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柔和的光線自天際邊緣撒向大地。

群山萬壑的雲山峻內,僮寨舉族搬遷至林鄉前的舊址處。

這裡已經改建成了一處公墓園,鬱鬱蔥蔥的綠植將其圍繞在中央,方圓幾百米內,到處盛開著各式各樣、五顏六色嬌豔的花朵,溫馨又令人寧靜,是個安詳入眠的好地方。

倘若忽略中央處整潔地淡青色瓷磚鋪設的公墓;這裡儼然是一副春意盎然的大自然美景,完全看不出一百多年前,這裡曾有著上百座掛著各種寓意牌匾的木建築。

一個小黑點忽然從遠方天際駛向這邊駛來。

近了,能看清那是一艘流線型,長近二十米的銀灰色浮空艦,在太陽的照耀下,泛著銀白的金屬光澤。

浮空艦緩緩降落於公墓祭奠廣場上空五米處,浮空艦頂部的磁場系統開始運作,一道淡金色的圓形光芒,宛若水中的漣漪擴散籠罩於公墓範圍內。

將公墓內某些人類不耐受的不明物質驅逐,順帶調控磁場內的溫度、溼度、含氧量等。

緊接著,浮空艦左右兩側開啟一個小口,飛出十餘個小型的銀色機器人鑽入花海中採摘各式花朵返回。

片刻,浮空艦正下方,升降梯緩緩落下。

梯門開啟,僅有一輛估摸50厘米高的懸浮病床緩緩飄出,其上躺著一位面容枯槁,臉上帶著氧氣罩的老者。

他先轉頭看了一眼浮空艦,心裡暗道:“老夥計,換一下顏色吧,銀灰色看膩了,改成底色淡藍色,順便擬態出紫苜鬱金香花來,我想聞到花香。”

目視浮空艦顏色按照設想的逐漸轉變。

他笑了笑收回目光,昏黃泛灰眼瞳望向墓碑階梯方向,眼裡神色很渙散,然臉龐上是帶著的些許笑意更甚幾分,眼中流露著濃濃的釋懷之意。

“這裡清潔機器人打理的倒也算整潔。”

懸浮病床緩緩向著階梯式往上延伸的墓位靠近,映入邊子欽眼簾的墓碑,足有上百個,而遠處頂部,貌似有一座保養極好的木質建築。

當上到第四個階梯處,邊子欽眼眸微眯,因為,階梯轉角有著一個木牌,其上寫著:

【勞勤】牌匾的公墓區。

左邊是男性,右邊是女性。

無需邊子欽操控,浮空艦內的小楊便控制著懸浮病床左拐,飄進左邊這片公墓區。

邊子欽眯著眼睛,仔細去辨認眼前每一個墓碑上刻的名字。

他不急不緩,辨認一番感覺看不清,懸浮病床適時往碑前靠了一段距離。

當看清名字後,見不是自己尋找的,他右手食指輕輕點了點被褥,下一刻懸浮病床裡漂浮出一束白百合,穩當落在一米高的墓碑前。

善·心炣之墓···

殤饗·子心柏林之墓···父親心永立。

邊子欽看清後,緩了下神,才逐字往下看去看碑文:

吾兒生逢劫難,幾無好日,看旁人閤家歡顏,獨吾兒滿心淒涼,人世了無寧日,有生毫無樂趣,鬱郁一人終有因果,短短二十七年何為報應?水塘畔青草悽悽,綠丘下孤墳冷冷,吾兒雙目圓睜,仍未能看盡炎涼,不比人世,只願吾兒不再遊蕩,早日赴去福祿人家,從此脫離苦海,不再孤苦伶仃。

邊子欽小聲喃道:“我替蕊九兒來看看你,改明在夢裡,我在陪您喝兩杯吧。”

沉默了好一會兒,邊子欽顫了顫唇,繼續道:“爸,我感覺到了,我時間也不多了,下次見。”

待一束花白百合落穩,懸浮病床繼續緩緩向前。

慈·父心凱強之墓···

···

慈·爺爺心永之墓···

邊子欽看清眼前這座墓碑名字後,抬眼望向左下角,那裡赫然寫著如許的正楷字:孫女兒心薇蕊敬立。

邊子欽心絃微微顫動。

而浮空艦裡,只有小楊和小鄒倆人,他們一臉沉重望向多出的腦細胞預警提示,開始商議要不要阻斷這次旅途,讓欽老繼續休眠。

“別,過來之前,欽老說不要中斷的。”小楊強裝嚴肅道,他不想欽老懷著遺憾離開。

小鄒搖搖頭,一臉認真說:“可是···情緒起伏太大了,我們必須保證欽老的親人能送他最後一程。”

“但是欽老為什麼不讓他的親人過來,不就是不想陷入休眠嗎?”

“欽老已經老了!想法執拗很正常啊,一直以來他都這樣!”

