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為了封禪,群臣要麼上賀表,有條件的乾脆如薛仁貴和劉仁軌一般,帶著別國的酋長前來參與。
李弘自也不能什麼都不準備,只帶個人來。
待到皇帝賜金薛仁貴的宴會之後,李弘又請來了劉仁軌,神秘兮兮地帶他來到了一處地方。
一開門,劉仁軌只見房間裡空無一物,隨後他一低頭,立馬看到了鋪在地上的巨大輿圖。
“今我大唐幅員遼闊,由南至北如夏至冬,然我曾見過朝中所用之輿圖關中、山東等地自是詳細,但到了邊境,乃至於邊境之外,愈發模糊失真。今多有胡商或從西域、或從東南海上而來,我遣人收集各國輿圖,彙整合一份寰宇圖,準備在封禪之時,獻給聖人!”
結合大唐本就有的輿圖以及李弘有些模糊的記憶,準確度極高的寰宇圖整體形制早已經出來了,東起倭國西至拂菻(拜占庭),北包北海(貝加爾湖)南至天竺。
寰宇圖以百里為一寸,經過多次修正,最終形成了寬約七米,高約五米的大型輿圖,若是要看清,還得鋪在地上。
即便是劉仁規看到這一幕,心中也不禁震驚——“沒想到殿下竟不知不覺間做出瞭如此壯舉!”
他見過各種各樣的輿圖,無論是包含大唐領土在內的還是細緻入微的,可尺寸如此之大,包含範圍如此之廣的輿圖,他還是真是第一次見。
而且在這張輿圖之上,他的家鄉汴州……甚至整個河南道,相較於輿圖中的天下,竟然這般藐小!
“只是我身在長安,所能用到的各種輿圖、記錄難免有失真之處,尤其是偏遠之地……尤顯得粗糙,來往胡商所言,往往自相矛盾,還請公查漏補缺。”
劉仁軌這些年也算是走南闖北了,而且還在東西兩個方向都擔任過軍事一把手,對於各種地形可謂瞭然於心。
他帶著震驚的心思看向了東南的海岸線,卻發現與他印象中的有不少不同之處。
“這東南沿海……”
正如李弘之前對劉仁軌所言的,距離大唐中心區域越遠,輿圖越失真。這也受時代背景的侷限性影響——此時製圖以山川河流為基礎,以資料為標杆,還有專門測量的記裡鼓車,但世人不知地球是圓的,所以往往越大的地圖繪製出來就越歪。
而這一點,在以北方中原為中心利用記裡鼓車測量南方時,出現失真是必然的,不過這些跟劉仁軌解釋起來很麻煩,李弘索性找了一個更直接的理由。
“此是以前往真臘等地尋找上元稻梁金柱和何翁留下記錄的海圖,結合不同海圖繪製而成。”
在劉仁軌的提醒下,在倭國的空白地界增添了好幾個倭國酋長所轄之地,之後關於吐蕃、甚至劉仁軌沒去過的西域,他都能說上一二……最後,他看到輿圖上的西方空白更多,更是建議道:“此地若有機會,或可尋波斯王卑路斯補全,其所言總比胡商可信。”
只在說完這些後,看著巨大的輿圖,劉仁軌忽然想到了一點——以當今天皇的性格,看到這份輿圖,瞭解大唐的疆域之外仍有廣闊的所在,不會起了什麼好大喜功的心思吧……
想到這,為了以防萬一,劉仁軌對李弘說道:“殿下,這域外之地,普遍物產貧瘠,便是粗略一些也無妨。”
其中李弘造此輿圖還有一個想法,以李治不安分的風格,既然阻止不了他造奇觀。那麼與其讓他浪費人力物力在無意義的內耗之上,不如試試看能否把他的心思引到對外開拓上面。
起碼後者是有意義的。
不過劉仁軌所言也有道理,雖然目前來看,李治對於民力的使用還是有限度的,但萬一李治年紀越大越糊塗,想要全都要呢!
