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瞎子一發話,我爸和馮二毛立刻把楊木匠堵住了,老張還掏出了手銬。
楊木匠冷笑一聲,說馮瞎子,你是想壞了江湖規矩,把我拿下之後,送交官府邀功請賞吧。
馮瞎子笑笑,說你把我看成什麼了,坤書是山神爺給木頭家的,你一個外人拿在身上不合適,還是交給正主吧。
傳啟的時候,男方給女方家的婚書叫乾書,女方給男方家的婚書叫坤書。
楊木匠皺皺眉頭,伸手從懷裡把卷軸抽了出來,扔到了我爸手裡,馮瞎子又招招手,楊木匠把小人和木雕小蛇又扔到了我爸的腳下。
“木匠,你可以走了。”馮瞎子對楊木匠擺擺手。
小人要是爺爺編的,小白蛇說不定就是楊木匠雕出來的,因為木雕也是木匠的手藝之一,楊木匠的手藝又很好。
我感覺今晚的事,楊木匠肯定扮演了不一般的角色,老張肯定也是這麼認為的,他也不想讓楊木匠走掉,攔住了他。
丁老八看老張堵住了楊木匠,就趴在馮瞎子耳邊,小聲說了幾句。
馮瞎子對老張一拱手,說道:“張所,您給我這個瞎子一個薄面,先放楊木匠下山,等到天亮之後,對他是抓是放,是殺是剮,你說了算。”
剛才人群洶洶,老張沒擺平的事,馮瞎子一來就捏轉了局勢,三言兩語就打發了,老張對他不由得有點欽佩,想了想讓開了。
楊木匠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我爸手裡的坤書,不甘心的走了。
村長和那幾個村幹部想要走,也被馮瞎子叫住了,說你們幾個傢伙,安排人把賈成祖抬到山腳的磚窯邊上,燒了之後把骨灰埋了。
村長看看我爸,訕笑一聲,親自和幾個村幹部一起動手,抬著賈成祖走了。
我爸抱著我,先謝過丁老八,又說馮爺爺,咱們現在也回去?
馮二毛是馮瞎子孫子,不過他就比我爸小三歲,他比我爸結婚晚點,還有了一個五歲大的女兒,所以我爸按照跟他平輩的叫法,喊馮瞎子叫馮爺爺。
馮瞎子聽了很不高興,一巴掌甩在我爸臉上,說你是山神爺的親家翁,你喊我爺爺,是想讓我折壽嗎?
馮瞎子是我們家的救命恩人,別說打一巴掌,就是砍我爸一刀都沒事,我爸笑笑,捂著臉不吭聲了。
不過我有點不明白,山神爺的親家翁,馮瞎子你打他就不怕折了壽?
我爸可能沒想到這一點,馮瞎子說木頭你把坤書拿回家,交給杏兒收好了,現在先把地上的小人,還有那個木虯,都給我點火燒了。
我爸拿起一根火把,把小人和木雕小白蛇點燃了,馮瞎子蹲下,伸手在火上烤烤,然後手指一彈,把小人和小白蛇都彈到了大坑裡。
頭髮小人和木頭蛇身燒成了灰,小白蛇的眼睛卻沒事,在坑底還發出幽幽的紅光,也不知道材料是什麼做的。
陳一槍領著一幫獵戶走了過來,我連忙躲到我爸身後,結果他們噗通噗通跪在我爸面前,還磕起了頭。
陳一槍平時並不壞,有一次我媽咳嗽的厲害,他還送來一隻野雞還有一棵人參,說是給我媽補身子,我爸不收,他硬是掛到了我家大門上。
這次陳一槍和其他獵戶,很可能因為太信奉山神爺,結果被楊木匠和我爺爺當槍頭使了,所以我爸並沒有怨他們。
我爸說大家都起來吧,你們也是受了矇騙,我不怪你們。
陳一槍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說木頭,我們不是給你磕頭,我們敬的是蛤蟆,他可是山神爺的乘龍快婿。
陳一槍等人說完下山了,老張拉著治保主任,跟在了他們身後也走了。
我爸和馮二毛,又按照馮瞎子的指示,拿起洋鎬和鐵鍁,在宋家一幫人的幫助下,七手八腳把大坑填上了。
“老八,前面引路,咱們爺們打馬下山!”馮瞎子踩踩填平的大坑,亮了一個戲臺子上的架勢,用唱腔說道。
丁老八把柺杖一頭遞到了馮瞎子手裡,看到馮瞎子要走,宋老大一臉的諂媚,領著一大幫宋家人過來了。
宋老大恭敬的說道:“馮大師辛苦了,請問您老人家,我媽怎麼辦?也是拉到山後的窯廠邊上燒了?”
