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這些殘垣斷壁中看著自己,看著她每次一遍一遍的去那裡確認…她希望只是有人將他帶走了,希望大家只是還沒有尋到他的蹤跡而已,他甚至都沒有留下一個屍首讓她死心。

她現在是絕望的盡頭,唯一存留的那一絲絲希望,就是找到他。

他是風華正茂的男子,清俊而明朗,他事事都依著她,就在最近,她剛剛同意他的求親,那是珵翊和攝政王,他們似乎為著自己的婚事,在張羅裝飾華陽宮廷,就在這好事將近之時…卻不想一夜之間,便噩耗傳來…那是人間悲劇。

她已經絕望中,帶著些瘋癲之氣,在別人討論利益問題時,她只是笑,很瘋癲的笑,她在尋找殘骸中唯剩不多的那點點的痕跡,她再一次跑到他最後出現過的地方,那些建築,那座高山,即將傾倒,差點砸向她,她用力的跑開,那不周山,是九重宮的支柱。

現在她徹底的絕望了,她真的好想死,卻又害怕,對不起華胥氏的列祖列宗,她還想找到他,不會的…他不會死的,不會的,她一聲一聲的說著,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在自我麻木。

怎麼會呢?他怎麼會死呢?她哀嚎著…這世界上存留的哪怕一丁點關於他的東西,她都要細細的寶貝著,一遍又一遍的看,看這些東西能不能給她一個答案,他到底去了哪呢?

她總是怕,去了地獄十八門,她怕那裡沒有他,她哀嚎著…其他的人都不在理會,只覺得她應該是瘋了。

他到底在哪啊…昔日的歡喜,通通的掩埋在這場舉世的災難裡…我好想抱抱你…她撫摸著空氣,幻想相見的人,就在對面,正給她肩膀讓她依…

怎麼會呢…他是那麼好的一個人,可是以後在這世界上…卻再也找不到他了…

清胥看到那痛苦的自己,想去伸開手臂抱抱她,她才明白,死真的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一個人孤孤單單的在這個世界上活著,我又無處去尋你。

若是老天真的給我一個肯定,他說過你在哪裡的話,刀山也罷火海也罷,我若救不得你,那你便等等我,我跟你手拉著手,緊緊的擁著你,踏入刀山火海,這樣,我們就永遠都不會分開了…

她的心,跟著回憶裡的自己在揪痛著。

依稀間聽見白澤在問她:“可都看到了些什麼?”

清胥閉著眼睛,卻是滿面淚水,那是一種無聲無息的痛。

畫面一轉,那好像是一場喜事,是華陽宮,宮內張燈結綵,佈置了許多紅綢,宮中之人皆面帶喜色。

她看到了自己,鳳冠霞帔,美豔動人,一身大紅長袍,那是喜服。

而迎娶她的人,正是長琴,宮裡都熱熱鬧鬧的為他們二人慶祝著,喜悅著。

清胥看到這,臉上一抹笑,原來他們終究是在一起了的。

已經是拜過天地,即將是要入洞房了吧,她未看見長琴,只是在清輝殿中等著,鳶尾時不時的來問她,渴不渴,餓不餓。

之後,鳶尾等來一封信,那封信,似乎是姜祭州派人寄來的。

那日長琴和子苓的大婚,除了姜祭州的信,還有軍線來報。

軍報的將士說東夷九黎帝君,舉世戰神姜祭州,率兵伐涿鹿,與黃帝軒轅,大戰。

黃帝派長琴去參加,子苓從不知曉,這一天會有這場戰爭,或者說,長琴故意沒有告訴她。

她或許明白為何長琴瞞著她,因為她知道,長琴,始終是效忠於黃帝軒轅的,而他長琴卻告訴子苓,姜祭州,已經入魔了。

他說,他如今是無人能敵的戰神,更是人人可誅的舉世魔尊。

子苓從來不信,祭州就算真的入了魔,他也是善良的,也是有原因的,也是有苦衷的。

她輕輕的給長琴理了理大紅的衣衫,她說,希望長琴和祭州,都平安歸來。

她又拆開祭州派人送給她的那封信:胥兒,今日你與長琴大婚,必然歡喜的很吧,但我不知道,往後的這些年,當你記起今日,是你們的婚日,同時也是我的忌日時,心中會不會難過。我好想像十五歲剛識你那樣,說聲冒犯。