十二月,在汝州溫湯待了十八天後,李治幸嵩山腳下新起奉天宮。
奉天宮乃是弘農卿韋弘機花了大半年時間加急修建的,許多物料乾脆用的就是原本為上陽宮所準備的,其主殿被韋弘機修建的高大壯麗。
劉仁軌在見到奉天宮後,也覺得修建的過於華麗了。
還曾在御史李善感面前感慨——“弘機之作,列岸修廊,在於闉堞之外,萬方朝謁,無不睹之,此豈致君堯舜之意哉?”
話說以當下的政治風氣,李善感也稱得上一個直臣了,當初李治決意要修奉天宮,他便上書勸諫。當然,結局自然是被無視了……不過因為先有上陽,後有奉天,百姓們喜歡李善感的諫言,謂為“鳳鳴朝陽”。
就是不知道李治自己有沒有聽說過了。
倒是韋弘機在知道劉仁軌對他的評價之後,同樣做出了回應——“天下有道,百官奉職,任輔弼者,則思獻替事。我乃府藏臣,守官而已。”
直言他是奉命行事,職責所在。
這麼一說,韋弘機聽起來確實無辜……假如李弘不知道在修建上陽宮前升職為司農卿的韋弘機在李治面前如何吹噓的話——什麼庫房中差丁、戶奴所採的木材足夠用十年的,還儲存著四十萬貫,用之市材造瓦,不勞百姓……
丁男只需要過來服庸(力役)就行了,靠著這些話得以攝東都將作少府兩司事的韋弘機需要考慮的就很多了。
並且在造上陽宮之前,韋弘機還造了宿羽、高山兩宮練手,同樣華麗。
原本韋弘機抓了仗著身份胡作非為的道士朱傾遂,李弘對他的印象還是不錯的。
不過現在看來,韋弘機和王本立之徒都是一丘之貉。
……
在抵達奉天宮後,李弘終於將準備妥當的寰宇圖獻上。
巨大的輿圖與高大壯麗的奉天宮倒是給人以相得益彰之感——雖然這種相得益彰李弘寧願不要。
其實,對於製作輿圖之事,在保密層面,李弘做的很隨緣,李治和武后真要打聽,不可能打聽不到。不知他們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反正李治在看到輿圖之後,表現地特別驚喜,真的像是第一次知道。
李弘獻圖於御前,其中自然鮮明地標出的大唐的領土,包括各大都護府羈縻州。這時候大唐的領土距離已經是最鼎盛的時期了,唯一可惜的就是被吐蕃佔據的青海和生羌十二州。
看著太子獻上的巨大輿圖,李治自然十分高興。
歡喜之下,李治大手一揮,賜李弘絹三萬段。自李弘之下,所有參與輿圖繪製的人皆有賞賜。
除此之外,李治看著輿圖上的吐蕃,頓時覺得吐蕃無比礙眼。
原本經過李弘和資訊蒐集和群臣的勸說而平息下來的主動進攻吐蕃的心又蠢蠢欲動起來。從地圖上看,吐蕃居高臨下,對大唐的河西和西域影響非常直接。以前李治不是沒見過,但卻從來沒有見過如此清晰明確的。
賞賜完李弘之後,李治仍覺得很興奮。
在群臣散去之後,仍召見了李弘,多加誇獎,此後多日,每日都會去看李弘所獻之寰宇圖。
……
上元三年正月初一,天皇李治親祀昊天上帝於封祀壇,以高祖、太宗配饗。初二,天皇升山行封禪之禮。初三,禪於社首,祭皇地祇,以太穆太皇太后、文德皇太后配饗,天后為亞獻,太子李弘為終獻。初四,御降禪壇。
而藉著封禪的東風,天后上表表示——皇帝能取得如此功績,除了皇帝本人的德行之外,也有百官的功勞,遂提議三品以上的官進爵一等,四品以下官員加官一階。
天皇許之。
不同官階所對應的待遇是不同的,尤其是作為門檻的三品和五品,所提升的不止是俸祿、應分的田畝,還有官員只有達到五品才能享受的門蔭子嗣之權。這也就意味著很多一輩子都止步在正六品上的官員一下子得到了五品的待遇……至於那些還沒到正六品上的,也不用著急,慢慢熬,總能熬到的。
這種對百官利好的事,即便有人看出其中的隱患,但誰敢反對呢?
