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人的屍體被他們帶回了道觀裡,道人似乎並不意外。經過多日的相處與接觸看來,令道人感到意外的事著實不多,這要是出現在一個深諳計謀的策略家手裡,會很相稱,但是出現在這個道人的身上,似乎並不相符。
而這一切的原因很簡單,只因這個道人非常的平凡。
燕雲陌以前不懂什麼叫做平凡,於市井中粗茶淡飯?於鄉野間茫然度日?於深山裡閒雲野鶴?
在他當初看來,平凡是褪掉身上一切的華麗外套,和萬萬人相同,只是有些人本來就光彩照人,尋常人想要不凡很難,這些人想要平凡同樣很難。不同的人,面對生活都有自己不同的追求,八竿子打不到一瞥的兩種人,似乎很難有交集,但他們所追求的卻是十分的相似,因為那些一定是他們自己所沒有且很難得到的。
這是本性,也是人性。
燕雲陌不懂人性,甚至他連自己也不懂,所以在他看來這種現象很合理,也很奇怪。
道人沒有名諱,或者說他們不知道他具體叫什麼名字,也許連他自己也忘了原來的名字,常年於海外靜修,在世人眼裡他是一個真正的隱士,在隱士眼裡他是一個於平凡中不平凡的道人,所以他也習慣了以道人自居。
和很多人想象的一樣,在山的那邊是海。只是在如今燕雲陌們走過的這條路上,在山和海的中間還隔著一片無邊的沙漠,也許有些人窮盡一生翻過那座山也見不到這片海。
而他們見過了這片海以後,卻發現內心並沒有走到終點。
所以他們還得向前,不得不去看一看海的那邊會是什麼?是天堂還是地獄……
巨人的體型和普通的山蠻族人相差不大,並不顯的過於的龐大偉岸,但他身體上至今還殘留的一絲力量波動讓燕雲陌幾人看的很心驚。
經歷了十幾年的枯燥的生死磨練,平緩下來之後,又在這座仙島上薰陶數日,整日面對自然道法的洗禮與沖刷,按理說他們如今的內心應該早已波瀾不驚,比不上道人的沉定但也不會像尋常人一樣會隨時會沉浸在複雜的情感世界裡,可是當他們見到這具龐大的屍體以後,內心還是饒有諸多變化。
在現實看來,他們始終還是達不到道人的心境。
修為不夠。
想來也是,一個連年月都忘了的平凡人再怎麼不濟,也不是那些初出茅廬的犢子可以相比的。
這是不同世界的人之間的差距,只怪時光,無關修養。
方棘看不起世間隱士,更看不起傳說中的海外神仙,他說今世修行無智慧,說到底只因為他是一個普通人。這句話並不是說他目光短淺毫無見識,反而隱隱有抬高之勢,因為一個真正的普通人如何說的出這樣的話?要麼白痴要麼就是傻子,但他卻這麼說了,方棘是個普通人,但他絕對不是一個傻子或者白痴,一個真正的傻子如何能引動整個修行界的目光?那些世外之人終究不是目光短淺之輩,一個純粹的白痴如何能掌管大禁神朝的數萬軍隊?皇帝陛下不會拿他的江山社稷開玩笑,相隔十年縱使如今辭官也依然還讓無數人念念不忘,說到底他都是一個於普通中十分不普通的人。
驚為半神。
這樣的名號甚至遠遠的超越他的將軍之職,更是駕臨無數隱士之修頭上。
雖說這個世界裡,力量代表了一種存活且強大的資本,但這個世界終究還沒有淪落到一人手裡轉動,還未甘心由武力主導一切,所以那個男人縱使終身不懂武道,但只要他還活著,就一定會迎來無數人的敬畏。
燕雲陌記得方棘說過,一個人的資本便是活著,而在這個世界中不存在年老體弱,所以說活的越久,本錢才越豐厚,有了本錢,才有資格去做買賣,才敢面對數萬人群叫囂。
這是一種勇氣,也是底氣。
而從這位中年道人的淡然和平凡看來,他似乎並無勇氣,但毫無疑問,他底氣十足。
燕雲陌曾問過方棘,你這一生會活多久?要做些什麼買賣?
