,等著沈氏的到來。
“奴婢沈氏,給郡主殿下問安。”
清胥見她來了,親自去把她扶起來。
“沈掌事,快快請起。”
那沈氏見清胥如此客氣,便惶恐起來。
“誒喲使不得使不得,郡主,您是嬌貴的身子,可不能來屈尊來扶奴婢啊。”
那沈氏又重新給清胥跪拜了一番,才起來等著問話。
“鳶尾,給沈掌事賜座。”
鳶尾給沈掌事搬了一個椅子,讓她入座。
“沈掌事,方才多謝您相助了。”
清胥用著極其溫柔穩重的聲音說道。
“郡主殿下您說的哪裡的話,這本是奴婢的本分,況且帝君又如此的看重您,我等自是要更為尊重的。”那沈氏畢恭畢敬的對清胥說道。
清胥瞧著那沈氏,因是服侍過巫神殿下的老人,又是姜祭州送過來替她解圍的,便是多了幾分敬佩和喜愛。
敬佩在這沈氏剛才同那尉遲家的姑娘的對話,便是字字句句壓她一頭,最後懟的竟讓她無話可說,既替清胥掙了面子,又解了當下的迷局,不愧是在宮中周旋過的老人。
喜歡在這沈氏聰敏,竟讀懂了她臨著離開階上的那個眼神,兩人也算是心有靈犀。
“沈掌事……”
“郡主殿下,您還是別這麼喚老身了,您就喚我沈嬤嬤就是,從前,我是巫神殿下的貼身女官,官銜也是鳳儀女官的,前朝的後宮只那麼一位正主,所以滿後庭的鳳儀女官也就那麼一個,其實您也是知道前朝嶽之事吧,我是早知道巫神殿下之死的,那日是上巳節,每每上巳節,九黎的禮儀便都是要做足的,往年都是我幫著巫神殿下打理,那年殿下產子,我本應該是在一旁瞧著的,滿宮,郡主殿下也只信的著我一個人。”
沈氏說著,眼睛裡有了閃閃的淚花,可以看得出來,她對巫神殿下有著極深的感情。
“您別激動,慢慢說,此事,我確是知道的,光是阿祭,便同我說過多次,每次說,能看出來,心中都是窩著火的,阿祭是個可憐的,幸虧他有蓬萊三位先生庇佑,才能大仇得報,我與他初處相識的時候,他總是不理人,也不怎麼說話,最初也是覺得他特性,後來才明白是何緣故。”清胥說道。
“殿下您可千萬別怪罪他才是,老身能看出來,您是他最可心不過的人了,我只是恨,那日偏偏上巳節巫神殿下落子,殿下好心怕那嶽,忙不過來,派了我去幫襯著那邊的大典,一邊忙著手裡的活計,一邊心裡慌亂著,生怕我不在身邊,殿下會不安心,可最終,大典完畢,我去了那凌霄殿,看到的,只是巫神殿下那一具冰冰涼涼的屍體……”
沈氏泣不成聲,抽泣的說不出話來,只是拿著絹子,拭著鼻涕眼淚,清胥瞧著她,也是覺得心酸,殊不知,阿祭這麼多年,無父母之愛,究竟是怎麼過來的,清胥便讓鳶尾又遞了一條新的帕子去。
“嬤嬤,您別太過憂心傷神了,故人已逝,好在,阿祭終究是認祖歸宗,報仇雪恨,為他母后盡了孝道的,只是他日後的心緒,還需慢慢調理才是。”清胥勸道。
那沈氏嬤嬤,覺得自己有些失了儀,便慢慢的調整了一下情緒。
“殿下說的是,如今帝君繼位,江山漸安,想必巫神殿下在九泉之下,也能心安了。”
“嗯,說的正是這個理,嬤嬤,我方才叫您來,也是想同您商量一件事。”
聊了許久,這才剛剛聊入正題。
“您說就是,但憑郡主殿下吩咐。”沈氏搽了一把臉上的淚水。
“嬤嬤,您也看到了,如今朝廷,也正選人的時候,方才那位尉遲氏,是朝廷中尉遲元老的獨女,阿祭也是惜著這些老臣的,況且尉遲元老又如此得力,他若是得罪一個,那便是傷了這些老臣的心,所以對尉遲氏也是格外的寬容,允了她進宮,但是我對人情世故,又是知之甚少,身邊需要一位得力的人,來幫我。”
沈氏一下子就心領神會,清胥的意思。
便慢慢的站了起來,對清胥恭恭敬敬的拘了個禮。
“奴婢沈氏,願為郡主殿下效勞。”
待沈氏嬤嬤離開後,清胥便回了凌霄殿為那尉遲氏安排次殿之事,為了全了姜祭州的顏面,便給尉遲氏安排的細緻入微,妥妥當當。
等待全部完畢,天也微微的變黑了,清胥累的直接倒在床榻上,釵環未卸,便睡了。
清胥連晚飯都沒吃,便沉沉的睡了,鳶尾叫了好多次,清胥也沒有醒,只是稀裡糊塗的說,我不吃了…不吃…困死了,讓我睡吧。
鳶尾心疼清胥勞累,便隨她去了。
待到漸晚時,姜祭州忙完了朝廷之事,便早早的叫了轎輦,去了凌霄殿。
姜祭州到了,鳶尾看見,想去叫醒清胥,也被姜祭州攔住了。
“不必了,你下去吧。”姜祭州對鳶尾說。
只一個人,輕手輕腳的進了清胥安寢的地方,看到在床榻安睡的清胥,姜祭州有小小的心疼,有又莫名其妙的暖意。
大概是,終於也有人,肯為著他的江山和他上心了吧。
姜祭州想去撫撫清胥的臉,卻又覺得不合禮數,卻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只是順著那人側臥的輪廓,照著畫了一遍。
姜祭州細細的看著那人的面孔,挺拔而玲瓏小巧的鼻子,彎彎長長的睫毛,還有那睫毛底下,有些輕微淡黑的眼圈。
看來,她最近因為這些瑣事,也沒少費心。
真是可憐她了,自己家族的事還未曾經手過,反而來到這,讓她受了這般委屈。
姜祭州在一旁比比劃劃的,看著榻上的那個人,卻是又愛又恨。
就該累累你…你這個壞丫頭!當初還要我幫你去見那個人,我幫了你,把我氣了好久,如今,也是你這個壞丫頭該報答我的時候!
姜祭州一會想著這,一會想著那,如同一個孩童一般,他覺得,胸中的那顆鮮紅,差點就跳出來了。
四周也寂靜的很,他甚至能夠清晰的聽清楚自己的心跳聲。
他有些慌張,便去了桌岸上尋了一盞已經放涼的茶水,想著平復一下自己的心情。
卻一個心急,喝嗆了茶水,嗆到了喉嚨裡。
那茶水被他吐了出來,吐了一身。
清胥聽到咳嗽的聲音,迷迷糊糊的睜開了眼。
轉頭看了看那邊的人,是個八尺玄袍的男人。
“阿祭…”清胥喚道。
姜祭州掃了掃玄袍上的水漬,轉頭看了那丫頭。
“果然還是…將她吵醒了。”姜祭州心裡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