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名:李敬業歸來

在回長安的路上,李弘說道:“算一算時間,李大郎應該快到長安了吧?”

閻莊算了一下時間,答道:“若是他路上沒耽誤行程的話,約莫就在之後幾日了。”

李弘點了點頭。

以他和李敬業的聯絡,李敬業足以稱得上是他的心腹了。今李弘在長安正值用人之際,是以雖然李敬業在遂州刺史任上還未任滿,但仍舊被李弘調了回來,擔任太僕少卿。

太僕掌管馬政,而正在涼鄯洮河一線對戰吐蕃的劉仁軌在防守吐蕃時,騎兵越多,對他的反擊越便利。

此外,由少府少監裴匪舒所提出的販賣馬糞事宜,也少不了太僕寺的配合。

而就在李弘和閻莊、狄仁傑談論起李敬業的時候,歸心似箭的他已經從劍南道回到了長安。

他並未事先告知家人,倒不是為了驚喜,而是他聽說他那兩個弟弟在他和他叔祖父離開後不務正業,決定給兩人一個驚嚇。

此時,渾然不知的李敬猷和李敬真正在和他們新認識的駱賓王和姚元崇喝酒。

這幾日下來,他們也算是互相瞭解了對方。

駱賓王和姚元崇都是有才學之人,但兩人在才學上的造詣並不相同,駱賓王在詩賦之上勝過姚元崇良多,然論起實務,即便姚元崇還未入仕,卻也能侃侃而談。

至於李敬猷和李敬真……

他們的能力也很明顯——

姓李。

往上追溯的話還是高祖皇帝所賜……不對,現在該叫神堯皇帝了。

不過姚元崇因為一時見義勇為同他們相交之後,心中並無同他們繼續深交的想法,是以這幾日也不總是跟三人在一起吃酒。

但是駱賓王跟李敬猷和李敬真在這幾日每天都在一起——駱賓王有才學,能寫詩,二李有身份,不懼權貴,兩相結合,可謂是在長安出盡了風頭。

聽著他們正在討論著之後去平康坊哪一個妓家做客,姚元崇飲了一杯酒,正要起身準備告辭,忽然發現正準備吃菜的李敬猷整個人都轉過身去,抱著頭,口中還唸唸有詞——“沒看到我……沒看到我……”

李敬真反應慢了半拍,但在向外瞧了一眼後,也如李敬猷一般做了鵪鶉。

姚元崇也順著李敬真的目光向外看去,只見一個身著勁裝的漢子已經下馬,朝他這邊看了兩眼便走了過來。

姚元崇當即對二李說道:“二郎三郎莫要躲了,你們已經被發現了。”

“那人是誰?竟讓你們這般躲閃?”

李敬猷聽了姚元崇的話,無奈地解除了並不高明的偽裝,卻也不敢去看來人,只小聲地向姚元崇解釋道:“那是我大兄,平時最愛管教我兄弟二人,若是被他發現我們操行不佳,交友不察,一定會狠狠教訓我們的!”

李敬猷和李敬真至今仍還清楚地記得他們祖父李勣在臨終前交待他們叔祖父李弼的話:“我見房玄齡、杜如晦、高季輔辛苦作得門戶,亦望垂裕後昆,並遭痴兒破家蕩盡。我有如許豚犬,將以付汝,汝可防察,有操行不倫、交遊非類,急即打殺,然後奏知。”

這也是他們即便沒人能管教,但在長安依然不敢太放縱的原因。

萬一李弼把這話當成金科玉律執行了怎麼辦?

而在他們父親死後,長兄如父,他們對李敬業的懼怕不比對李弼來的少。

姚元崇聽了有些無語,他忍不住質問道:“原來我在二位心中,竟是不察之友嗎?”

說罷,他就要起身來看,對他來說,這樣的評價已經近乎於侮辱。

李敬猷聽完卻是一愣。

——是啊,以前他結交的那些只知聲色犬馬的狐朋狗友的確上不得檯面,但這次遇到的駱賓王和姚元崇卻不一樣啊!

那他還怕什麼?