“······”

“唉。”

最終,小鄒無奈妥協,坐到沙發上,低垂眉目不再看全景監控屏。

此刻,邊子欽稍稍平復心緒,臉上笑意很濃,可千言萬語如鯁在喉,良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等回到了夢裡,老子必須灌醉你一次!”

“爺爺,真不要臉啊,這木槿花,我百倍奉還回來給你了。”

可邊子欽送上一大束木槿花,望著墓碑上的碑文怔怔發呆,指尖未曾動彈離開。

他屬實沒料到,其上竟然記載著,心永去邊家村爬憫智誠堂口的祠堂牆,偷美白鯽魚湯方,之後回寨子的路上,不小心磕到了腦子,享年僅停留在心薇蕊18歲時,永遠定格。

許久後,邊子欽沒好氣哼道:“蕊九兒過的很好,你可不要在瞎操心了。”

“走了,你可沒死呢,我就不說這麼多肉麻的話了。”

他指尖還是輕輕顫動了一下,懸浮病床緩緩離開。

很快,回到了階梯處,看見了【勞勤】牌匾公墓區的木牌。

他不太敢往右邊去女性墓碑區了,挺怕待會腦子用力過猛,直接嗝屁了。

他不是想退縮,只是忽然想先去六叔邊鎮砳的墓碑前看看。

順帶跟六叔說,他女兒小雅兒可乖了,不吵不鬧的,平時會躺在嬰兒車裡自己玩自己的,就算大小便了,久了沒人發現,也只會咿咿的叫,很少會哭。

浮空艦內,小楊看著邊子欽老爺子腦神經元解析出來的文字,內心頗為苦澀。

原來,小雅兒並不是邊子欽老爺子夢裡未成年的妻子。

邊子欽老爺子這內心的遺憾也太多了點,把以前做的許多夢,融會貫通了都。

前兩天,小楊覺得邊子欽老爺子解析出來的幻想有蹊蹺,便去諮詢了腦神經外科智慧醫生。

而智慧醫生告訴他,是他自己陷入了思維誤區,看見那些字幕後被誤導了,第一時間以為是邊子欽老爺子在腦細胞休眠時做的夢。

智慧醫生推斷,其實那個夢可能是邊子欽老爺子以前早就做了的,並且是一次一點,一次一點,慢慢拼湊起來的。

有幾個可以確定推斷正確結論的依據:

首先,心薇蕊其實是雙重人格,一個幼童,一個成熟,然而邊子欽夢裡的那個心薇蕊,卻是個能隨意切換話音的正常人。

其次,邊子欽老爺子在高中階段時,根本沒有沈伊瑤這個同桌,真正的沈伊瑤,在初中畢業後就失蹤了,而邊子欽心臟跳動頻率時而處於心理錨點引導法·普魯斯特效應中。

然後,他高中導師司頌慶,是雙重人格,根本沒有所謂的第三人格出現的記錄。

最後,舊時代的嬰兒沒有經過正確培養,老難伺候了,三天不哭都不正常。

還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判斷依據,都可以推算舉證出邊子欽老爺子就是在做夢。

小楊想著事,眼前浮現出邊子欽老爺子神經元念頭解析出的文字:“回去吧,先去我六叔的墓碑前。”

小楊收起思緒,意識讓懸浮病床原路返回。

將邊子欽老爺子接引上浮空艦,緊接著艦頂的淨化磁場關閉,浮空艦緩緩升空。

“開一下全息模擬,我想看看花海。”邊子欽意識想到。

很快,06解析翻譯出文字,小楊照做,看見邊子欽面朝太陽的方向,他開啟外景全息模擬,順帶遮蔽刺目的陽光。

而小鄒一直注意著邊子欽各項預警數值,見其中有一項忽然閃爍起了紅光數值,並且開始了強制措施倒計時,他趕緊站起身,快走兩步到邊子欽身邊懸浮病床旁。

蹲下,才小心翼翼從隨身藥箱中取出一支有價無市的昂貴湛藍液體,意識在虛擬世界控制換藥俠彈出,雙手極穩地將整瓶湛藍液體推進Ⅴ號槽中。

隨後收納,片刻,閃爍紅光的數值降了下來。

並且,他意識在虛擬世界中看了一下記錄,跟06溝通:“06,回顧風險記錄,推演一下剛才是什麼原因導致苯基乙胺神經傳遞間接性斷連。”

【回顧中···推演中···】

【疑似額葉與海馬、顳葉間出現貧血性空間功能障礙可能性為76%,建議:考慮到腦部神經脆弱,仿生心臟跳動頻率增速25%,仿生腎臟促進造血功能提速12.77%,床位向頭部傾斜17度角30秒。】

在兩秒鐘的時間裡,資料不斷變化,時而增加,時而減弱。

小鄒見目前狀況穩定,而可能性才76%,太低了,選擇在虛擬世界花錢再次讓更精密的醫療計算機智慧推演一個結果,得到的結果大相徑庭後,才讓06按照更高階智慧的方案執行。