但我始終放心不下,你到底會不會幸福,我愛了你一輩子,姜祭州的世界裡從來只有你…只可惜,阿祭再也不能陪你看雪了,對了,答應你種在蓬萊的硃砂梅,應該開花了吧,有時間了,回去看看。勿念。

清胥看著長琴,看著自己,那一刻時間定格,那是另一個畫面。

她身置戰場,看到曾經那個黑小子,變成了戰功赫赫,威名於天下的舉世將神,他威風凜凜的騎著一個坐騎,那坐騎卻是很熟悉…是如意,原來如意,長大之後,居然那麼威風,她在風中,一遍一遍的喊著,阿祭,阿祭。

可是他聽不到,他只是在認真的廝殺著敵人,她似乎能看出來,那是軒轅的兵將,那麼多的人,她真怕阿祭打不過他們,後來又圍上來了一波士兵,她看到那個領軍,是長琴。

她不敢相信,她最愛的人,和最在乎的人,居然會出現在同一戰場上,她看到,姜祭州恐怕是支撐不住了,她瘋了似得上前阻攔,告訴他們不要再打了,求求他們放過阿祭,可是她竟像一陣風一般的穿過他們,白澤提醒她,她身在自己的記憶中,她是不能夠現身的,那是歷史,她無從改變。

終於,姜祭州被眾人持著兵器所圍。

“不要…不要傷害他!”清胥幾乎失控。

白澤有些擔心,怕她會深入記憶之魘中,出不來。

但是無人能看的見清胥,她在怪自己,為何那個時候,她沒有出現在戰場上?為什麼阿祭要被如此多的人傷害。

那些人將刀戟插進了他的腹部,姜祭州被那些兵將們用刀戟,舉了起來,他看見姜祭州,嘴角流血,身上流血,他到處都在受傷

“阿祭!”清胥喊得接近嘶啞。

姜祭州似乎是看到了她,伸出手,想抓住她的手…

她將手伸了過去,才發現,他看到的是她背後的自己。

那人,跟自己一樣嘶吼著,歇斯底里著,她想伸伸手去牽牽姜祭州…

可是卻被長琴一把抱住,被一群將士攔住。

“子苓!他已經入魔了,他會傷害到你…”

清胥轉頭看了看姜祭州,看到他溫柔的眼睛,看到他的臉龐。

她搖搖頭…

“不…他永遠都不會傷害我,無論他是姜祭州也好,還是舉世魔尊也好…他只是我的阿祭而已…你們憑什麼傷害他?為什麼?”

清胥推開長琴,長琴真的沒懂,她的阿祭?那她又把他處於何地?

清胥看到自己,奮不顧身的用了很強大的功法,將那些將士們推開,跑到姜祭州面前,姜祭州落在了地上,清胥蹲下,撫摸他的臉,卻不知為何,原來阿祭,有如此英俊的面龐,原來阿祭,如此溫柔…她想起十八歲的姜祭州,與她一起帶回如意的那日,如意也身受重傷,在一旁嗚咽著…

清胥握緊了姜祭州的手,阿祭,你撐下去,好不好,我求求你,你撐下去,我便帶你回蓬萊,我們去求三位先生,他們一定能救你的!你答應我,你要撐住…

姜祭州用身上最後一點力氣,夠了夠清胥的臉。

“胥兒…恐怕,我不能跟你回蓬萊了…但是,我答應你的,那些紅須梅,我種滿了整個蓬萊…有時間,你回去看看,看看還有沒有蒼梧故里的味道…”

“阿祭…你別說…你留些力氣,我要你陪著我,陪我一起回去…好嗎?”

姜祭州幾近奄奄一息了,他很無力,再支撐下去,為清胥做些什麼了。

“胥兒…我真的好累了…你放我去睡…對了,我還要拜託你,幫我照顧好承兒…姜承,將他送到三位先生那裡去…你…你和長琴,要幸福。”

那是姜祭州的最後一句話,最後一句話,他還希望自己幸福…

“阿祭!!”