待他回過神來,覺察到姚元崇話語中的怒氣,眼見著後者就要起身離開,他當即兩隻手拉住了姚元崇說道:“元之,方才是我失言,實在是家中兄長管的太嚴,過去我又肆意妄為,所以才胡言亂語。還請元之看在過去幾日相交的情份上,今日一定要幫我一幫。”

在李敬業的威懾下,李敬猷可謂是竭盡了全力。

駱賓王這麼會兒功夫也已經明白了原委,不待他說什麼,李敬業已經過來了。

這時,李敬猷和李敬真才像剛發現李敬業一樣,狀若驚喜地詢問李敬業怎麼這個時候回來了。

李敬業全然不理會他們,而是對著姚崇和駱賓王行禮問道:“在下李敬業,不知兩位是?”

不等兩人開口,李敬猷就當先介紹道:“此是姚元之,陝州文獻公之子,胸有溝壑。此是駱觀光,為武功縣尉,才學極佳。”

姚崇的父親姚懿當初還曾在李世民一戰擒兩王的戰役中為組織為李世民輸送糧草,也算是開國功臣了。後來天皇大帝登基後還賜予了長沙縣男的爵位。只不過姚懿年紀很大時才有了姚崇,今已離世十餘年了。

在李敬猷的心中,姚崇雖未入仕,但地位要比與他更親近的駱賓王要高。

然後李敬猷復又對姚元崇和駱賓王介紹道:“此乃家兄,英國公、遂州刺史。”

“現在已經不是遂州刺史了。”李敬業介面道。

李敬真聽了大驚,脫口而出了一句:“大兄做錯了什麼事被免官了?”

然後被李敬業的一個眼神看得閉上了嘴。

“太僕少卿。”李敬業看著李敬真說道。

原本他還想見一見兩個愚蠢的弟弟見到他成為太僕少卿後震驚的目光,但眼下,這份期待因李敬真的一句話碎了一地。

不過他也懶得計較了,他回來後,兩人別想像以前一樣快活了。

隨後他看向了姚崇和駱賓王,不管李敬猷說的多好聽,他都要試一試兩人所結交的人的成色。

若是不學無術之輩,今晚必有他們的好果子吃。

但……一刻鐘後,李敬業徹底放棄了這一想法。

這兩人,竟比李敬猷和李敬真誇的還要好,他甚至生出了向太子舉薦兩人的念頭。

而姚元崇和駱賓王都是聰明人,都隱隱察覺出了李敬業的念頭。不然李敬業何必提起,他是受太子相召,才回洛陽擔任太僕少卿的呢。

這時候姚元崇也不說走了,對於李敬業近乎是考校他學問的做法也沒有絲毫不耐。

駱賓王就更不必說了,滿心期待。

至於李敬猷和李敬真,他們倆瞧著相談甚歡、甚至還把他們倆給冷落了的三人,總感覺他們認為這姚元崇和駱賓王是為了他兄長認識的。

……

“姚元崇,駱賓王?”

李弘沒想到,李敬業甫一回來就向他舉薦起了人才。

駱賓王倒也罷了,姚元崇……李弘聽著李敬業對姚元崇的誇讚之言,想到這姚元崇似乎就是玄宗時期的名相姚崇,而且姚崇在歷史上還當過孝敬皇帝的挽郎……

李弘當即對李敬業說道:“既然是大郎舉薦的賢才,那本宮一定要親自看上一看!”

李敬業聽了,只覺得其中滿滿的都是太子對他的信重,心中激動不已。

搞定了此事後,李弘又問道:“此前為了輪換增補涼鄯洮河一線防備吐蕃的兵力,聖人曾詔以劍南、山南兩道之兵以赴之,不知劍南近況如何?”

李敬業早就料到李弘會問起關於府兵的事,心中早有腹稿,聞言答道:“自從聖人下詔之後,各處府兵境況較以前好了許多,然各州之間,因刺史不同,境況有異。”

“且益州大都督府長史監督不嚴,是以……”

