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小子,不傻嘿!”老道驚訝叫喚。

天下無敵聽他聲音醇厚,看似揶揄調笑,可底色冷淡,猶似泥塑,心裡起了念頭,大聲喝道:“你到底是誰,竟敢假扮三豐祖師?”

老道笑了笑,“唔”了一聲,似答非答。

這時清風徐來,驟雨初歇,上下忽變明朗,峰頂上蒼松怪石,歷歷可見。

天下無敵皺了皺眉,落到崖頂,瞧見老道士負手望天,一派蕭索,當即冷哼出聲,駢指點出。

那長劍“噌”的一聲,自崖邊激射而來,橫掠如山霧,刷刷籠向那老道士。

道人略一挑眉,寬袍輕拂,憑空旋風凝聚,竟無形顯有型,呈陰陽流轉之態。

長劍去勢一頓,繞著旋風就地打轉。

道人從道袍中探出一手,食指忽屈,彈中劍尖。

叮~!

金色奇劍輕輕一顫,周遭如霧一般的劍氣波驀地消散一空,倏而長劍倒轉,猛然倒飛而回,速度更快!

天下無敵臉色大變,方才他御劍而出,劍意凜然,縱橫無雙,卻被來人一招破去,以老祖宗之孤傲,也是神為之奪。

連忙雙掌一夾,手指剛碰到劍身,猛覺一道剛猛之極的力道潮湧而至,狂放恣肆,宛如天風海雨,迫人而來,又宛如洪荒猛獸,欲搏人而噬。

悶哼一聲,周身巨震,被帶飛數百米,凌空飄飛半響,這才止住身形。

只聽道人長笑一聲,大聲說道:“練斌,你說我是真還是假?”

天下無敵面色已變得難看至極,盯著那道人問道:“竟然真是三豐祖師?你,你怎麼沒死啊?”

“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天下無敵道:“你成仙了?”

張三丰並未回答,而是語氣淡淡地說道:“五十年前你飛昇入了牢籠,又用‘飛昇訣’吸了幾個強手的功力,打破虛空,再度返還。”

老祖宗聞言更驚,他飛昇之事乃是在內心最隱秘,自覺無人可知,可三豐祖師卻又從哪裡知道?

難道他真成了無所在,無處不在的仙人境界?

一念及此,老祖宗不覺背生冷汗,騰身一縱,御劍朝山下飛去。

哪知身形才動,肩膀猛然一緊,耳聽張三丰笑道:“著什麼急呢,咱爺倆多親近親近嘛!”

老祖宗御劍飛行,自負速度之快,當世無敵,卻哪料被張三丰近身,居然毫無察覺。

情急之間,左手一招“萬邪歸宗”斜斜抓去,右手反臂揮撩,攜著粉膩膩的氣勁,直擊張三丰下陰。

張三人嫌棄道:“好邪惡的功夫!”右手拳掌連環,如封似閉,擋開天下無敵十幾掌,左手卻始終抓著他的肩膀。

二人邊打邊落,勢如隕石,向著山下墜去。

期間老祖宗拳掌腿法、手段神通用盡,可均被張三丰化解,這老道身形高大,就是一手拳掌並用,便打的他有生以來,第二次生出絕望之感。

第一次嘛,就是被王無忌大敗而未死,卻從此永遠失去了戰勝其信心的那一次。

眼看石壁如箭後射,下方地面越逼越近,眨眼間,距離大地不過幾百米。

老祖宗心頭髮狠,猛地反身抱向張三丰,大聲叫道:“一起死吧!”

此刻天穹如鏡,浮光微動,流雲如羽,蕩流天際,天下無敵仗著“九死邪功”不懼生死,誓要藉此扭轉局勢。

忽聽張三丰笑了笑,幽幽道:“小娃娃,你要和老道同歸於盡?”

老祖宗心頭一跳,忽見張三丰右手伸出,手心一團氤氳的紫氣騰出,就如煙霧般在他的手邊繚繞。

“無極歸真!”

天下無敵驚駭大叫,只因當年他就是輸在王無忌的這一手裡,如今再見,卻也是他心中的一道裂痕。

只見張三丰一掌覆住他心口,老祖宗忽覺熱流自掌心透入經脈,立馬運功抵擋,哪料到自己一身驚天動地的神功遇上暖流,竟然紛紛瓦解。

那暖流疾行如箭,遇到真氣,彷彿一點火星落入了乾柴堆裡,激發之下,循著經脈直衝頂門。

老祖宗頭皮一震,白鬚白髮自行張開,猶如天上開了朵蒲公英一般!