他走了,面帶微笑…似乎已經了無遺憾。

她還未來得及,再看看後來,畫面便又轉動了…

那好像,是珵翊兄長。

就如同看到的第一個場景一般,那是長琴的死,清胥看到他,背對著清胥。

他似乎在思考些什麼,如同知道清胥來了一般,轉過身。

“胥兒,你來了。”珵翊面帶微笑。

“我要告訴你,這一世,我同你,只是想交的好友,其實我從未奢求過任何身份,因為第一世,我雖然心喜你,卻終不可得。第二世,有你一聲兄長,照顧你至今,真的足夠了。”

清胥不解,珵翊不是自己兄長,也同自己沒有任何關係?

“胥兒,你是天下的主人,你是能夠開啟崑崙鏡之人,你必須承擔起天下的重任,你不必愧疚他們的犧牲,不過是九天的安排罷了,這是天道,也是命運…”

珵翊消失在黑暗中。

清胥沒有看懂珵翊說的話,這是她唯一沒有看懂的地方…

她再想清晰的看回憶,卻是頭痛欲裂。

白澤擔心她,是回憶的過為猛烈,所以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白澤停止施法術,清胥卻倒在那裡。

“胥小妹!”

白澤跑了過去,扶起她,卻見她的意識,是清醒的,卻是動也動不得。

“胥小妹…你要出來!你不能再待在魘裡了,這樣下去,會催毀元神的!”白澤用力的叫她。

她現在的身體,還待在那時間空洞裡,深陷其中,根本出不來。

那空洞的黑暗中,似乎周圍什麼都沒有,卻也出不去。

忽然,她似乎看到了一幕幕的幻象。

那是她和長琴的洞房,他們相敬如賓,百般恩愛,那是一場戰爭,姜祭州勝了,九州從此恢復平靜,她看到姜祭州身旁的小男孩,他揉揉小男孩的頭,給清胥介紹,這是姜承,承兒。

“承兒,快叫姨姨…”

“姨姨好…”

那小男孩長得很像姜祭州,卻又像少了些什麼一般,清胥不知,這是阿祭,和誰的孩子?

她看到蓬萊,紅須梅開滿整個仙島,她看到玄海,都映滿了紅色。

她看到她被封為九宮娘娘,長琴被封為琴聖仙人,她看到姜祭州,成為天下的兵主,威風凜凜,豪情萬丈。

她看到九州天下的凡塵景象,看到百姓們其樂融融,國泰民安。

怎麼會變成這樣?清胥笑自己傻,這樣不是最好的結局嗎?為什麼不呢?也許這才是真實的景象呢?

但是她尤然感到心痛,胸口那裡,痛不欲生。

若是這些都是真的,那為什麼還會如此痛呢?

她覺得這不是真的,她不能再騙自己,她必須讓自己清醒過來,然後做出對的決定。

她看到了一把匕首,毫不猶豫的插進了自己的身軀,她看到自己鮮血淋漓,她感受到了真實的疼痛。

終於,她醒了過來。

此時醒來,已經是在自己的清輝殿內了,身邊,是白澤和攝政王。

“叔父…白澤哥哥。”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攝政王算是放下了心,起初他見著清胥,滿頭虛汗,嘴裡卻不知是在唸叨著什麼,很是擔心。

“胥小妹…這一路的記憶,走的可還順利?”白澤問。

清胥的眼淚,順勢的不自覺間便淌了出來,她搖搖頭,嚎啕大哭,那是怎樣的痛苦啊!

自己的兄長,朋友,愛人,傷的傷,亡的亡…消失的消失。

還有九州的生靈,她不知道這些,是不是都因她而起,但是她知道這些都和她有關,她記憶中的自己,有那麼強的功法,卻未能救得了任何一個人…

她哭聲不止,似乎是受到了巨大的挫折與創傷。

忽然清輝殿的門口,出現一個人。

是珵翊,他似乎感知到了什麼一般,站在門口,面無表情。

白澤有些驚訝,問道。

“珵翊?酒醒了?”

珵翊徑直的向著白澤走了過來,卻抓緊了他的領口,怒氣衝衝的質問。

“你為何要幫她恢復記憶?這些記憶,都是常人承受不了的?她不過是個十八歲的小丫頭…你讓她如何承受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