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紅沒有看她,淡淡道:“你好歹為我受過傷,這些銀錢你便不要推辭了,否則,反倒是我一直欠著你的人情,你把錢收下,我們才算是兩清。”

飛鴻輕笑一聲:“原來你是這麼想的。也對,用錢買斷總比一直記著那份情義好。”

千紅也笑:“情義?有何情義?不過是利用罷了,非要我說出來嗎?”

“利用?我利用你什麼?”

“你利用我打探錢莊訊息,給洛承風通風報信,讓他來錢莊當眾羞辱我、給我難堪,還想借我扳倒鮑寶山、毀了錢莊!”

“洛大人好歹是南城兵馬司的副指揮使,他要見你們老闆合情合理,這對你算是什麼羞辱?”

“他明明知道我才剛剛走馬上任,為什麼不給我面子?”

“給你面子?那是該問你要牙貼還是問你銀庫在哪?哪個問題你答得上來?你明明知道自己現在在這個錢莊是什麼處境,為什麼要打腫臉充胖子?難道他來錢莊陪你演一出大掌櫃的戲你就掌實權了?”

千紅一時氣急要反駁,突然咂摸出飛鴻話裡的漏洞,冷笑道:“你連他問我什麼問題都知道了,還說你二人沒有狼狽為奸?”

飛鴻其實是故意說給她聽的:“因為你猜得沒有錯,他會來,是我攛掇的,可是我的目標是鮑寶山。你現在會被奪權都是拜他所賜,把他鬥倒了你不就能好好地當你的大掌櫃?我這麼做是害你嗎?”

“當然是害我!你明知道這座錢莊姓龐,你明知道出資出面的都是龐老闆和徐公子,你讓錢莊倒了,最後他們都會受牽連,我還上哪裡去當大掌櫃?!”

飛鴻終於確認這些想法都是誰灌進她腦子裡的了。

“千紅,你好好想想,如果龐老闆真如之前所說,是被鮑寶山綁著來開的這座錢莊,他會不會也想讓錢莊儘快倒閉、讓鮑寶山儘快伏法?”

千紅憤怒的眼神突然一桎,呆立原地,濃密睫毛顫了又顫,好一會兒才道:“他們出了真金白銀,怎麼可能希望錢莊倒閉?”

飛鴻十分肯定地說:“你自己都知道,龐老闆號稱家財萬貫,徐老闆跟著他發了家。既然二人都這麼有錢、這麼成功,能為了區區一座銀莊忍下鮑寶山對他們的侮辱?他們若真是縱橫四海的大商賈,不會連鮑寶山這種貨色都對付不了、只能任他予取予求吧?”

千紅整個人都呆住了。

門外的身影終於忍不住,一推房門走進屋中:“本想過來問問千紅打算吃什麼,不湊巧,聽到柳姑娘的高談闊論,呵呵,姑娘把我們想得太能耐了!都說‘士農工商’,我們這些做生意的在大雍是最被人瞧不起的,多的是忍氣吞聲的時候,甚至說,能賺多大錢,就看能忍下多大委屈。千紅姑娘家中從商多年,自是知曉這些道理的,只是不願提及傷心往事,柳姑娘又何必揭她傷疤?”

好厲害的心計,幾句話顛倒黑白,順便挑撥離間。

飛鴻笑著搖頭:“我不懂做生意,所以你說的那些我從未想過。我也不想傷害千紅,我只是想讓她擦亮眼睛,別被眼前的虛假美景所矇蔽。千紅,你該記得,我對你從來說的都是良言。良藥苦口、忠言逆耳,這些都是你自己說過的。”她定定地望向千紅。

千紅也想起過去種種,飛鴻確實沒對自己說過多少恭維話,多的是不好聽但卻中肯的建議。

眼見千紅神色幾變,徐平立刻道:“既然飛鴻姑娘承認自己不懂生意、見識有限,那就別置喙我們錢莊的事了,從此以後橋歸橋路歸路,你好好過你的小日子、千紅好好做她的大掌櫃,你二人不是一路人,就不必如此費力相交罷。”

他抬起手,擺出逐客的姿態。

千紅拿起桌上的二十兩,並一張銀契,遞給飛鴻,道:“我感激你為我出頭,也感激你曾經指點我琴技,這些銀錢就當是我的謝禮,你好好收著。”

飛鴻抬起受傷的那隻手,攤開來,讓千紅把東西放上去。

千紅看到手上的紗帶,眸光閃了閃,終於軟下聲音:“好好尋個男人嫁了,不要再替洛大人做那些危險的事情。他不肯娶你,便不是真心對你,這種男人不值得。以後有什麼事情你還是可以來找我幫忙,只是,錢莊的事情你就別再管了,我什麼都不會跟你說的。”

苦肉計管點用,但是不多。

徐平側頭溫柔地望著千紅:“你總是這般心善。”

千紅害羞低頭。

飛鴻知道這局自己贏不了了,雙手接過千紅遞過來的東西,淡淡道:“你清楚的,我從不同你來虛的,既然你給,我就拿著了。此後若沒有什麼特殊事宜,我不會再來找你,你自己多珍重。只是,我還有最後一些話想同你說,請你務必牢記。從前三娘教我,看男人好不好不在於他說了什麼,而要看他做了什麼,他願不願意給你名分、把錢都給你管、把賬都給你看,做到這三點,那才是值得託付的良人。更重要的,做什麼也別給人做妾,妾室說穿了不過就是能給主人生孩子的僕人而已,無名無分,走出去臉上無光,以後生出來的孩子若是養在身邊,還會被笑話是小娘養的。就算自己過得再如何不易,也別把這份苦難再傳給孩子。希望你遇到一個真心對你好的,肯把名分、錢財和賬目都交付你,讓你和你的孩子都能堂堂正正做人,如此,伯父伯母泉下有知、才可以安心。”說完,掃一眼徐平,轉身走了。

徐平心中大罵:【毒婦,竟然給我挖坑!】

千紅眼神追逐飛鴻而去,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後。

徐平站在她身後,嘆氣道:“或許柳姑娘沒有惡意,但她終究是見識淺薄,說的這些話都是市井淺薄之語。”

千紅轉身回屋,沒有看他:“飛鴻有見識,她的養母春三娘更是,當初三娘得到不世出的高人指點才能有高超琴技,飛鴻不過從她身上學了些皮毛,便已令我受益匪淺。她若真是見識淺薄,當初也不能指點我的琴技,我更不能和她相識。你這麼說,是連我也一塊罵了。”

徐平急道:“我怎會罵你?你在我心中有多重要,你……你還不清楚嗎?”

千紅:“徐公子,有些話如果你做不到,最好不要說出口。”

“你……你這是何意?”徐平臉上一派焦急,心中一邊想對策、一邊大罵:

【柳飛鴻真是給我挖了個大坑!大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