長史李孝逸,也是皇親國戚,淮南王李神通之子。此前調劍南兵和山南兵也是他負責的。歷史上,也正是他作為名義上的統帥,在魏元忠的輔佐下去平李敬業之叛。

至於他的能力嘛……

還是那句話,他姓李。

李弘聽著李敬業的介紹,又想到他親自去鄉間考察後的結果。雖說封建時代,皇權至上,但要說想一紙詔書就能改變存在已久的弊病,那本就是痴人說夢。

之後,李弘又交待了李敬業在太僕少卿任上的重任,然後,繼續完善他要上奏給李治的信。

考慮再三,李弘並沒有選用公開的奏表,而是更為私密的信。

……

洛陽。

李治仍沉浸在喜悅之中。

新羅的事情得到了解決,金法敏入朝,可謂是解了他的一樁心病——並且在李治看來,他的文治武功再度得到了加強。

曾經因為建議李治封嵩山的王本立再度找了個機會吹捧李治的功績,認為李治完全可以封嵩山。

並且,這一回王本立可不像當初在酒宴之上只是一提,他還提出了封禪嵩山的優勢——嵩山距離洛陽很近,準備起來也很方便。嵩山又有道人潘子真,隱居山中,已年過九旬,仍身體康健。

這兩點理由每一點都切中了李治的要害。

不過天皇大帝畢竟還是要些臉面的,才決定要修上陽宮,若是即刻再決定封禪嵩山,不用大臣勸諫,他自己都覺得太急了。

但這年過九旬卻身體康健的道家高人,李治倒是很想見上一見。

當即決定先讓王本立代表他去嵩山請潘子真來洛陽一會。

王本立出發未久,李弘的奏表便自長安送到了李治的手中。

起初,李治還不知李弘送的什麼奏表,他前幾日得知李弘出宮去了鄉間,還在猶豫要不要給李弘寫信讓他注意點,沒想到這邊李弘已經就此事寫了信過來。

看著上面觸目驚心的資料,李治若說心中全無感觸那是假的。他年輕時多少也是個文藝青年,情感頗為豐富。

讀到這裡,他心中已經在反思著自己下詔書修建上陽宮的事了。

然後他繼續讀著,發現李弘所言不止在於鄉村的現狀。

尤其是太子還在土地問題上引入了自己的思考,這讓原本有些懷疑太子可能是藉機勸他放棄修上陽宮的李治改變了念頭,認為這些只是巧合罷了。

——竊以為整頓吏治不過治標而已。然則治標不能治本,孩兒愚鈍,再三思索,終究想不到稱得上後顧無憂的治本之道。

——蓋因吏治解決不了授田之弊病,朝廷手中的田畝越來越少,新開荒的田畝數量遠遠趕不上應授的,而百姓手中的田畝又在往豪強處聚集,但豪強們卻不會因此多交田租……如此,若要保證國家歲收不變,則未來定是百姓以更少的田畝承擔同樣的租庸調,尋常百姓豈有不窮困的道理?

看到信的最後,李治看到了李弘在思索之後給出的答案——改田租之制,按實際上的田畝收取田租。

這樣,將會有一大批原本不在繳納田租範圍內的田畝成為了新的田租源頭,而普通百姓根據實際所分得的田畝繳納田租,也能緩解百姓的壓力。

李治不得不承認,太子的想法很好,但這樣毫無疑問會得罪一大批權貴,還有可能引來國家的動盪。

李治自然不可能知道,在安史之亂後,大唐為了緩解巨大的財政壓力,在貴族地主激烈的反對聲中開始推行了真正立足於田畝的兩稅法。但遺憾的是,當時的大唐已經無力去一步步完善兩稅法的各種漏洞了。

看完李弘的信件,李治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復,這封信中透露出的太子的成長和進取之心有些出乎他的預料。

稍加思索之後,李治命人傳來了負責營建上陽宮的韋弘機,並吩咐道:“上陽宮營建一事,不必急於一時,更不必太過宏大……”

他本欲再交待些什麼,但現在他腦子裡都是李弘關於田租的看法,以及那幾個觸目驚心的數字,和描述他治下百姓食不果腹的蒼白語言。

遂擺了擺手,讓滿腦子問號的韋弘機退去。

直到告退時,韋弘機都是懵的。

在他原本的預想中,天皇大帝都要新修宮殿了,肯定希望修的美觀大方啊!上陽宮依託於前隋十六苑,不僅宮殿要建的高大,佔地也要寬廣。而且還要儘可能地儘快完成,哪怕只是一部分,這樣天皇大帝才能看到他的為君分憂和盡忠職守。

但眼下,他忽然不知道怎麼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