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半個時辰裡,李雲不斷翻看著桌上的情報,爭取將其中記錄的每個細節都印在腦子裡。
不知不覺中,半個時辰過去,黃亮回到紫藤居。
“公子,我回來了。”
“如何?”
“我找了附近百姓打探,但他們一聽到義公幫,便都閉口不言。”
“沒事,走,我們去找義公幫的晦氣。”
“是。”
李雲這邊剛出門,吳玖這就收到了訊息,立刻派出幾波人從不同方向離開。
林如海雖然要考究李雲,但也清楚他要收拾義公幫,必須先剪除他們在官場上的幫手。
不然李雲一介白身,不能以私刑懲戒惡人。
…
…
離開鹽政衙門後,李雲帶著黃亮,立刻直奔那被欺辱寡婦居所所在的街區。
情報上寫明,這個時辰,那義公幫的小頭目錢同,大機率在寡婦家淫樂。
一路東去,兩人穿過兩條繁華街道,來到一處幽靜小巷。
巷口處,李雲看見一個乾瘦的老婦,面容愁苦的抱著一個三歲孩童,靠坐在牆上。
那孩童天真無邪,正扭著身子想往巷子裡跑,卻被老婦用力攔住。
視線越過老婦,投射進小巷,巷內三個青皮,正蹲在入巷第三戶人家門前划拳吃酒。
這是一間陳舊的普通平房,泛黃春聯殘留在牆上,依稀可見歲歲平安字樣。
嘴角微微上揚,扯出一抹殘酷弧度,李雲快步進入巷子,不待三名起身青皮反應,一人一拳擊打在腹部。
劇痛讓三人背部高高隆起,面色漲紅,雙手緊捂腹部軟倒,好似煮熟的大蝦。
“看住他們。”
對來遲一步的黃亮吩咐一句,李雲直接推門而入。
屋內男人的淫笑聲,和女人的抽泣聲交織傳出,讓李雲心情更壞了幾分。
哐噹一聲,房門被大力推開,裡屋頓時一靜,隨後錢同的怒罵聲傳出:“哪個雜碎打擾老子好事,有什麼事等老子爽完再說!”
李雲沒有言語,靜靜站在裡屋簾子外。
屋內錢同又罵了幾聲,見沒人回應,覺察出不對,快速穿上褲子,邊往身上套衣服,邊掀開簾子衝了出來。
然而還不等他看清眼前人模樣,一個拳頭快速放大,最後重重砸在他眼眶上。
“啊!”
錢同慘叫一聲,向後仰倒,腹部又遭受猛烈一擊,背脊不受控制弓起,側身軟倒在地,胃液混雜口水,順著嘴角大量流淌。
見錢同徹底失去反抗能力,李雲這才走到門簾前,問道:“穿好衣服了嗎?”
屋內立刻傳來清晰的窸窸窣窣穿衣聲。
過了一會兒,屋內傳出有些顫抖的聲音:“好了。”
掀開簾子,李雲站在門口,看向屋內衣衫凌亂的兩女。
年紀大的看上去二十八、九歲,年紀小的看著才不到十三歲模樣。
兩女樣貌相似,雖然不是特別漂亮,但也有幾分姿色。
同時兩女露出的手臂上,有明顯的新舊淤青傷痕,想來身上會更多。
看到這,李雲轉身離開,路過錢同,伸手拽著他頭髮,在慘叫聲中,快速往院子裡拖。
招呼黃亮將門外三個青皮拉進來,老婦也抱著孩童入內。
院門一關,暫時隔絕外界,李雲一邊清理手上帶血的髮絲,一邊回頭望向從屋內整理了衣服,淚痕未乾的母女。
“事情緣由我都知曉,我只問你們一句,恨他嗎?”
老婦和兩女看向錢同,眼中恨意幾欲將他焚盡,但卻無人敢說出口。
“周紅。”
“啊?”
周紅便是此事中的寡婦,她突然聽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識便答應了一聲。
“我知道你是委曲求全,錢同先是逼迫你,接著逼迫你母女二人,你應當知道,他只會越來越變本加厲,直到逼死你們,包括……”
說著李雲看向老婦懷中,縮著脖子,不敢看他的孩童。
“你的兒子,拐賣孩童這種事,我不信你從來沒聽說過。”
這番話一出,周紅母女之前止住的淚水,再次決堤,老婦也止不住哭泣。
那孩子見奶奶、母親和姐姐都哭,也跟著一起哭起來,整個小院哭聲一片,讓李雲心中很不是滋味。
但他此時還不能心軟,繼續道:“周紅,就算退一萬步,錢同玩膩了你們母女,不再迫害你們,你們受辱的事,整條街的人都知道,你如何自處,你女兒如何自處?
“你兒子現在還小,不懂事,但他總會懂事,以後他如何抬得起頭做人?”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別再說了!”
