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陸續有人到來,沒一會兒,這大廳裡就站滿了此次前來赴宴的舉子。梁威也在其中,此次他榮獲亞元,本應正是風光的時候,此刻卻是站在一旁,冷冷的瞧著,任誰與他說話都毫不理睬。

王思渝眨眨眼睛,頗有些不解道:“顧兄,站在那邊的那位兄臺可是你認識的人?怎麼就站在那邊一動不動的盯著你看。”

顧淵朝著王思渝說的方向看過去,然後又轉過身淡淡的說:“哦,那人啊,我不認識,或許就是仰慕我的才華又不敢靠近,只能遠觀。”

此話一出,惹得王思渝與曹琨兩人又低聲笑了起來。

幾人說話間,有人進來傳話說各位大人們到了,各位舉人聽後,立馬停止了交談,恭恭敬敬的站起身。片刻後,就見此次鄉試的主考官周子明、副考官關海山連同其他內外簾官,在廣安府知府宋玉風陪同下,一起入了場,眾人忙躬身行禮。

周子明臉上一團和氣,笑著說道“諸生免禮。”瞧著各位新進舉人一派緊張的樣子,接著又道:“各位不用緊張,今日無上下級之分,我跟諸位大人與在座的一樣,都是讀書人罷了,大家也莫要站著了,快坐快坐。”

眾人忙朝著自己的位置走去,坐鹿鳴宴首席的,當然就是此次秋闈的榜首解元郎。顧淵是解元,自然是與主考官周子明以及知府宋玉風一桌,梁威則與副主考官關海山等人一桌,餘下的就依照次序就座。

飲宴正式開席,四周傳來《鹿鳴》的奏樂聲,顧淵心下了然,雖還有些緊張,但卻大大方方的站起身,開始跟隨奏樂吟唱:“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隨後,眾學子跟隨,一同吟唱。此刻,調琴鼓瑟,倒也算是良辰美景。

唱罷,大家又重新各自落座。周子明臉上帶著笑意,按照慣例又重新勉勵了諸生一番,周子明的學識自是毋庸置疑,只見他講起話來更是引經據典,侃侃而談,言語間皆是對眾人的殷切期盼,大意便是希望眾人再接再厲,作為棟樑之才,若是他日能夠同朝為官,唯願諸君上忠其君,下愛其民。

周子明的一番話說的在座的各位學子內心心潮澎湃,顧淵更是在心中止不住的讚歎,怪不得大家都說周大人是難得的好官,就連對新科舉子的勉勵之詞中,都是飽含深情,甚至是隱晦的說到這為官之道,那就是為社稷謀,為百姓謀。

周大人講完話,知府大人宋玉風與副考官關山海也站了起來,都講了一些,這段時間不算短,可是諸學子卻都聽得認真,倒是無一人面露不耐。

等考官們講完,主考官周子明大手一揮,朗聲道:“開宴!”隨即,場上重新奏起音樂,終於要開始開席吃菜了,眾學子皆是鬆了一口氣。

鹿鳴宴規格極高,一般所上的皆是珍饈美饌,可是這會兒這菜端上來,大家才發現今日這席面雖說菜色不少,可食材卻也是簡單至極,有人不解,便低頭與旁邊的人竊竊私語開來。

周子明見此,沉吟道:“想必諸位這些日子來也在這廣安府中見到了不少災民,前些日子,白江水患爆發,漂沒民田數多,不僅如此,上游數萬災民湧入城鄉,數萬百姓嗷嗷待哺。此種情況下,這一次鹿鳴宴有怎能鋪張浪費,為官當以身作則,以節儉為萬民表率。”

各學子皆點頭稱是,內心更是讚歎周大人的深明大義。見各位大人已經提筷吃了起來,諸位舉子也不再客氣,不約而同開始埋頭吃飯。顧淵肚子早著是餓的空空如也,也不再客氣,大快朵頤起來。

今日這鹿鳴宴的食材雖算不得奢靡精緻,可吃起來也是美味可口,回味無窮。場上的氣氛也逐漸熱鬧起來,一時間推杯換盞,好不熱鬧。顧淵倒是沒有想著在這種場合下出風頭,於是安靜坐在桌上吃著飯。來往的舉子看到了,不由搖搖頭,這顧解元,雖說學識了得,可確實是太年輕些,這種場合,哪裡是來吃飯的?

