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多閒暇,百姓們但凡生活過得去,都會在這時緩一緩一整年的疲憊,官吏們也不例外。

狄仁傑此時正在陪著幷州長史藺仁基等一眾同僚趁著冬日閒暇之際爬太行山。

三年前,與狄仁傑同為幷州法曹參軍的鄭崇質奉命需要遠行西域公幹,但是他的母親年老多病,而此行需要一年半的時間。狄仁傑對鄭崇質道:“你母親病重,而你卻要出遠門,遠離親人萬里之遙怎麼能不憂心呢!”主動表示願意代替鄭崇質前往西域。

之後狄仁傑去見幷州長史藺仁基,請求代替鄭崇質出行。

西域是常人眼中的方外之地,正常人推託都來不及,甚至還出現過因為要往西域而辭官的人。

因而見了毛遂自薦的狄仁傑,藺仁基非常感動。此時他正與幷州司馬李孝廉不和,在幷州府衙和李孝廉三天兩頭的吵架。看著主動為同僚分憂的狄仁傑,藺仁基一時之間深感慚愧,主動與李孝廉和解。

藺仁基躬身自省,還成了幷州的一段佳話。

狄仁傑去往西域後,藺仁基經常對人稱讚狄仁傑:“狄公之賢,北斗以南,一人而已。”

頗有斗南第一人的風采。

等到一年多以後,狄仁傑從西域歸來,突然發現自己雖不在幷州,但幷州到處都是自己的傳說。

旁的不說,自此之後狄仁傑便與“狄吹”藺仁基關係便十分要好。

冬日的太行山別有一番滋味,狄仁傑登到山頂,向南望去,正巧頭頂一片白雲向南飄飛,顯得分外孤獨。

狄仁傑想到了自己曾解決鄭崇質的煩惱,但他父母如今遠在洛州河陽,自己卻久久不能相見,遂生感慨,對著身邊的人說:“我的父母就住在那片白雲下面啊!”

但這一片孤飛的白雲如何能飄這般遠?

只是因為心中有所牽掛。

狄仁傑佇立悵望良久,直到白雲散去方才離開。

……

“阿郎,阿郎!”還沒下太行山,狄仁傑聽到自家管事狄春的聲音。

待狄春靠近,狄仁傑接過身邊從人遞來的水壺交給氣喘吁吁的狄春:“何事如此匆忙?”

若非狄春的表現看起來不像壞事,狄仁傑都忍不住懷疑是家中出事了。

狄春接過水壺,喘著粗氣道:“府中有貴客來訪,說是萬年縣閻公的家人,有要事相告。”

“萬年縣閻公?”狄仁傑心頭默唸,只稍一愣神,他便明白了自家管事隱喻的說法指的是誰,京中萬年縣,他只知道一個閻公。

狄仁傑的同僚中也有博聞強記之人,狄仁傑只看了一眼,便知有人猜到此處,遂乾脆地問道:“可是曾經有恩於我的閻公?”

“回阿郎,正是!”狄春答道。

聽聞這話,長史藺仁基問道:“莫非是曾經舉薦懷英的閻公?聽聞如今已是明宰了。”

在場不知此事的官員聽了無不震驚豔羨,這年頭,誰不想跟當朝宰相扯上關係!

狄仁傑對著藺仁基點頭道:“正是,既是閻公家人,我須得去見一見。”

只是他心中卻有些擔憂,擔心會遇到請託之事。

不過表面上,他仍不動聲色地向同僚們解釋道:“昔日幸而得遇閻公,才得以在太原與諸君共事。今日閻公有信傳來,我既知,已無心繼續遊玩,還請諸君見諒。”

藺仁基說道:“既然是昔日恩人,當然不能拖延。今日山已登過,不如同歸?”

同行者皆附和,有相熟的人玩笑道:“好個狄懷英,我竟不知你識得這般人物,難道怕我等高攀不成?”

這話眾人自然不會當真,只順勢你一言我一語地調侃起來。

自藺仁基與李孝廉和解以來,幷州官場看起來一直這般和睦。

狄仁傑苦笑一聲,能得閻公一次舉薦他就已經感恩戴德了,如何還能奢望更多?

只希望閻公的家人不會帶來讓他違背原則的要求吧!只是這話如何能在同僚面前分說?不然真當他得了便宜還賣乖了。

狄春這時終於緩了一口氣,他又說道:“貴客隨僕一同來了此處,僕打聽到阿郎的訊息後,便前來尋阿郎,此時貴客正在山腳縣城裡的邸店休息。”

竟跟到了這裡,還不願住驛站?

狄仁傑拿捏不準來人。

雖說唐律規定了非公幹官員不能去驛站蹭吃蹭喝,但在實際執行中,總是屢禁不止,蹭不蹭全看人品。

下了山,狄仁傑與同僚作別,快馬加鞭奔向邸店。

倒也不虞同行者認為他諂媚,在官場上,舉薦之恩可謂重於泰山。

在講究滴水之恩湧泉相報的社會風氣下,對待有舉薦之恩的恩公,若是輕慢反而會惹人鄙夷。

“足下可是狄法曹?”使者正在喝茶,見狄仁傑帶著狄春入內,忙起身叉手示意。

狄仁傑回之以禮,答道:“仁杰外出,讓貴客久等。”

來人也鬆了一口氣,不等狄仁傑問起就自我介紹道:“某名閻泰,字玄道,忝為少府丞,某今日所持拜帖源自某之叔父。”

狄仁傑登時就把心揪了起來,他明白能讓一位當朝宰相的侄子親來幷州,定不是小事。心中這般想著,他面上卻不動聲色,說道:“仁杰昔日受閻公舉薦,閻公恩德我至今仍銘記在心。閻君且安坐,某本該盡地主之誼,卻不曾想竟使得這般勞累,是我的過錯!”

狄仁傑一進門就觀察到了閻泰衣帽上的灰塵和眉眼間的疲憊。

“是某來的太過突然,怨不得君。”閻泰調整坐姿,正色道,“某今日來,乃是有事相詢。”

“閻君但問無妨,我必知無不言。”見閻泰閉口不言,狄仁傑立刻明白,給了狄春一個眼色,後者機靈地帶著僕人離去。

“不知何事竟使君來此甚急?”狄仁傑問道。

“實不相瞞,某今日只是借了叔父的名頭一用,唐突之處還請勿怪。”

狄仁傑自是表示無礙,繼續保持著豎耳恭聽的姿態。

“某實則受了東宮所託,出發前,太子殿下曾讓某為狄君帶一句話——‘君是否願為東宮屬官?’”

狄仁傑聞言一驚。

在短暫的震驚之後,思維靈敏的狄仁傑馬上反應過來——

喜從天降。

天下還有這樣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