馮瞎子罵宋老大是混蛋,說賈成祖無兒無女,燒了就算了,宋媒婆三個兒子一個女兒,子孫滿堂,當然是要按照規矩來了,抬回家大葬吧。
宋老大連忙跑到宋媒婆身邊,兩個兄弟抱起宋媒婆放到他背上,又撿起地上的菸袋鍋。
兄弟三個輪流揹著宋媒婆,帶著宋家的男丁,往山下走去。
馮瞎子說人都走完了吧?馮二毛說人都走完了。
馮瞎子對我爸說,木頭啊,你要是能活到蛤蟆二十一歲,記得在端午節夜裡這個時間,把他送上山,就埋在賈成祖挖大坑的這個位置。
我爸楞了一下,他本來以為馮瞎子剛才做的那些,都是為了救我,演戲給其他人看的,沒想到馮瞎子卻是來真的,以後還要把我活埋。
而且聽馮瞎子的意思,我爸未必能活到我二十一歲,我爸沒當真,笑著說,要是我活不到呢?
馮瞎子摘下墨鏡,兩隻渾濁的瞎眼對著我爸,就像他能看見我爸一樣。
馮瞎子表情很肅穆,臉上隱隱有寒意,我爸抱著我,忍不住抖了一下。
馮瞎子說,交換過乾坤書,蛤蟆和山神爺女兒,就是訂下鐵打的姻緣了,誰也不能改變,你們家要是反悔,雖然未必讓青龍街周圍的人跟著倒黴,但是薛屠子一定斷子絕孫,全家人永世不得翻身!你要是活不到那會,蛤蟆長大就要自己上山,自己挖坑,自己把自己埋到坑裡。
風波過去,我終於安全了,二十一歲還早著呢,我也想不到那會,這時好奇心起來,忍不住問馮瞎子,山神爺的女兒,真的是小龍女嗎?
馮瞎子說這個我只能告訴你一個,然後他讓我從我爸懷裡下來,走過去把耳朵放到他嘴邊。
“小蛤蟆,我也不知道山神爺女兒是不是小龍女,到底長得啥樣子,不過以後你肯定能看到,她會來找你的,可惜我活不到那會了,以後我死了,你見到她之後,一定要到我墳頭燒紙,告訴我她長得什麼樣子。”
馮瞎子說完拍拍我的肩膀,說咱們下山吧,你媽在家肯定擔心死了。
路上我爸對馮瞎子千恩萬謝,還要回家拿錢給馮瞎子作為感謝。
馮瞎子搖搖頭,說分文不取,又說自己算命洩露了天機,導致兒子兒媳折損了陽壽,馮二毛童年時父母就死了,就連馮二毛的媳婦,前兩年也病故了,他這麼做是為了積陰德,能讓馮二毛父女免遭災禍,他並不是幫我們家,其實是為了自己的家庭考慮,而且他也不打算把算命解卦的手藝,傳給馮二毛。
馮瞎子說話高深莫測,我爸對他頓時肅然起敬,豎著大拇指對我說,蛤蟆,看看人家,這才是高人風範。
丁老八牽著柺杖,領著馮瞎子走在了前面,半路遇到了楊木匠,他怕老張抓他,故意沒有下山。
沒想到爺爺還沒走,他舉著一根火把,恨恨的看了一眼馮瞎子,把一個小布袋遞到了楊木匠手裡。
“今天委屈你了,這點錢你拿著,到外地躲躲吧,我帶你從小路下山。”
爺爺早就忘了楊木匠親爹把二爺爺做了活人樁,對楊木匠很關心的樣子,根本不像面對仇人後代,我和我爸同時哼了一聲,說真會演戲。
爺爺說完拉著楊木匠,兩個人穿過山林,向山後跑去了,楊木匠確實怕老張抓他,後來據說逃到了外地,我好幾年都沒看到他。
不過老張不知道怎麼回事,並沒有追捕楊木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