隨駕的中書省門下省官員很快就把這條政令明詔發出,百官自然是彈冠相慶,至於他們心中感謝的是天皇還是天后,就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帝后開心了,百官開心了,看起來大家都很開心。
至於需要多付出的代價?什麼冗官?什麼土地不足?
啊,那就只能再苦一苦百姓吧!
人家都說崽賣爺田心不疼,李弘覺得天皇和天后爺賣崽田心也不疼。
“殿下因何嘆息?”
李弘一抬頭,看見是太子率更令郭瑜。
“無他,只是讀史又有感觸罷了。”李弘當然不能說實話,其實郭瑜絕對算是這次官員加階的受益者,原本正四品的他如今搖身一變成了從三品,雖然職司不變,但可以名正言順地將官服從深緋衣換成紫袍,由此帶來的其他待遇更不必多說。
說罷,李弘見郭瑜仍穿著他原本的緋色官服,不由問道:“自聖人下詔與百官同慶以來,行在服緋服紫者日增,這兩日才沒有新增的,郭師既然已經官至服紫,為何依舊穿緋衣?”
天皇天皇既然要施恩,自然要來個全套的才能到位,還專門發了准許的詔書,行在的官員但凡涉及到官服提檔的,沒兩天就陸陸續續有人穿了出來。
郭瑜長嘆一聲:“臣此生有兩大幸事,一是為殿下解惑授業,二是編撰書籍,從未想過有服紫一日。”
其實郭瑜已經隱晦地表明瞭他的態度,正如李弘所想,能察覺出加階背後潛藏的危機的人不少,但願意在帝后面前提出的卻一個沒有。只不過李弘覺得他自己就不願意,如何能過分要求別人呢!
所謂“階無泛加,皆以勞考敘進,至五品三品,以奏取進止”,此後愈發要成為一紙空談了。
就在百官都沉浸在一片喜悅中時,一封奏書打破了奉天宮的氛圍——太子舍人、大理寺丞狄仁傑上書,奏司農卿韋弘機家人犯盜。
修建了奉天宮並還要繼續修建上陽宮的韋弘機絕對稱得上是李治的寵臣,儘管他的家人有罪,但有司皆不敢處置,更別說上奏彈劾了。但狄仁傑卻不管這些,韋弘機家人犯法,證據確鑿,他執行法度,絲毫不懼。
李治遂召見了狄仁傑。
包括李弘和狄仁傑的上司張文瓘。
在看到狄仁傑奏書的第一時間,李治首先想到的就是李弘。
但他見李弘知道狄仁傑彈劾韋弘機之後,看起來也很震驚。
“家人犯盜,朕之司農卿的確有失察之過,正該加以斥責。”李治當然是想袒護韋弘機的,言語間便將韋弘機的罪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狄仁傑不肯罷休。
認為韋弘機把奉天宮修建的過於華麗的何止李弘和劉仁軌?
“宿羽、高山、奉天三宮奢華異常,壯麗太過,天下人見之,焉能無損聖人聖明?”
“國家雖乏英才,豈少弘機之類,陛下何惜罪人而虧王法?必欲曲赦弘機,請棄臣於無人之境,為忠貞將來之誡!”狄仁傑擲地有聲地拜道。
聽到這些,張文瓘直接顧不上君前的禮儀了,乾脆轉過身來,直接勸說在他身後的狄仁傑不要和聖人硬頂著來。
但狄仁傑卻絲毫不聽勸。
李弘自己親面這一幕,也覺得氣氛十分尷尬。
最終,在狄仁傑的勸諫之下,李治最終還是同意將韋弘機免官。
事後,李弘又被留了下來。
“阿耶,懷英在上書之前,並未同我說起……”
“朕知道……狄懷英本就是這樣的直臣。”此時李治的情緒反而平和了下來,“對於這樣敢諫的直臣,五郎要善用之。”
狄仁傑的一句“請棄臣於無人之境,為忠貞將來之誡”著實說進了李治的心裡。
“兒謹記阿耶教誨!”李弘拜道。
李治當著李弘的面這樣說,他也是這麼做的。
次日,狄仁傑便被拜為侍御史。
而在擔任侍御史沒兩天,狄仁傑又奉上了一份彈劾——左司郎中王本立,恃寵用事,朝廷懾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