滙豐錢莊在江南有分號,所以手上的一千二百兩銀票,李雲只兌換了薛蟠給的那張。
十八腚十兩成色的銀錠,外加二十兩的散銀,足夠支援他到揚州的全部花銷。
車馬行明碼標價,黃亮按照李雲吩咐,僱了一輛普通馬車。
不過他沒直接去渡口,而是先轉道去了趟書店,經掌櫃推薦,買了一套史書。
這套史書自然不會很詳細,只記錄了大概的朝代更迭期間的大事。
如商周的周武王伐紂,秦朝的焚書坑儒等事件。
根據史書記載,夏商周,秦漢三國等朝代都與他記憶中的華夏文明發展程序一模一樣,但直到大明滅元,建元洪武后,大明朝的歷史與記憶中的歷史出現了偏差。
明太祖至明宣宗的歷史沒變,明英宗這個大明戰神也依然成功上位,成就了于謙的百世賢名。
土木之變是明朝由盛轉衰的轉折點,明英宗復辟後,本來後面該繼位的應該是他的長子朱見深,也就是明憲宗。
結果直接沒這個人了,繼位是個明德宗。
沒有明憲宗,自然也不會有明孝宗,也就沒有弘治中興為大明朝續一波命。
大明朝早早開啟了國力每況日下,矛盾越演越烈的王朝末年副本。
那位練得身形似鶴形的修道皇帝嘉靖,在位期間的嚴嵩、張居正,海瑞,小閣老等滿朝悍臣,在史書上也找不到身影。
不知道是直接沒這人了,還是因為各種機緣巧合,不再留名青史。
這個世界的明朝末年,比李雲記憶中要早起碼一百年,亡國之君不再是崇禎帝朱由檢,而是一個叫朱雲達的倒黴蛋。
當時各地起義,現大順皇族李家就是其中一支起義軍,勢力能排前三。
大順開國皇帝武力過人,經過長達二十一年的廝殺,覆滅其他義軍,奪得天下,定都金陵,完成王朝更迭。
之後趁著開國兵峰強盛,出兵草原,收復河西走廊一帶,擊敗瓦剌、韃靼等敵對草原王庭勢力,讓他們名義上臣服。
一同名義上冊封,未實際佔據的疆域,還有朝鮮、越南、琉球等藩屬國。
而打到這個地步,大順國力已經嚴重消耗,無以為繼。
國策轉為恢復民生經濟,期間第二任大順皇帝繼位。
第二任大順皇帝胸有丘壑,手段老辣,深得帝王之術精髓,開國功臣之家幾乎保留下來,和平完成權利交接,因此在軍中扶持了自己的勢力,即弘治朝功勳團體,國力有所恢復。
然後便是第三任大順皇帝繼位,按照先皇國策大方針,繼續發展農業和經濟,將國力推到一個峰值,晚年傳位第四任大順皇帝,也就是當今天子永寧帝。
根據他為數不多有關紅樓的記憶,這位太上皇晚年,很是做了些糊塗事,好大喜功,貪圖奢華享受,導致剛剛好了不少的大順,再次衰弱。
可以說永寧帝接手的是個爛攤子,並且因為孝道壓制,凡事都要啟奏太上皇做決斷,相當於是個半傀儡皇帝。
這麼看來,太上皇是個不肯放棄權勢的人,他的退位,其中恐怕大有文章。
李太白有句詩是“雙懸日月照乾坤”。
太上皇是日,當今天子是月。
殘陽烈烈,新月難明。
按照封建社會的統治思想,是不能夠有日月雙懸的,這是禍亂之道。
所以當今大順看似繁華,實則吏治敗壞,根子上開始腐爛,又趕上王朝輪迴的小冰河期,天災不斷,僅百年居然就有了亡國之相。
當然這些都是他前世看的一些紅樓夢解讀短影片獲取的碎片化知識,書店賣的這本史書上,對本朝都是讚美之詞,活膩了才敢有批判之言,那是留給以後朝代文人乾的事。
所以他現在所處的紅樓世界時間點,是一個暴風雨前難得寧靜的短暫時期。
同時這個時候,那些外國人,已經開啟大航海時代,瘋狂掠奪其他大陸上的財富,壯大自己。
知曉這段黑暗歷史的李雲,非常清楚那些被利益驅使的殖民者,有多麼野蠻殘暴。
即使這個世界不會再有清朝,估計也逃不過八國聯軍的命運。
“真是千古風雲際會時啊。”
“嗯?公子,你剛剛說啥?”
