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叫青璃的少女看著方泰離去的背影,喃喃道:“哼……但願你可別把我的名字和那青月劍記岔了才是……”
此時桃林中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從中又鑽出兩人,一個帶著木質面具的錦衣人拎著一個灰頭土臉的惡漢站在了青璃的背後。
這惡漢一副山賊打扮,被點了穴道,動彈不得,出聲不得,只有臉色發白,渾身戰慄不止。
撲通一聲,惡漢被重重扔在地上。
錦衣人手上使了暗勁,藉著一摔之力,把惡漢的穴道衝開。
這惡漢落了地,不敢跑也不敢出聲,順勢就跪在地上,朝著青璃連連磕頭不止。
青璃卻不理他,倚著桃樹背對著兩人淡淡道:“升卿,今兒這事兒,辦得不漂亮。”
面具錦衣人單膝跪地,道:“離朱大人,這夥山賊屬實太蠢,武藝低微,連個話都不會說,差點壞了大人的要事,實在該死……”
青璃輕哼一聲,轉身過來,行動間完全看不出剛才受傷之後氣力不濟的樣子。
“哦?那你的意思是本小姐找錯了人咯?”
“屬下不敢。”
“呵……升卿啊升卿,還有你不敢的事情嗎?就你手下那個蠢物,連本小姐的面都不認得,還膽敢出手,是怕旁人認不出你唐家的漫天花雨術嗎?!莫非,是你故意沒有說?”
面具錦衣人話頭一滯,垂首不語。
“你要謀奪那風雨匣,本小姐不管你,任你去偷去搶,都隨你。但你手下的人一沒有眼力,二行事不嚴,走漏了風聲,引來了旁人,差點壞了本小姐的計劃。若不是我提前把趙非卿哄住,否則便在打獵的面前漏了身份,你覺得自己該當何罪呢?”
“大人息怒,屬下已經把那個口風不嚴的蠢貨處理了……不過敢問大人,今日如此大費周章命屬下把這群山賊引來,莫非只是為了借方泰之手滅口?還是有別的用意……”
青璃俏臉一寒,杏眼一瞪,冷聲道:“本小姐的事要你管麼!”
“屬下不敢,只不過還望大人自重,莫要為了私情忘了任務才是。”
“哼!還輪得到你這辦事不力的來告誡本小姐?!喏,《魯班書》在此,帶回去給玄冥吧。”說著,青璃從懷裡掏出一節竹管隨手拋給錦衣人。
他接過來開啟封口,倒出一卷顏色發黃的絲帛,上面密密麻麻地繡著蠅頭大小的古篆。
“你可小心著些,這東西過了幾百年,早就脆弱不堪,路上若是出了差錯,你也知道玄冥可沒我這麼好的脾氣。對了,好教你得知,此物便是方泰相助才取到的,算是幫了大忙。我知道你看他不順眼,但若是日後讓我知道你暗中給他使絆子……哼,本小姐便帶著相繇來找你!”
錦衣人正驚訝地看著手中的絲帛,此時聞聽青璃的話急忙表態道:“原來大人早就神機妙算,胸有成竹,手到擒來,是屬下妄自揣度,實在該死。如此一來,此次任務便算圓滿完成,將軍大人一定會十分開心的。”
青璃厭惡地擺擺手道:“升卿啊升卿,你這條毒蛇說起恭維話兒來都那麼的讓人發膩。把這人打發了吧,那個什麼鬼寨子也別留著了。壞了我和打獵的再次聯手的機會,煩!”