已有不少舉人開始給各內外簾官敬酒,也有一些人跑過來想與顧淵結交一番,顧淵不主動但也不拂別人面子,只是在旁人瞧來,顧淵在觥籌交錯的宴會廳上倒顯得又些呆呆愣愣,也沒了結交的興致,沒一會兒,顧淵身邊就沒了什麼人。

梁威倒是一如既往的擺著個臭臉,大家也不想在這種日子裡熱臉貼個冷屁股,倒是都對梁威敬而遠之。

反而倒是王思渝身邊圍了不少人,嘰嘰喳喳的好不熱鬧。

周子明瞧著,忍不住失笑一聲道:“沒想到,咱們這解元郎和亞元瞧著也是開朗,倒是個不擅交際的主。”

幾位考官聽見,皆是哈哈一笑。

關海山也笑道:“倒是沒瞧出來,這王思渝竟然是交際的好手,這還沒一會兒,你聽都開始邀著秋後同遊了!

眾大人低聲聊著天,就見梁威走向了顧淵,見兩人的嘴張張合合,周子明不由來了興趣,往前走了幾步,想聽聽這二位到底說著什麼,才走近,就聽見顧淵道:“梁兄此言差矣,我從未拿自己與古代聖賢相比較,讀書人讀書學的是古代聖賢讀書立身之法,既學,當然要有所作為,若是半生空讀聖賢之書,卻不懂為國為民,反倒是碌碌無為,也算是枉讀聖賢書,我雖比不上聖賢,但仍又報國之志,怎麼在陳兄眼裡我就變成這沽名釣譽之輩了?”

梁威冷哼一聲道:“你若不是沽名釣譽之輩,何必要吟出這‘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你還未曾有一官半職,就敢在在這裡大放厥詞,妄想匹及古代聖賢,簡直可笑。”說罷,也不管顧淵說些什麼,轉身一揮袖子就離開了。

顧淵瞧著,簡直就要氣笑了,若不是在這鹿鳴宴上,他才懶得搭理這個梁威呢,這腦子跟裹了裹腳布一樣,怎麼就是聽不懂人說話。搖搖頭,正準備接著吃自己的飯,就聽後面有人喚他。

顧淵倒頭,就見周子明站在他身後,正笑呵呵的看著他。顧淵心下雖說有些疑惑,不知這主考官找自己有何事,但是仍是落落大方的拿起桌上的酒杯走了過去,恭恭敬敬聽周大人訓話。

見顧淵走了過來,周大人摸了摸鬍子,道:“剛剛老夫聽到你兩的爭論,倒是想問問你,如今天下太平,四方無事,爾怎會說出‘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顧淵偷摸摸打量了一下週大人,心裡暗道:不會他也以為自己是那等沽名釣譽之輩吧。想了想,還是如實回答道:“學生自從學習聖賢之道,學的就是仁義立身,為人處世。現下天下太平,但百姓的日子過得極苦,若是讀書人只知賞詩吟風,吟詩作對,那也算不上是什麼讀書人,只是一幫腐儒罷了。現如今,學生有了功名,更是理應憂國憂民。而這忠君報國,兼濟蒼生,更理應是每一個人的責任。”

場上的眾人雖說都在和別人說著話,可是沒有一刻不曾注意著這主考官。眼瞧著主考叫顧淵過去,大家都不由放低了聲音,想要聽聽他們說了什麼。

梁威本就未曾離得太遠,現下聽到顧淵的回答,又是一陣嗤笑,不由搖頭。這道理說給那些個百姓聽,他們能懂得才怪了呢。王思渝倒是被顧淵這一番話給鼓舞道,手握著,緊緊攥成拳。

周大人還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樣,他捋了捋自己的鬍鬚,道:“你師從何人?”

顧淵恭敬地報出仲愈的名號。

周大人捋著鬍鬚的手忍不住頓了一下,半晌後,搖著頭笑著說道:“他啊,倒是沒想到依照他那放蕩不羈的性格,竟能教出你這麼個憂國憂民的好學生來。”接著周大人又朗聲說道:“望在場諸生皆能胸懷拳拳愛國之心,腳踏實地,為百姓社稷盡點力。”

在場的諸位皆拱手稱是。周大人點點頭,又拍了拍顧淵的肩膀,這才轉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場上安靜片刻後又重新熱鬧了起來,大家瞧向顧淵的眼神都有些酸不唧唧的,剛剛周大人的話可不就是為顧淵正名麼,“憂國憂民的好學生!”,著話說出來,看誰還敢在這背後嚼舌根說人家解元郎是沽名釣譽之徒。

梁威此刻的臉色很不好看,他不知道自己剛剛和顧淵說的話被這周大人聽去了多少,他皺著眉頭,臉上更是散發著生人勿進的氣場。顧淵此刻也有些愣住。聽著周大人的意思,竟然是跟老頭子是舊相識,自己可從來沒聽老頭子說過還認識這麼大的官啊,不行,等回去後,一定要好好問問才是。

等眾人酒足飯飽之後,就到了這鹿鳴宴最後的環節,挑選在場的舉人賦詩一首,以展其才。

顧淵作為解元,當之無愧打頭陣,好在顧淵之前早有準備,這詩作的還算是不錯,贏得了一片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