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不是傷春悲秋的性格,所以第二次見到類似的場景,並沒有太多情緒波動。

轉頭看向四周,發現在甲板上的人並不多,且下來時,船樓中的乘客也大都不在房間。

想來是都在船上呆太久,趁著靠岸,下船散散心。

這時船頭一人正好轉身,與李雲視線對上,愣了一下後,快步走來。

眉頭微挑,來人卻是昨夜那個帽子都擠掉了的瘦弱書生。

“在下蘇永恆,見過恩公。”

蘇永恆到了近前,鄭重行了一禮,神態比昨夜那些假笑的商賈不知道真誠多少。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李雲立刻扶起蘇永恆,拱手回禮。

“蘇兄不必客氣。”

本以為只是簡單的道謝,卻不料蘇永恆起身後,小心看了看四周,又湊上來一些,語速極快的低聲道:“恩公,昨夜你掌摑的那人要害你,千萬小心。”

眼簾微垂,眼底閃過一絲殺意,隨即便聽蘇永恆接著道:“我昨夜路過那人房外,聽到他咒罵恩公,說是到了揚州下船,要讓你償命。”

語罷,蘇永恆再次行了一禮後,帶著一臉感激的表情,若無其事告辭離開。

目送蘇永恆進入船樓,李雲臉色立刻冷了下來。

如果不是蘇永恆提起,昨夜殺雞儆猴的那人,已經被他忘記。

他承認當時為了快速鎮住眾人,手段激烈了一些,但為此就要他的命?

而且對方明顯打聽過他,知道他在揚州下船,顯然不僅僅是隨口發洩怒氣。

對方起了殺意,在李雲心中就上了必殺名單。

憑藉他的武功,悄無聲息實施暗殺,輕而易舉,麻煩的是如何善後,在船上不方便動手,會耽誤行程。

“且讓你多活一些時日。”

壓下此事,表情恢復平靜,李雲倚靠在欄杆上,靜靜等待黃亮歸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臨近午時,進入碼頭的主幹道上,黃亮那魁梧的身影出現。

揹負長刀,一手提著兩個油紙包,一手提了個小酒罈,快步走來。

不多時,一股醬肉濃香鑽入鼻腔,口舌生津。

“公子,那兩個匪首果然在官府掛了號,一個腦袋十兩,我擅做主張,買了點醬肉和酒,公子上次不是說,這船上的吃食,嘴裡都淡出個鳥了。”

黃亮別看長得粗枝大葉,卻是個心細的主,這讓李雲對他越發滿意。

“你竟然還記得我的牢騷話,正好也到吃午食的時辰,回房一起吃。”

“好嘞。”

回到頂層大房,黃亮將油紙包解開,露出內裡包著的紅豔豔的醬肉片,一股更濃郁的肉香撲面而來。

隨後又將小酒罈紙封捅破,帶著一絲清甜的酒香溢位。

“這酒是糯米釀的江米酒,又叫甜酒,我不知道公子你是否喜歡喝烈酒,所以買了這個。”

“甜酒好啊。”

李雲前世就不喜歡喝白酒,沒別的原因,單純覺得難喝,還有那讓人厭煩的酒桌文化。

他鐘愛酸甜口的果酒,平日自己一個人吃飯的時候,都會整上一瓶,眼下這江米酒正合適。

於是兩人就著粗糧餅和醬肉,你一口我一口,很快就吃了個飽肚。

酒足飯飽後,黃亮起身正要收拾桌子,卻被李雲按住手腕。

“不急,有件事需要你現在去做。”

李雲表情嚴肅,黃亮一看,立刻擺出認真傾聽的模樣。

“昨夜水匪來襲時……這人已對我們起了殺心,不可留,但在船上不方便,下了船再找機會料理他,現在你先去打聽一下他的身份背景。”

“沒問題。”

“小心打草驚蛇。”

“明白。”

李雲暗自點頭,黃亮早年闖蕩江湖,積累了和三教九流打交道的豐富經驗,這是他十分欠缺的方面,有他相助,很多事情會從容許多。

傍晚時分,黃亮端著晚飯回來,一進門就遞了個肯定的眼神。

“看你的樣子,事情很順利?”

“嗯,那傢伙叫嚴惠忠,是個囂張的蠢貨,我找了樓船管事,騙他說公子因為昨夜打了他,所以讓我去跟他說一聲,昨夜情況緊急,希望他不要介意。”

說到這,黃亮冷笑了一聲。

“我本想試探一下他,誰知那傢伙知道後,跑來當面威脅我,說公子如果不去給他磕頭認錯,就讓我們死無葬身之地,我激了他一下,他便說出了他的依仗,是揚州八大鹽商之一的周家。”

“鹽商……難怪如此囂張,但他應該只是周家底下的小蝦米吧?”

“公子所料不錯,他只是周家養的地方幫派之一,義公幫的一名小頭目。”

“鹽商賣的鹽,一粒鹽百滴血,這些江湖幫派就是他們養來幹黑活的打手。”

鹽商最賺錢的手段,就是販賣私鹽,但被朝廷抓到,是死罪。

就算不做私鹽生意,單純爭鹽場,爭鹽引額度,甚至爭鹽工,鹽商之間暗中攻伐,破家滅門,也是常有之事。

“公子說的沒錯,我雖然未曾去過揚州,但也知道這八大鹽商的好大名頭。”

說著黃亮臉上露出凝重表情,沉吟道:“綠林之中,都說江南是……鹽商的江南。”

後半句出口,黃亮下意識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得見的音量說話。

李雲聞言陷入沉思,在腦海中翻找原著有關揚州鹽商的描寫。

結果發現記憶中並沒有太多有關八大鹽商的資訊,只隱約記得這八家生活奢華,掌握大量財富,以及屁股底下都不乾淨,滿門抄斬一點都不過分。

不過就算沒有原著描寫,來自資訊大爆炸時代的他,也知道這種富商就是皇帝暫時寄存的錢袋子。

所以八大鹽商書中雖然沒有明說下場,但結局肯定都不好。

“不用擔心我會衝動,八大鹽商是什麼體量,我心中有數,不會以卵擊石,這事你辦的很好。”

“公子過獎,沒怪罪我弱了公子氣勢,我已經心滿意足了。”

“些許虛名罷了,我從不在乎,接下來幾日肯定還會遇到他,你多忍耐一段時間。”

“明白。”

商量完正事,兩人用過晚飯,便各自上床休息。

如此數日後,風向轉變,樓船再次啟航。

一個多月過去,樓船經過棗莊、宿遷、淮安等地,路上不出意外的話,距離揚州只剩不到五日的航程。

這日李雲正在房中床榻上靜坐,突然聽到走廊上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數息後,黃亮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公子?”

“進來吧。”

黃亮推門而入,而後將房門緊閉,快步來到床前,稟報道:“公子,那嚴惠忠下船了,我們要不要跟上去?”

李雲聞言眉頭微皺:“他下船的渡口,距離我們下船的地方,有多遠?”

“這個我問了船工,說是走陸路,快的話,兩日就能到。”

“那就不必跟著,他肯定會主動來找我們。”

比水路快三日到揚州城,想也知道那嚴惠忠打得什麼主意。

定然是提前進入揚州城佈置,利用義公幫的勢力,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這幾日好好休息,五日後會會這義公幫。”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