坐在馬車外的黃亮沒太聽清李雲在車內的感嘆,拉開車簾,探頭進來詢問。
“沒什麼,感嘆歲月無情,多少人傑已成白骨罷了。”
黃亮瞅了眼被李雲合上的書,嘿嘿一笑,沒說什麼,放下了車簾。
他早年沒讀過書,不識字,在薛家安定後,受薛家家主影響,才陸陸續續識得百來個字,這時候想接話也不知道說什麼。
古代馬車都是木輪,沒有減震裝置,即使車廂內鋪了軟墊,跑在城外官道上,依然顛得屁股疼。
好在這點苦,李雲並不放在心上,藉著眺望車外的風景轉移注意力。
這時路邊一群互相抱團取暖,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乞兒闖入李雲視線,又因馬車急行,畫面一閃而逝。
李雲探出頭,向後望去,眼中閃過一抹複雜之色。
兩世記憶,他從來沒有親眼見過真實的乞丐。
他們比自己見過的新時代乞丐照片上的形象,還要落魄得多,幾乎到了要餓死的邊緣。
是北方又發生了天災吧,所以才會有逃亡的流民,來到金陵當了乞丐。
隨著馬車遠去,沿途僅有的一點綠色消失不見,全是光禿禿的荒涼大地,別說樹,連根草都沒有。
難怪古代田地一旦欠收,就會有饑荒出現,餓得只能吃土,什麼野獸河魚,什麼草根樹皮,統統沒有。
心情有些沉重的放下車簾,李雲不禁思考自己來到這個時代,追求的就是有權有勢,娶三妻四妾伺候自己的生活嗎?
或許也應該有其他的,更遠大的追求。
不知過去多久,黃亮的聲音傳來。
“公子,碼頭快到了。”
“嗯,我知道了。”
又過了一會兒,車外嘈雜聲越發明顯,並不時有吆喝聲響起。
挑開窗簾,只見他們已經進到以碼頭為核心,聚集而成的集市中。
茶攤酒肆,小食攤子,以及零星生活用品攤子,擠得滿滿當當,攤位之間嚴絲合縫,落腳都不成。
同時一股複雜濃郁的臭味迅速飄了過來,讓五感敏銳的李雲,胃裡一陣翻騰。
之前金陵城排水溝中的汙水穢物散發出來的濃烈氣味,就已經讓他承受了一次嗅覺暴擊,未曾想此地更甚。
他沒有閉氣逃避,他知道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會聞到這些味道,所以他選擇硬著頭皮適應。
不多時,馬車停下,車伕撩開簾子道:“爺,前面進不去了,勞您下來走兩步。”
“嗯,辛苦了。”
“爺說的哪裡話,吃這碗飯,什麼辛不辛苦的,您慢點。”
李雲避開車伕攙扶的手,並拒絕了拿墊腳小板凳的行為,他又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姐。
利索下了馬車,車伕將馬車調頭,一揚鞭子,在空中打了個脆響,拉車的駑馬便甩開蹄子遠去。
李雲轉過身,環顧四周,仔細觀察這原汁原味的古程式碼頭。
停泊的貨船與站臺間搭了數塊厚實模板,大群下苦力的碼頭力夫忙著裝貨卸貨,頭埋得很低,來回奔走。
不遠處淺水攤上,數十個體壯的婦女,正漿洗衣物,時不時吵嚷兩句,又或是爆發一兩聲尖銳的叱罵。
除此之外,李雲還看到不少不分男女,光屁股的垂髫孩童在追逐打鬧。
“那些房子就是這些碼頭討生活人的家,這些洗衣服是他們的媳婦或是兒媳,那些是他們的孩子,很多都是渡口建好後,就世世代代在這生活的人。”
黃亮對這些底層百姓的生活了解不少,指著距離渡口不遠的一片矮房建築群,講解道。
“嗯,你知道去哪找去揚州的船嗎?”
“公子,揚州距離金陵千里之遙,只有那些樓船才會往返。”
說著黃亮伸手指向一艘停靠在岸邊的三桅樓船。
這艘樓船全長十餘丈,寬約四丈,水面之上的船體高約三丈,船樓兩層。
樓船光靠載客,無法回本,所以除非包船,不然全都是客貨兩運。
那些乘水路去其他地方倒賣貨物的商賈才是樓船的主要客戶。
當然蘇塵這種散客,他們也歡迎,多多益善嘛。
黃亮問明價格後,蘇塵給了銀子,買了兩張船票,加上較好檔次住宿和飲食的費用,也不過二兩銀子。
如果是走陸路,速度上可能要快不少,但費用起碼要翻幾番。
他是不可能再拿方子出來賤賣的,所以這一千二百兩就是他發家的本錢,必須精打細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