“屬下明白!”錦衣人不顧那惡漢的高聲求饒,彈出一顆鐵蓮子打在死穴上,結果了他的性命。
“此次任務本是由你做主鋪墊安排,但你吧……風雨匣沒了,那趙永寧也沒得手,連望月犼都跑得不知蹤影。你說你當時大包大攬地幹什麼呢?若不是本小姐從了爹爹的命在這幫手,否則你還要費多大的工夫,到時候誤了大計,你一條命連帶著唐門都不一定夠賠。”
“是是是,大小姐高瞻遠矚,神機妙算,出手必中,屬下妄度人心,蠢笨如豬,不自量力,若非大小姐……還有那方泰相助,否則百死莫贖!屬下多謝大小姐大人大量,不計前情,救我滿門性命。伺候大小姐說東我不敢往西,說北我不敢往南……”
青璃皺著眉揮揮手道:“快住了吧!聽著噁心……本小姐走啦!”說罷,不顧單膝跪地奉承不止的錦衣人,將手中軟鞭往腰間一盤,飄身而去。
錦衣人捧著竹管一動不動地等青璃遠去,看不見蹤影,才慢慢站起身來,發洩一般重重踢了一腳身邊的死屍,喘了幾口粗氣,憤憤道:“小娘皮……還有方泰……哼!”隨後也轉身離開,只留下滿地的東山寨賊人的屍體。
過了一個多時辰,忽然又有人騎著馬疾奔來到此地。
見到地上的鮮血和死人,此人急忙把馬勒住,抽出長劍戒備。
待發現周圍除了自己沒有活人之後,他才謹慎的下馬查探。
一一翻看了眾多屍體和附近打鬥的痕跡,又從最後死的那人身上仔細地捏出那一顆鐵蓮子,用布包好。
隨後此人從懷裡掏出一個木質的小板板,上面貼著幾張記得密密麻麻的紙,又摸出一支炭筆,在空白處寫寫畫畫了一番。
邊寫邊抬頭仔細核對死屍的數量,死狀,死因,身份等等資訊。
待全部記錄完畢,此人又騎上馬疾奔而去。
方泰一路走得不緊不慢,終於是在午時之前到了渡口。
碼頭附近人來人往,他找了個麵攤子,邊吃著邊回憶這些天的經歷。
思考著所謂善惡、恩怨。
桃花源中人好客熱情,自然是善。
劉家先祖覬覦其中機關術,並設計謀奪,自然是惡。
而到了後世,劉若木年少時得知家中地下暗藏的秘密,既選擇了默不作聲,又選擇了在趙永寧逃離時暗中相助。
趙永寧為了復仇,甚至能請來宗師正面相殺。雖說有仇報仇有怨報怨天經地義,但將趙民章之死栽贓在劉若木頭上,只為一個名正言順,卻是對死者不敬。
劉樗櫟酒後亂性,鬧出了事,本是有錯在先,但他之後認錯,並處處愛護趙非卿,不惜以命相護,更是放棄了繼承莊主的名頭,不可謂不用心,故趙非卿也不計前情為之傾心。
趙飛廉被母親逼迫,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踏上覆仇之路,擊傷劉若木,大戰劉樗櫟,但又看在妹妹的情面上,選擇放手。而他最後當著眾人說的那幾句話沒頭沒尾,也沒做解釋,但見趙永寧的反應,也能猜到他應當是知道了母親一些不光彩的做法,同樣不滿於其把自己當做工具,罔顧親子之情的舉動,最終選擇離去。
游龍山莊一事中,只有趙非卿最為無辜。
但她最終選擇繼續和劉樗櫟在一起,遊歷江湖,遠離了這些前塵往事,也算是給這個弱女子一個較為合適的歸屬。
人心善惡,盡隱藏於跡。
恩怨糾葛,皆難辨對錯。
自己是先遇到的劉樗櫟夫妻二人,先聽到的也是他們視角下的事情,自然選擇了站在他們一邊。
若是劉若木行事強硬,強行掩蓋先輩惡跡,當先向著趙家人出手,以堵住其口,甚至連趙非卿也在滅口之列的時候,自己會不會出手阻攔?
若是當初先遇到的是趙家人呢?
自己會不會成為他們的幫手,為其出頭,來到游龍山莊和劉家作對呢?
若是趙家成功地達到了目的,在趙永寧選擇殺掉所有劉家人的時候,自己又會不會站出來阻止?
不論是站在劉家還是趙家一方,那自己的所行所為又由誰來判別對錯呢?
師父當年一直教導自己當一日三省,遇事當常思其果,不能意氣用事,若是他在此地又會對自己說什麼?
