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泰的攪局出乎劉樗櫟和唐橫的意料之外。
劉樗櫟見方泰給自己使了眼色,便知他並非胡鬧,而是別有用意。這一仗本就是為了了結和唐橫之間的恩怨,打消唐門索要風雨匣的念頭。
前者已經這麼多年了,也不在乎一時半刻,後者則只要敗了他,讓唐橫沒臉再說,知難而退便可,也不必非要自己出手。
此時劉樗櫟雖然猜不到方泰的心思,但還是選擇相信他。
“方賢弟既然有意,為兄自無不可。反正他唐家的暗器之術也花費不了太多力氣,累不到他,也影響不到我倆的比鬥,這頭籌便讓給賢弟了!”
唐橫聽得眉頭一皺。
方泰強行邀戰的確出乎意料,而劉樗櫟的話也是徹底激怒了素來以暗器之術為傲的唐橫!
他冷笑一聲上臺,卻轉身對著劉樗櫟道:“我唐門暗器之術百多年來推陳出新,早就不復當年模樣,今日便教你識得厲害!”
說罷又對方泰道:“也請方賢弟品鑑一番,日後若有意來唐門做客,唐某可請家父為方賢弟指點一二。”
唐橫說唐門暗器術歷代更新,這卻是在反諷劉家非但不努力前進,反而故步自封,甚至舍了祖技。
後面一句還是不忘招攬方泰的事。
方泰只一笑道:“多謝唐兄!”
唐橫又見方泰沒有揹著箭囊,出聲問道:“方賢弟你的箭呢?”
方泰道:“我的箭昨天都用光了,還沒來得及趕製,便用這彈子吧。”說著便從百寶囊中抓出一把泥丸鐵彈。
“哦,對了!忘了這個!”方泰忽的又想起什麼,又扯出一條弓弦來,當眾把原來的換下。
此時劉樗櫟發現新換的這條弦中間繫了一個皮質的小小的凹兜,大小正好能放入一顆方泰剛剛取出的彈丸。
江湖中早就有“彈弓”這種技法流傳。顧名思義,便是用弓發射彈子。蓋因箭支造價太貴,因此有些獵人便專用各種材料製成彈子,以代替箭支進行狩獵使用。
晉代幹寶所著《搜神記》中便記載了二郎神楊戩,腰挎金弓銀彈,手持三尖兩刃的形象。
這金弓銀彈說的便是彈弓之術。
弓箭作為兵器之王,以其無可比擬的射程稱雄。但也因為如此,江湖上幾乎無人使用弓箭在擂臺上或者遭遇戰時以之和人比鬥。
便是因為擂臺太小,只要侵入敵人周身三尺便能用兵器斬斷木質的弓身。而狹路相逢時太過倉促,不適合取箭拉弓的準備工作。
因此江湖人多都習練一手中短距離的暗器之術傍身,以做不時之需。
而且世人公認的便是,暗器的靈活度和射速是要遠超弓箭的。
且不說一手能同時發出數只飛鏢,而憑藉手指的微小調整便使得打出的暗器飛出種種弧度、速度,更是讓人防不勝防。
此時唐橫見方泰真的要使弓和自己比鬥也是心中嘀咕。
從方泰此前和人動手的情況看,此人定不是莽撞大意之人,他既然選擇了彈弓之術便是因為對自己的技藝有足夠的信心。
能夠憑此和唐門暗器術相較高下,甚至勝之的信心。
唐橫心中彷彿收到了挑釁。
甚至比劉樗櫟的言語更讓自己感到不爽!
這是唐門自詡暗器之術天下第一的尊嚴在受到挑釁!
他深吸一口氣道:“方賢弟卻不是和唐某開玩笑?你是想用這彈弓在這臺上和我比試?我可做主讓你換個方式,或者換個場地......就算你想退得更遠也無妨,箭支也可讓劉家給你提供......”
方泰微笑搖頭:“多謝唐兄體諒,不過......這便夠了!”
唐橫深吸一口氣道:“好!那方賢弟要小心了!”眼睛一閉一睜,精芒四射。
此時他已經打好了主意,要讓這個屢次拒絕自己好意,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好好吃吃苦頭。
唐橫隨即背對方泰朝另一側走去,站定後甫一轉身,也不見雙臂有什麼動作,便有兩道寒芒射出,一左一右劃出兩道弧線,分射方泰左右兩肋。
方泰手下飛快,“啪啪”兩聲,兩顆泥丸射出,正正撞在飛鏢之上。
泥丸碎成兩糰粉塵的同時,也將這次攻勢攔在二人中間。
臺下眾人還沒看清的時候,唐橫雙臂一甩,這一次便是四點寒光。
兩道透骨釘左右直射面門,兩枚梅花鏢一上一下封鎖閃躲的空間。
方泰也單手連拉,同樣是四發彈子打出。
就在場間塵土未消散,遮住視野的時候,二人不約而同的發起了進攻。
只聽“叮叮叮叮”四聲幾乎同時響起。
唐橫出手時沒有聽到弓弦響動,便知是自己搶先一步出手。
而方泰在落後一步的時候竟能精準的以彈丸再度擊中襲來的暗器。
是攔截時,暗器已經穿過了剛才遮掩視線的塵土麼?
還是方泰此人能不懼遮擋,看穿塵幕?