用在醫療領域的智慧,怕主觀能動性太強,會導致出現什麼醫療事故,一般都會限制自主智慧意識的,並且回覆會嚴謹上許多,所以才會一直表現得看起來更像個沒得感情的機器。

安排好後,懸浮病床開始傾斜,很快,邊子欽18度角頭朝下了都。

不過他仿若沒有察覺,靜靜望著花海,可是,那雙曾經閱盡千帆的眸子,此刻什麼也看不清呀。

他只能看見外面,一片模糊的翠綠,以及星星點點的斑斕五彩。

不過,他僅看顏色,依舊看得津津有味。

仿若真的看見了吉祥的桂花、雍容華貴的牡丹、伴陽而生的野菊、博愛體貼的紫苜鬱金香花朵,以及清新唯美且渺小的···風鈴草花瓣。

邊子欽就這樣看著,隨著液體湛藍色液體順著導流管流入身體,他慢慢的閉上眼睡著了。

浮空艦悄然離開這處花海,向著邊家村旅遊景區飛去。

在這個醫療極為先進的時代,身體裡五臟六腑的器官出問題都是小事,而最難的便是腦子。

因為,腦子壞了,是根本換不了的,並且修復起來也很麻煩。

······

如今的邊家村,已經不叫邊家村了。

被統一規劃為了林鄉邊家區,這片區域,許多地方都保留了雲山峻的原始風貌,連頂上都是懸浮器禁飛區。

來來往往的許多懸浮車,都只能止飛於規劃出的二級警示線內。

若是人為操作懸浮車誤入一級警戒線內,下一刻虛擬世界內屬於你的銀行賬戶,便會被持續扣錢,每年都有愣頭青因酒駕誤入,在未在規定時間內返航,一覺醒來遭受重大財產損失的。

當然,邊家區也不會做得太過,一般會扣留下懸浮器,人在虛擬世界的監控下進行手寫書面檢討,然後做為志願者為景區服務3天,便能歸還大部分罰金。

此刻,一級警戒線範圍裡邊家村卡斯特地貌景區內,景色宜人,三三兩兩的健身客穿行在各個林蔭小徑間,漫步上山。

時不時能看見換上小精靈面板的智慧機器人或飛或走,修飾景區內的樹木、灌草、撿拾落葉。

不過很快,一些人注意到了天空中忽然飛來一抹閃著紫色幽芒的光點,直接無視警戒線闖進了景區內。

竟是一艘長近二十米的籃紫色浮空艦,由遠及近,緩慢從景區內眾人頭頂的天空上掠過。

“我靠,這是半個世紀前的老疆J9浮空艦,老古董啊我靠!”

“看這光澤,嘖嘖嘖,保養的真好,肯定是哪位大佬過來旅遊了,直接越過了一級警戒區。”

“這都淘汰了的東西,有什麼好稀奇的?”

“嘿,你一個女人,這你肯定不懂啊,J9浮空艦當時只生產了二十五艘,那個時候可是號稱能飛去月球野營的好傢伙,現在早就增值好幾十倍了,按照價值,一艘太陽系太空艦都沒人願意換的,有錢都沒地方買。”

“哎,這去往的方向,不是直接進景點裡的吧,那邊可是往深山裡去的,沒什麼路。”

“話說回來,這個外觀還是第一次見啊,讓智慧查一查是誰的浮空艦。”

“不用查了,看底部升降艙室輪廓改裝的這麼寬,再加上這裡是邊家,大機率是邊子欽老爺子回來了。”

“······”

浮空艦飛到一處綠植茂密的荒山頂,磁場展開、機器人往下飛,開始清場。

不多時,隨著茂密的雜草與荊棘被清理到一旁,一個小平臺與兩個緊挨著的小包輪廓出現。

小楊和小鄒安靜地等邊子欽睡醒。

精神連結的虛擬世界裡,小鄒感慨道:

“這就是欽老的六叔跟六嬸的墳啊,也不知道為什麼,倆人都葬在這荒草叢生的山上,看這草密集程度,至少有四五年沒人來看過他們了。”

小楊點了點頭,無奈道:“欽老的六叔跟他一樣,寡了一輩子膝下無子無女,其實也挺可憐的。”

小鄒看了一會,嘆道:“···說句不太好的,欽老的六叔雖然也沒有子女,然最起碼還有老婆···”

至於後面的,他沒有繼續說。

小楊也沒有接這話茬,話鋒一轉朝小鄒道:“鄒弟啊,你也差不多五十的年紀了,過段時間空下來了,還是去相個親吧。”

小鄒暗歎口氣,不吱聲了。

等過段時間空下來,就是欽老離世後的事了。

他和楊哥照顧欽老十七八載了,這些年,欽老小脾氣雖多,但平日待他們倆人都是挺好的,所以對於生死兩別,這是他不願看到的。

拋開薪資待遇不談,他還是蠻不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