最開始的時候,自己只是感念劉樗櫟伉儷二人的遭遇,想要保下他們兩人及胎兒的性命,卻未想到他們自己的選擇。
若是趙非卿臨場反悔,對劉若木出手的時候,自己想來會十分的為難吧……
但轉念一想,即便如此,趙非卿腹中的胎兒也是無辜的,到時候如果劉樗櫟變了心,對趙非卿不利的時候,自己也一定會不加猶豫的出手吧。
人心善惡,盡藏於行跡。
恩怨糾葛,皆是非難分。
自己當初下山為了無天閣出手相助元吉鏢局,便是因為一個義字。
對林乘墉和芮玉榮的朋友之義,對羅孚和安陸的江湖道義,以及為了家國平安的世間大義。
因為趙非卿和劉樗櫟的感情出手是仁,在趙飛廉刺殺劉若木時出手也是仁。
劉家先祖雖然不仁不義,但劉若木放走趙永寧卻是仁,剝奪劉樗櫟繼任資格也是仁,趙永寧欲滅口劉家便是不仁,罔顧子女也是不仁。
於是,自己遵從內心,沒有對來向劉家尋仇的沒有武功的趙永寧出手是仁,在仿製風雨匣籠罩無辜的時候自己提槍出手也是仁。
劉家先祖曾把山莊命名為仁義山莊,雖然他們所為不符,但仁義二字總是沒錯。
若要分清師父當初囑託的是非善惡,恩怨情仇,自當以仁義二字衡量。
想通了這些地方泰頓感心頭通暢,江風微雨也變得越發順心,連帶著胃口也好了些,又多要一碗麵呼嚕嚕地吃光了。
拍拍肚皮,方泰遠遠地看見船隻即將靠岸,便起身準備出發。
剛剛登上加班時,卻聽見馬蹄聲疾,不遠處煙塵四起,似是有人趕路至此。
方泰循聲望去,只見一匹黑馬由遠至近,馬背上坐著一個灰衣男子,揹著包袱褡褳,一副風塵僕僕的模樣。
這人下得馬來,隨手把韁繩往一旁木樁上一扔,便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展開,往四周比對觀瞧,像是在找什麼人,面色焦急。
不多時,船上的客人便滿了,夥計高聲招呼著:“上船啦上船啦!”
隨著登船的踏板收起,渡船漸漸離開碼頭,藉著春風往上游而去。
方泰朝岸上看去,那人還在拿著那張紙四處詢問。
忽然麵攤的老闆往船上指了指,那人也將視線投來,隔著數丈遠,分辨了一會,隨即大喜過望,一邊往岸邊跑,一邊朝著這邊揮手喊道:“方少爺,方少爺!方泰少爺!”
方泰一愣,這人居然是來找自己的嗎?
他急忙湊到欄杆旁,也朝這人揮揮手。
這灰衣的男子見狀更是開心,在碼頭上高高的揮著手裡的紙張。
“方少爺,等等我!”
但此時船隻已經快要行進到江心,距離岸邊甚遠,再叫船家停船靠岸怕是不可能了。
方泰正自奇怪,這人看上去面生得很,可以確定此前從未見過,他手裡拿的紙張應當便是畫得自己的畫像,卻不知是何人找來尋自己,又有何事。
想著此人登船已是不太可能,方泰便再揮揮手,打算就此和此人別過。
岸上那人神色卻絲毫不見慌張,仍舊開心得很,完全沒有被這剛尋到人便要再度錯過的事情影響到。
只見他重重一踏,整個木質的碼頭都彷彿晃了晃,腳下的長條木板隨之斷了幾根。
此人彎下腰將幾根木板抄在懷裡,往江面上一拋,隨後飄身而起,準確無誤的點在第一塊木板上,借力再往前躍的同時,將手中木板次第扔出。這樣連點了四五次,此人便橫跨了數丈的距離,落到了船頭。
這一番動作快若掠水飛燕,落地滴水不沾,顯露出一身高超的輕功本領。
方泰驚訝地看著此人從碼頭來到面前,忖到自己雖然也能憑藉輕功做到這般地步,卻無法像他一樣輕巧,不由越發對此人的來歷升起好奇。
他站在甲板上,重重地喘了幾口氣,這才拍拍因為長途奔波而沾染得滿身塵土,衝方泰咧嘴一笑,一口白牙配著風吹日曬的黝黑麵色,亮得晃眼。
“方少爺,可算找著您了!遵閣主令,平高義特來相見!”
閣主?!
方泰目光一凝,反手握住了無相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