唐橫腦中急轉。
碰撞聲響起的同時,他又驚訝的看到一枚鐵彈穿過漸漸散落的塵土,朝自己飛來。
剛才明明是四聲弓弦響動,四聲碰撞之聲,這枚鐵彈是哪裡來的?
不及多想,鐵彈已將及體。
唐橫將身一側輕鬆躲過,隨後深吸一口氣,將身一蹲,雙手抖出道道殘影。
各種暗器以不同的路線、力道,如同鋪天蓋地一般飛出。
漫天花雨之術!
電光火石間,方泰面不改色,在唐橫出手的同時,手如琵琶連撥,彈丸也紛紛飛出,和眾多暗器撞在一起。
其中夾雜著泥丸半空爆碎的塵幕和鐵器碰撞的火星,熱鬧非凡,但也驚險無比,著實讓孫焉為其捏了一把汗。
很明顯,方泰的出手速度的確不如唐橫。
在這場比拼中,出手速度就意味著打出的暗器數量。
如果方泰打出的彈丸少,無法將所有暗器攔截,便會被逼的腳下移動,說不定就會影響彈弓射速,被唐橫抓住機會。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從塵幕兩邊各自源源不斷的飛出數道寒芒,分別朝著方泰和唐橫襲去。
方泰竟然還有餘力發起進攻?!
這是唐橫心中唯一的想法。
他怎麼做到的?
但唐橫也無暇多想,內息湧動入雙臂,一手五發、一手七發、一手十發!
唐門這麼多年來始終在探索人身發射暗器的極限,獨創出能增加出手速度的技藝--漫天花雨,更開發出一種內氣的獨門運用方式--蝶戀花。
初練之時,此法能將全身內力集中在雙手,達到微弱的內氣離體的效果。
在暗器離手的時候,除了以肌肉控制其方向之外,還能用離體內氣在出手的一瞬間加力,從而改變其速度和方向,變得更加詭譎。
練到高深處甚至能以離體的內氣將暗器憑空束縛在手邊一寸之地,便如同增加了同時發出的暗器數量。此時外人看去,便有數枚暗器憑空飛舞在使用者的手外,如同翩翩蝴蝶不離鮮花一般。
唐門如今將“蝶戀花”之法練至最高層的便是唐橫之父,唐門門主--唐川,人送綽號“八臂羅漢”,已經是天下間獨一份的暗器宗師!
近年來有人曾見過,唐川出手時周身盡是暗器憑空旋轉,如同穿了一身甲冑,又似有無形的手臂在同時持著這些暗器,令人歎為觀止。
此時唐橫較量心起,將心法使出,暗器數量陡然增漲一倍。
場上“噼裡啪啦”聲響不停,如同下了一陣暴雨冰雹,臺上也落了一層各色暗器。
不知唐橫是怎麼把這麼多暗器藏在身上還能行動自如的。
也可能是方泰的泥丸使盡了只剩鐵彈,臺上的塵幕終究散去,二人同樣一步未動!
視線沒有阻隔之後,唐橫抽眼看去,卻把自己驚的差點停手。
經由自己手發射出去的暗器也沒有全被方泰擋住,同樣有漏網之魚飛出,但卻都落在了方泰周身一尺之外,一枚也沒有打中。
反觀自己這邊,總有鐵彈衝著自己直直飛來,讓自己不得不分心用暗器將之擊落。
莫非自己出手時打偏了?
絕無可能!
唐橫穩住心神,定睛觀瞧。
只見方泰鐵彈頻頻打出,卻往往能以一枚鐵彈擊落擊偏數枚暗器,這也是他能以遜於自己的出手速度和自己打到僵持的秘密。
這是何等眼力!
唐橫心中驚歎。
作為暗器大家,他自然也會這一手技巧。
但這卻需要極快的眼力和手速,在分辨出暗器飛舞方向的同時出手,且要分毫不差才行。
方泰卻以明顯輸了一籌的射速頻繁不斷的使出,便說明了他一眼便能看出所有飛在空中的暗器的落點,在腦中計算之後後發制人。
將一部分襲來的暗器直接擊落,一部分以手法打偏,還能有餘力在空隙中對自己發起進攻,這等技巧讓唐橫都自愧不如。
激烈的對攻不過十息便告一段落。
方泰的彈丸用光了,唐橫也默契的停了手。
方泰尷尬的掏了掏百寶囊,衝唐橫道:“唐兄,不好意思,我的用完了,你不介意我用槍吧?”
唐橫也收了內功,鄭重的對方泰道:“方賢弟,此前唐某對你有所看輕實在是我鼠目寸光,竟不知你有如此技藝在身,實在是神乎其技!”
方泰也回敬道:“唐兄你的手法也很精妙,一手十發的本事的確稱得上江湖一絕!”
方才他將矩天目用到了極致,在暗器群穿過塵幕的同時便飛快的判斷出其威脅程度,再以不同的技法分門別類的處理,累的胳膊手指都痠痛才將之化解。
等塵幕散去之後,他才看清唐橫手邊竟然憑空飄著數枚暗器,隨著他的出手一同飛出,想來這便是唐門秘技了。
自己原本以為能憑藉唐橫出手一瞬的時機提前判斷暗器走向,卻被這一手難住,發現懸在他手邊的暗器不能以常理推斷軌跡,只能在出手後再去計算。
想來以這種手法當面出手,真正做到指東打西,當者絕難躲避,倒是將暗器的“詭”發揮到了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