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廣嘴角的笑容逐漸斂去,臉上多了一層冷意。
南越。
這還真是大唐所有諸侯裡最特殊的一個啊。
韓、齊、膠東等三個諸侯國對皇帝的話言聽計從。
皇帝讓他們幹什麼,他們就幹什麼,不敢有絲毫的忤逆。
就像吳廣之前肢解齊國,以推恩令分裂膠東,兩王心中有再多的不滿,也只能乖乖照辦。
東甌、閩越兩國要差一些。
但考慮到他們名為諸侯,其實是純粹的越人部落,吳廣就懶得和他們計較。而且這兩國對大唐的商人不僅不牴觸,還非常的歡迎和接納,隨便唐人來往,這是吳廣可以接受的。
在當前的時代背景下,他並不會強行將郡縣制推廣到全天下。
一些偏遠難治的地方該分封就分封。
但有個前提,就是分封出去的諸侯一定要聽中央政府的話。
否則不聽話的諸侯,就和一個敵國似的,有什麼存在的必要嗎?
現在的南越,就是最不聽話的那個諸侯。
“除了在名義上稱臣外,還有哪一點像我大唐諸侯的模樣。”
吳廣輕聲低語。
趙佗在和長沙郡、廬江郡交界的陽山關、橫浦關等地常備軍隊鎮守,嚴防中原人南下和南越人北上,與中原互相不交通。
所謂的兩國貿易,只在特定時期的關門外進行,除此外就拒絕一切接觸。
吳廣之前派到南越去做國相,試圖分取趙佗權力的周苛,一番交鋒後反被趙佗架空了。
據周苛有限的傳信,趙佗在相邦之外新設了一個上將軍之職,任命其親信呂恪擔任,由其掌握整個南越的軍權。
趙佗自己則親自執掌南越的行政權,絲毫不給周苛這個南越國相機會。
周苛想要爭權,可他是個外地人,在南越孤掌難鳴,怎麼可能敵得過趙佗及其親信,轉眼就成了個門面傀儡,只有國相的虛名,而沒有國相的實際權力。
現在南越名為大唐的諸侯國,實際上吳廣對這個國家沒有絲毫的約束力,最多就是得到一個宗主國的名頭。
這讓吳廣很不舒服。
他想到歷史上漢朝與諸侯國之間的關係。
漢初分封諸侯,先期的異姓王幾乎就是獨立一國,有單獨的律法、官制,諸侯王有自由的置吏權,獨立性很強。等到劉邦消滅異姓王,分封同姓王后,為了加強對諸侯的控制,剝奪了諸侯的置相權,由朝廷為他們派遣國相,但保留他們其餘的置吏權。
到呂氏之亂,諸侯皆殺相而造反,漢文帝繼位後深感威脅,就削去了諸侯自置二千石大員的權力,諸侯國的二千石大吏都由中央派遣,進一步加強了控制力。
景帝時又進一步加碼,五百石以上的官吏都要由朝廷派遣,諸侯王不得任命。武帝時就做的更狠了,先是把諸侯王的置吏權壓到兩百石,之後又進一步剝奪諸侯所有任命官吏的權力,即“員職皆朝廷為署,不得自置”。
諸侯國的所有官吏都由朝廷任免,諸侯王想要造反自然就不可能了,甚至手下全是朝廷的人,在某種程度上諸侯王已是被朝廷架空,失去了治民權,再輔以一個推恩令,諸侯就沒有了鬧事的能力。
漢朝對付諸侯,不僅是從置吏權上進行壓制。在法律層面也是逐步跟進。先是諸侯國有獨立律法,發展到諸侯國的律法受漢法制約,接著諸侯國用漢法,最後變成諸侯王也要被漢法所制。
漢家手段層層遞進,最後徹底掌握諸侯國,使天下不生叛亂。
吳廣對付諸侯的手段,差不多就是按照這個程式來推進。
現在大唐的諸侯裡,韓、齊、膠東大致發展到了由朝廷進行置相,並以唐律影響諸侯國律法的地步,再加上推恩令的提前施行,這幾個諸侯對朝廷幾乎沒有什麼威脅。
南越不一樣。
趙佗架空了周苛,導致朝廷置相之事形同虛設。
其又擁有自己獨立的法律、官制,再加上派兵閉關自守,這完全就是漢初那種最原始的諸侯國狀態,只在名義稱臣,實際上是一個完全獨立的國家。
而現在,趙佗又做出了棄冠椎髻的事情,讓唐國朝堂上的臣子大感不滿。
叔孫通便當場說道:“諸夏者,冠帶之國也。趙佗身為我大唐諸侯,卻棄冠冕而椎髻,效越人之俗以治國,還選拔大量越人為官吏,此乃舍華夏而入蠻夷,殊為不妥。”
“就是,他趙佗也是中原走去的,不想著讓那些越人來學我們穿著冠帶,怎麼自己還去學這些越人的習俗了,太丟臉了。好好的諸夏不當,怎麼要做蠻夷呢。”
葛嬰也嘟囔起來。
冠,在中原文化中佔據了極其重要的地位。
男子的成年禮,被稱作加冠。
只有戴上了冠,才能被稱作成年人。
昔日秦國的軍功爵等級也是按頭上的冠進行分辨,單板冠、雙板冠、一直到代表高階武將的鶡冠。
椎髻。
是把全部的頭髮結成錐形的髻,高聳於頭頂,不戴冠。
這個時代,椎髻和斷髮文身一樣,都是蠻夷的標誌。
除了嶺南的越人外,北邊的匈奴人也常椎髻。
如西漢的李陵、衛律投降匈奴後,“兩人皆胡服椎結”,代表他們由華夏變為蠻夷。
現在趙佗也棄冠冕而行椎髻,差不多就是在做這種由夏變夷的事。
吳廣知道他這樣做的目的。
“和輯百越,以越人之俗治理越地,又選越人為官,如此便可以得到當地越人的支援,緩和其內部越人和移民之間的矛盾。這一來趙佗在南越的統治就將穩如泰山。”
吳廣知道趙佗這樣做是有好處的,可以讓中原移民更快的融入進當地的越人圈子,促進民族融合,還能穩固趙氏在當地的統治。
但問題是這一來就不是使夷變夏,而是以夏變夷了。
趙佗一旦成功,得到當地越人的擁護,大唐想要進一步的控制南越之地,就更加困難了。
吳廣不能再等下去了,他必須要做出一些反應才行。
略微沉吟後,吳廣決定來一招釜底抽薪。
他沒有去譴責趙佗的做法。
而是直接下了一道詔書。
“自朕覆秦滅項,定鼎天下,已過去九年。今塞外安定,天下太平,朕欲於明年大宴天下,以示慶賀。”
“今召各諸侯王入朝,為我大唐相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