他本有同歸於盡,然後藉助九死邪功復生之志,可哪知張三丰功高一籌,不但看穿了他的心意,更以絕頂神通制止了他,反客為主。

二人落下的速度更快!

“你~!”

天下無敵驚呼失聲,飛劍更是畫弧而來,反刺張三丰後心。

只聽叮叮噹噹聲響不斷,張三丰背後山風匯聚,形成陰陽魚形,擋住了無數劍刺。

更是由於背後助推,猛然加速向下墜去!

轟地一聲!

二人落地爆發偌大的聲音,好似悶雷,霎時間硝煙瀰漫,驚得走獸狂奔,飛鳥展翅。

硝煙散去,卻見天下無敵呈大字型嵌在地上,胸口踏著一隻皂靴,張三丰高大魁偉的身形,化作一道如山的陰影,將他籠罩。

張三丰面含笑意,可雙眸卻冰冷漠然,笑道:“練斌,當年你墮入邪道,反叛武當,可曾後悔?”

“噗!”天下無敵吐了口血,嘿然笑道,“若是真祖師來了,老子說不得痛哭流涕,跪地懺悔。”他說著,啐了一口,“可你這個冒牌貨嘛,你不配!”

張三丰笑了笑,搖頭道:“果然是逃脫牢籠的天之驕子,竟然看出了老道的跟腳。”

“呵!”

天下無敵嗤笑道:“當年我打破牢籠之時,便感覺高天之上有幾股氣息,想必就是你,還有暗黑達摩,重陽子等人?”

張三丰淡淡說道:“沒錯,是我們。”

天下無敵冷笑道:“老子回來後去了少林和武當,查閱典籍,終於發現你們這些暗黑體的蛛絲馬跡,最終卻是有了發現!”

張三丰笑容收斂,目透銳芒,聲音越發和緩:“什麼發現?”

天下無敵露出了嘲諷的笑容:“你們不過都是那些大宗師從本體分離出來,應劫受難的替死鬼!他們逍遙自在,遨遊萬界。而你們,居於一隅,身受桎梏,可不可憐吶?”

張三丰沉默一下,忽道:“方才老道從背後制住你,想必你心中是不服的。”

天下無敵見他沒有否認,兀自冷笑不已。

又聽他如此說話,不由得輕哼一聲:“怎麼,要放我重新打過?”

張三丰又道:“我這麼說,只是因為老道本身的性格光明磊落,說出來開心。”

天下無敵心頭一緊,猛地抬頭看去,卻見張三丰一臉詭異笑容,赤紅的雙眼緊緊盯著自己。

“小子,我若是有真實的軀體,必定親手打爆你呀!可惜了,現如今只能笑納你的軀殼啦!”

“呱!”

說話間,只見張三丰五指萁張,猛然按在天下無敵的胸口,倏忽間,化作一團黑霧融了進去!

“啊~~!”天下無敵身上猛地便迸發出一片光暈,慘然大叫,“你給我滾出去!”

光暈流轉,他曾歷經的地獄,緩緩浮現。

天下無敵修煉九死邪功,研究九轉之道,一生之中,經歷過九九八十一次死亡。

每一次死而復生,都對於生死之道領悟更甚。

其實論及真實戰力,他與三豐真人相差也不過是一籌之間。

但可惜的是,他修煉“九死邪功”心靈有瑕,被這天魔一般的暗黑體三豐入侵,拉入了“魔境”,沉淪其中。

終究是百年修行一朝喪,只為他人做嫁衣。

天下無敵沉淪之前,一直念道著:“我,我要回去,我要去救醉娃。我,我還沒完成願望......”

“老子,老子要回去呀~~!”

低沉的聲音越來越大,到最後變成了狂聲怒吼,猛然起身,奮起餘力對著天空駢指一劃。

一抹燦爛光輝倏然而過,澄淨的蒼穹竟是極為短暫的被分開一道巨大豁口!

就在同一時間,天下無敵神態突然變得冷漠,嗤笑一聲。

“沒想到,你竟然是個痴情種子!”

