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老張不但沒有追捕楊木匠,也沒有去追查賈成祖的死屍,為什麼能夠亂跑。

就連那些跟老張針鋒相對的獵戶,他也沒有上門來給穿小鞋找麻煩。

不過九六年全面禁槍,老張帶人全副武裝來到我們村,第一個繳了陳一槍的槍,然後附近的獵戶一個不拉,家裡的槍全部被收走了。

馮瞎子和丁老八一直沒有停住腳步,兩個人走的很快,跟我們拉開了距離。

馮二毛磨磨蹭蹭的走著,好像是等我們爺倆。

我爸走到他身邊的時候,馮二毛小聲對我爸說道:“木頭,我爺爺不要錢那是他的事,剛才那四隻雞還有兩條大鯉魚,可都是我掏錢替你家買的。”

我爸連說明白明白,在口袋裡摸摸,不過只掏出兩毛錢,馮二毛氣的臉紅到了脖子根,說木頭你小子存心罵我是吧。

我爸說今晚上山比較急,身上確實沒帶錢,回頭去家拿給你。

馮二毛頓時擺出債主的架勢,捏著我的臉,賤笑著說,蛤蟆,你喊一聲爸爸,錢我就不要了,他又說當初要不是我爸搶先一步,我媽就成了他媳婦。

我爸看在馮瞎子的面子上,只踢了馮二毛一腳,沒說什麼,不過我可不允許別人拿我媽開玩笑。

我對馮二毛說你怎麼不喊我叫爸爸,我又沒娶你閨女,叫你屁的爸爸。

馮二毛說我家花花長大了,一定貌美如花,你這個臭蛤蟆倒是想得美。

我臉一紅,說去你的吧,抱住馮二毛的大腿,張嘴去咬他腿上的肉,馮二毛推開我,嘴裡大喊著小毒物咬人啦,然後一溜煙的跑了。

馮家爺倆和丁老八都走遠了,我爸看周圍空無一人,一手舉著火把,一手緊緊拉住我,警惕的看著山路兩邊,小心翼翼往山下走去。

我說爸,你走到山路中間了。

我爸說我就走了怎麼著,反正你現在是山神的姑爺,我這個親家不但要走他的路,以後上山要是累了,我就坐狗剩坐過的木樁,我看他能拿我怎麼樣。

我爸今天沒有保護得了我,而且又被別人捆了起來,雖說好漢難敵四手,但是畢竟吃了大虧,現在心情非常不好不說,還有深深的挫敗感。

所以他說的是氣話,亂跑的屍體,迴光返照的宋媒婆,非要埋我的楊木匠,毫不顧及親情的爺爺,莫名其妙的娃娃親,已經把他搞糊塗了。

我爸說這到底是怎麼了,最近發生這麼多怪事,怎麼一點也想不明白呢。

我心說你怎麼會明白,單說那個坤書上的字,十個有八九個你都不認識。

我們爺倆遲遲沒回家,我媽在家心急如焚,她不放心就來到山下,正好攔路不讓女人上山的人撤走了,她就上山來找我們,半路上正好碰到了。

看到我爸一身的泥沙,我脖子上又包著布條,我媽抱著我們爺倆放聲大哭。

我爸說這深山老林的,別哭了,小心惹來野獸,有事咱們回家再說,聽話。

我爸帶著憐惜說著,又溫柔的撫摸我媽的頭髮,我媽終於不哭了,一家三口手拉手下山,左邊是我爸,右邊是我媽,讓我感覺到滿滿的幸福。

到家已經是下半夜了,我爸把事情說了一遍,又把坤書掏出來遞給我媽看。

我爸還是不相信山神爺的存在,認為事情就像老張說的那樣,一切鬼神玄乎事,背後都有人在操縱,我爸說那個人很有可能就是爺爺。

我媽捧著坤書,看了一遍又一遍,她說這個筆跡,雖然書寫的人故意做了掩飾,但是她記憶裡好像在哪裡見過,不過實在想不起來了。

我爸說別想了,咱們先睡吧,畢竟明天還要去宋媒婆家裡燒紙。

我媽把我脖子重新清洗一下,又給我洗了手腳,很快把我哄睡了,後來我被尿憋醒了,聽到我爸和我媽還在說話。