周紅精神臨近崩潰,抱著頭蹲在地上大叫,神情恍惚。
她不是不明白李雲說的這些,只是她一直在騙自己,騙自己街坊鄰居不知道她家的事,但如今傷口被血淋淋撕開,疼得她撕心裂肺。
李雲見狀,心知火候到了,上前扶起周紅,沉聲道:“去告官,我陪你一起去,我保證他會受到應有的懲罰,你們家以後也不會有事。”
“你……你是誰?”
“我叫李雲,現住在巡鹽御史林大人家中,他是一個很厲害的好官,揚州知府都要給他面子,所以你相信我嗎?”
李雲緊盯著周紅的雙眼,表現出強烈的信心。
周紅現在這個狀態,急需一個強有力的依靠,才能克服對錢同的恐懼。
林如海的虎皮自然夠大,他也沒說什麼落人話柄的許諾,他的確住在林如海家中,揚州知府也的確要給林如海面子,全是大實話。
周紅愣了許久,轉頭看向哭得眼淚鼻涕直流的兒子,眼神逐漸堅定。
“我……跟你去。”
“黃亮,你留下保護老人和孩子,我和她們母女去告官。”
“是。”
用錢同四人的腰帶捆了他們自己,打暈後,李雲找來一根長板凳,兩人掛一頭,直接挑著前往縣衙。
剛出門,他就聽到一陣快速離開的腳步聲,心中頓時有數。
事發突然,不可能是義公幫的人,那就只有林如海派來跟著他的人了。
這樣一來,他就不怕官府方面徇私枉法,偏袒錢同。
巷子中其他幾戶人家,早已被之前的哭聲驚動,此時見有人出來,全都悄悄觀望。
待見到錢同連三個青皮如此狼狽出場,都驚訝無比,隨後又見周紅母女一同出來,更是差點驚掉下巴。
察覺到街坊鄰居的視線,周紅母女腳步立刻遲緩起來。
“開弓沒有回頭箭,你們現在回去,這事我就不管了。”
周紅心中既羞又怕,捂臉道:“我們去,只是求恩公能快些走。”
“自然。”
語罷,李雲當即加快步伐,大步流星往外走,周紅母女要小跑才能跟上。
扛著四人走街穿巷,有人還認出錢同和周紅母女,立時隊伍後方聚集了大量看熱鬧的百姓。
好不容易走到縣衙,一路上備受煎熬,幾次想要放棄,都被李雲嚴厲喝止的周紅,立刻快步跑到登聞鼓,拿起鼓槌,用力敲了起來。
登聞鼓響,師爺第一時間出面,然後代周紅寫了狀紙,然後廣陵縣縣令升堂審理此案。
明鏡高懸牌匾下,留著八字鬍,微胖臉,一眼看去有些奸詐面相的縣令端正坐下,拿起驚堂木抬手,重重落下。
啪的一聲,公堂外議論紛紛的百姓在衙役威武的喝聲中迅速安靜。
周紅母女和已經醒來的錢同四人,全都下跪,口呼叩見青天大老爺。
李雲現在是白身,雖然不情願,但也入鄉隨俗跪下,只不過沒有叩首,昂首挺胸,抱拳行禮。
堂上縣令一眼就看見容貌氣質出眾的李雲,打量一番後,看向周紅母女。
“民婦趙氏,有何冤屈?”
“回大人話……”
已經到這一步了,周紅再無顧忌,邊哭邊將被錢同欺辱受的委屈說出,其女兒也不斷抹淚。
公堂外的百姓有一部分還不知是何事,聽得錢同做的惡,頓時群情激憤,讓縣令不得不再拍驚堂木。
“可有人證?”
經周紅述說,縣令請了那條巷子的幾戶百姓來作證,又分別審訊了錢同四人,很快他們就認罪了。
此案關鍵就在於周紅是否敢頂著世俗的眼光,告發錢同,要他們認罪,證據實在太多了。
並且當下時代,雖然男尊女卑,對女性多有歧視,但在此類案件上,有一個不成文的慣例。
那就是女子以自身貞潔為代價告狀,天然先認定男方有罪。
因為所謂的禮教和婦道,真的會壓死人。
周紅的事早就不隱秘了,所以她才破罐子破摔,為了兒子站出來反抗。
縣令雷厲風行,當場依律判處除賠償銀錢外,錢同杖責三百四,其他三人杖責八十。
大順對強姦罪判得很重,依律是杖責一百七,因為錢同是淫辱母女,罪加一等,所以責罰翻倍。
三百四杖刑,錢同不可能有活命的機會。
事實也是如此,錢同只扛了二十八下,就在哀嚎中一命嗚呼,其他三人也都沒扛過這個數字。
公堂之上,周紅母女連連磕頭感謝,公堂之外,百姓高呼叫好。
李雲默默看著這一切,思考著如何善後,起身時,他注意到縣令看向他的眼神,意味深長。
那是一種審視中,帶著認同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