面色又變,狂傲猙獰:“冒牌貨,你又不是人,怎麼知道真情可貴?”

天下無敵神色漠然:“廢話少說,你的元神回到百年前,我要你的身子對付燕奔,各取所需,豈不美哉?”

“對付那個變態?你可真是說笑啊!可憐我的身子要遭逢大劫咯~!”

“事已至此,蓋棺定論。此時天際已開,還不快滾?”

忽喇喇!

天下無敵額頭顯出一道鎏金戰紋,氣機直通天際,一道天雷順著打了下來。

只見一道虛影從他頭頂飄出,卻是一滿頭金黃長髮,臉上有疤,卻依然俊逸不凡的少年形象。

竟然是百年前的小劍仙形象!

“去休,去休!”只聽小劍仙哈哈大笑,“老子等你們死無葬身之地!”

倏忽間,化作一抹流光,順著金色天雷,遁入那道缺口中,消失不見。

而卓立於地上的那個老年劍客,此刻卻漠然回首,看向了遠方。

只見他原本的面貌急劇變化,從陰鷙瘦削變成了方面大耳,臉上傷疤癒合,身量也快速的拔高。

不過轉瞬之間,天下無敵已然改頭換面,成為了又一世的絕代大宗師。

張三丰!

張三丰淡淡說道:“將近天明,我和達摩禪師已經奪了軀殼,卻不知他,成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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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南山上,冰晶頂。

微風輕揚,朗月清輝。

一個羽衣星冠的道人獨自靜立,蕭疏地看著蒼茫大地,眉頭輕皺,好像在思索著什麼。

踏踏踏~!

腳步聲起,卻見燕奔宛如凌空步虛般登到頂上。

道人頭也不回,只是隨意說道:“來啦?”

燕奔按下激盪的心情,淡淡道:“嗯,回來了。”

道人轉身,撇了他一眼,一臉嫌棄:“個子高了,人也糙了,沒有小時候一點兒可愛!”

燕奔微微一笑,道:“混江湖,好看可未必能活得久啊。”

“呵!”道人笑了笑,“滑頭......”

沉了一沉,二人俱都默默相對,良久無語。

此刻的世界彷彿漸漸變得空曠,再無一多餘的人,一塊多餘的色澤,一絲多餘的風聲。

天地萬物,也彷彿臣服在兩人腳下。

道人轉身看向夜空:“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異域同地,你我師徒再見,難得!”

燕奔走到他身邊,垂手而立:“師父,好久不見。”

這道人正是那重陽祖師。

“是啊,昔日一別,再見已是幾百年。”

祖師爺笑道:“奔兒你如今成就非凡,更創出‘周天流火功’,開闢新路。為師很開心,很為你高興。”

“徒兒走的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燕奔嘆道:“比不過師尊,在此方世界重開門路,創‘九陽神功’,將‘氣’之一道走出了前人未見之境,果然師父還是師父。”

王重陽突然一笑:“你可知我為何將這功夫命名為‘九陽神功’?”

燕奔揚了揚眉:“正想問呢。”

二人相視一笑,走到一處巨松下席地而坐。

王重陽道:“說來話長,其中緣由根本,卻是當年我離世之後,神意並未消散。”

燕奔一怔:“神意不散?”

“沒錯!”王重陽緩緩說道,“說起來,還是要歸功於本兒你。”

“我?”

燕奔黑人問號臉。

“對啊。”王重陽笑了笑,吐出三個字,“趙志敬!”

此言一出,燕奔面色一變,不由得驚訝道:“啊呀,師父知道他身上的東西了?”

“自然知道。”

王重陽面色平靜得很:“那晚老道心血來潮,出門納涼之時,就看到趙志敬在發癲。老道上前和他好好‘談了談’,他就把一切都招了,我便知道了他身上到底附著什麼。”

這趙志敬還真是老倒黴蛋了。

燕奔微微咋舌,苦笑著搖了搖頭。

祖師爺劍眉一挑,含笑看著他:“你猜他身上的東西是什麼?”

燕奔仔細地想了想,沉聲道:“可是那逍遙子殘存的神意?”

王重陽笑了笑:“猜對了一半,他身上一共有三道神意。”

“三道?”