我悄悄爬起來,看到我爸手裡拿著一杆生了鏽的,長長的土槍,正在擦拭上油,還嘗試怎麼裝火藥和鋼豆鐵砂。

這是爺爺以前用過的,後來被他收在了地窖裡,我爸又給拿出來了。

我爸說他想到山上瘋狂的人群就後怕,以後他再也不會犯昨晚那種錯誤,把我帶到危險當中了,而且手頭有了傢伙,以後也放心一些。

我媽說你小心點,這玩意一般人玩不了。

我爸說道:“你放心好了,小時候陳一槍經常帶我上山打鳥,十二歲那年,我還用他的傢伙開過幾槍——唉,陳一槍一輩子穩重,昨晚也太瘋狂了。”

我媽看到我趴在大衣櫃旁邊,說蛤蟆你怎麼醒了?

我說要尿尿,然後出了院子,在地上尿了一泡,狗窩裡的黑子動了一下,虛弱的哼了一聲,狗日的賈成祖,把黑子打出了內傷。

等我尿尿回來,我爸已經把土槍收了起來,跟我媽做出很輕鬆的樣子,但是我知道他們心裡並不平靜,因為我爸結婚後,就在我媽的監督下把煙戒了,現在嘴裡卻叼了一根,熟練的吞雲吐霧,我媽也沒有反對他抽菸。

睡醒之後簡單吃了麵條,我們一家三口就去了宋家村,去給宋媒婆燒紙。

宋媒婆的人緣實在是好,今天又是週日,前來燒紙的大人小孩烏泱泱的。

鄉長騎著腳踏車經過,還以為是哪個村幹部家死了老人,大操大辦來著。

鄉長跟我爸我媽認識,看看我說蛤蟆還記得我不,你小那會,我去看老丈人路過你家,就抱了你一下,你小子尿了我一脖子。

我羞得臉通紅,沒等我搭話,馮二毛來了,鄉長看到他說二毛來了啊,今天青龍街的豆芽,又是多少錢一斤?

馮二毛說鄉長你夠了,這麼大的父母官,怎麼還拿我這鄉野草民開玩笑。

鄉長笑了,把口袋裡半包煙扔給了馮二毛,告別一聲,騎著腳踏車走了。

馮二毛看到我媽,難得正經起來,對我媽說杏兒你來了,我媽說來了,然後轉身先去給宋媒婆磕頭了。

我爸從口袋裡翻出幾張票子,遞給了馮二毛,馮二毛看看我媽的背影,說算了,就當給杏兒買補品了。

在我看來,馮二毛盯著我媽的背影別有用心,就豎起兩根手指頭,對馮二毛說,今天豆芽兩毛錢一斤。

馮二毛聽了,使勁打我屁股一下,說小毒物你再提這個,我把你耳朵擰下來。

其實馮二毛這個人很有意思,二毛並不是他名字,而是一個響噹噹的外號。

據說是他煙癮不淺,但是出門身上帶火柴不帶香菸,有人散煙了,他嘴上說不抽,結果卻伸出兩根手指頭,把煙夾在手裡。

有一次鄉長上我們村看自己的老丈人,也就是教書的三爺爺,經過青龍街的時候,路邊一圈人認出了鄉長,就跟他打招呼。

鄉長很平易近人,下了腳踏車,還掏出一包好煙,挨個的散過去。

當時馮二毛也在現場,鄉長給他煙的時候,他嘴上說著不抽,鄉長以為他不會抽菸,也就沒多想,轉身把那根菸給了別人。

誰知鄉長一回頭,看到馮二毛右手還伸著,食指和中指都翹起來老高,做出夾煙的姿勢,鄉長說你不是不抽菸的嗎?

馮二毛晃著兩根手指頭,訕笑著對鄉長說,我的意思是,在鄉長的英明領導下,青龍街的豆芽,現在才兩毛錢一斤。

人群爆出一陣鬨堂大笑,鄉長瞬間明白過來,說你這個同志還真是幽默,然後把一根菸,放到馮二毛兩根手指頭上。

等到鄉長走了,大家都學著馮二毛剛才的樣子,豎著兩根手指頭,說今天豆芽兩毛錢一斤。

笑話傳出去,小孩都學會了,見到馮二毛,也都豎起兩根手指頭,說今天豆芽兩毛錢一斤。

久而久之,就有了二毛這個外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