“不錯,一者是趙志敬自己的,另一個是被你打散的逍遙子殘魄,還有一個是據說為穿越者的魂魄。”

“老道詢問之後,施展‘先天功’打殺了逍遙子的魂魄,因趙志敬是自己徒孫,便留他一命,可哪知此人狼子野心,到最後還是死於你手。”

燕奔聞言後,不由得恍然大悟。

“我說呢,怪不得趙志敬一直說自己是‘天命人’,“穿越者”的,原來真是受到那穿越者的影響。”

“至於他所會的那些武林絕學,想必也是逍遙子殘魂的‘遺澤’,如此才造就了一個開掛的趙志敬!”

想到這裡,燕奔問道:“師父,剛剛您說神意不散,難不成是您從逍遙子殘魄裡悟出什麼?”

“哈哈哈!”

王重陽聞言撫掌大笑,豎起拇指:“見微知著,不錯!”

“老道就是從那殘魄裡觀瞧到了‘青絲垂天術’的神髓,故而‘心宗’之道大進,成就天元之上的境界。”

燕奔目中滿是孺慕之色,笑道:“原來如此!”

他說著,微微一頓,然後恍然道:“照這麼說的話,當年您傳劍給我時,便將神意附著在我身上,翠微頂上也是您借我手對歐陽鋒出劍?”

王重陽讚許的點了點頭:“那歐陽鋒身為大宗師,卻為老不尊,以大欺小,一劍重傷他,也是老道看其修行不易,留了手!”

祖師爺說著,微微搖頭:“可惜,你不該出第二劍的。”

燕奔疑惑:“第二劍不是被歐陽克受了嗎?”

“就是因為歐陽克受了。”王重陽斜睨他一眼,“老道的神意隨著劍意,就進了這小子的體內!”

“蛤?”

燕奔傻眼了:“那您豈不是當了上百年的活死人?”

“哼!”王重陽越想越氣,“猴崽子該打!”口中雖罵,眼中卻含笑,揚起食指徐徐點出。

燕奔只覺天地間似乎無故燃起大火,火光閃耀之際,祖師爺一指點來,竟然衍生了三十一種變化,每一種變化都如名曲美人,令人賞心悅目之極。

不僅如此,這一指雖覺著慢,卻正正刺入護體金鐘弱點,燕奔運轉流火真氣,均是不能讓開破綻,一時不及多想,仰身躲避。

王重陽微微一笑,手臂一抻,那一指突然轉快,瞬息之間,距離燕奔胸口不過尺寸。

突然,虛空中紫雷迸射,嗤嗤作響。

只聽“淵淵”幾聲,祖師爺的指尖好似點中了仙人掌,刺手無比,瞬間焦黑。

“咦?”王重陽驚詫聲起,反手虛抓,夜空劈下的紫雷在他手中,宛如活物,劈劈啪啪扭動幾下,忽然呼的一聲消散無影。

在一轉頭,卻見燕奔已然坐好,鼻子摶氣一吸,只聽嗤嗤聲又起,紫雷虛空顯現,游龍入海般被吸入鼻子裡。

王重陽看了看指尖的焦痕,又看了看雙眸泛起紫光的燕奔,忍不住大笑出聲。

“好!當年我說你的根基在燕雲掌,卻沒想到你竟然推演到如此地步!”

王重陽和燕奔照對視一眼,前仰後合,放聲大笑。

笑罷,祖師爺接著說道:“老道在歐陽克體內,也算是遊歷了西域諸國,見識諸多奇功妙技,再度醒來之時,卻是襄陽城攻防之時。”

燕奔語氣幽幽,出神的看著夜空:“師父,襄陽最終還是破了嗎?”

“是啊,破了。”

重陽真人嘆了口氣,“就算郭靖那小子以左右互搏術御使燕雲神掌,幾乎抵近天元之上的境界,可也是神通難敵天數。”

“天數麼?”

燕奔喃喃自語,目光垂下,看向地上的一隻螞蟻,正吃力地拖著食物,螞蟻羸弱細小,食物比他大了數倍,吃力拖拽,也不過是走走停停,行不過指掌距離。

王重陽隨著他的目光看去,見螞蟻行走困難,緩緩說道:“郭靖就像這螞蟻一般,一人獨抗蒙元,維持虛弱的平衡。”

“只是,誰都沒想到,蒙元那邊來了一位真正的天元之上的‘心宗’大宗師!”

燕奔聽聞,虎目含煞,一字一頓道:“八思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