那個男子的回答讓他至今難忘,當初的嘲笑在歲月的沉澱中慢慢變味,如今想來竟隱隱有些苦澀,且讓他越發記憶猶新。
方棘的回答很簡單,他說我是一個信命的人,決定不了我作為一個凡人的壽命長短,那麼對於我生命的長短來說任何的遐想和猜測都沒有意義,遠不如一個定期的賭博。用一個規定的時間賭我命運的變化,輸了我死我沉淪,贏了我生我超脫。
當初的燕雲陌不懂,只認為他是在賣弄風騷,非常的嗤之以鼻。如今輪到他自己面對人生,他忽然發現他就在做一件定期的賭博,而這個期限的終點便是他的壽終之前,他必將拿一生的時間去思考、去追尋,所以說對於仙台的籌碼,就是他是否能在死亡之前到達。
他至今都不知道方棘為何會說出那番話,至於他想賭什麼,燕雲陌更是不清楚。如今是生是死燕雲陌也全然不知,只是在他看來,方棘不是一個短命的相。他不明白的是,一個連修行都不放在眼裡的人,會有什麼事可以讓他用時間去賭?
燕雲陌時刻都想回到以前在南郊桃林裡的生活,所以不管背棄再多,他也甘願用一生的榮辱沉浮去賭。有很多人都在說覆水難收,往事不堪回首,過去了的就讓它過去吧。燕雲陌雖然覺得有些道理,但是有的人理性往往無法戰勝私心,而他恰好是這一類人,所以他不敢苟同。
最終他還是像方棘說的,決定去賭。
他不知道方棘後來賭了沒賭,但他已經踏上通向仙台的道路,除非功成身退,否則斷然不會回首。
天啟城內的隱蔽街道里有很多賭館,但他沒有去過一次,更不知道那些人怎麼賭,都賭什麼,但在他想來一般應該都是錢幣,只是他不會知道有些賭徒在輸掉之後內心不甘,連祖業和老婆也一起輸給人家。他雖沒有去過賭館,但倒是聽方棘提起過不少,方棘不時會脫下軍裝,在十幾人圍成的桌前玩上兩把,沒人知道這個儒雅的男人是跺腳會另神朝動搖的儒將軍,只當他是一個落榜的窮酸秀才,但是讓旁人有些疑惑的是這個窮酸的書生出手很闊綽,似乎並不缺錢。
方棘當然不缺錢,他並非貪官,但是一年的俸祿和常年戰功下陛下的賞賜,也絕非小數。他賭錢,賭運氣,有時也會玩很大,但他沒有老婆,也從不拿祖業說話。
因為於他而言,並不是靠賭為生,他賭博只是為了玩玩,於無聊時尋個樂子。他有時雖願意沉淪,但並不墮落。即使他有一天真的喪心病狂敢拿產業去賭,將軍府的院落雖大,府邸也足夠莊嚴,但怕是天啟城內沒幾個人敢吃下這塊肥肉。
撐死之後,那座遠在焚書城的府邸依然姓方。
方棘在和燕雲陌喝酒的時候經常會說生活便是賭博,自身的籌碼起一個很大的鋪墊,但是運氣也絕不可缺少,所謂運氣,勇氣也。
在方棘看來,很多運氣都來源於勇氣。
想要贏錢,就要承擔輸錢的風險,在這種情況下考驗運氣,本來就需要勇氣。所以很多人一生都不賭,還盡找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諷刺,不是他們真的不想賭,不想獲得意外之財,而是他們不敢,沒勇氣輸不起所以不敢。當然,這裡並不是就說賭博是好事,只是就事論事。不是所有人都心口如一,這個世界,口是心非的人往往在多數,所以偽君子的數量一直都和人口的數量成正比,反而顯得真小人永遠都不入流。
方棘想看看自己的運氣,看看自己到底有多大的勇氣,所以他去賭了。也許有些滑稽,也許在很多人看來真正的勇氣不是在賭桌上敢下多大的賭注,而是一些其它的東西。但方棘還是去了,從容而隨意,他去賭博的時候脫下了軍服,所以在他自己看來他就是一個普通人,一個窮酸書生去賭博,顯得合情合理。
每次燕雲陌見他灰溜溜的走出賭館之後,都會很淡定的說一句:“看來你沒什麼勇氣。”
這時候,那個男人總是搖頭笑笑,不說話,顯得那麼風輕雲淡。彷彿輸贏對他來說並沒有實質性的影響。
在方棘看來,做任何事都存在著諸多變數,很多人把這種變數稱為風險。就像經商,就像打仗,面對風險,有些人選擇逃避,選擇避而不戰,少數人選擇全面分析,用一些不尋常的手段將風險降到最低。他不覺得前一種選擇會有多怯弱,只是覺得保守,而後者也是他會選擇的處事方法。但是降低風險並不是完全就沒有風險,這其中依然還存在隱患,而接下來要做的就是聽天由命,靜觀事態的發展,很多人把這叫做看運氣,但在方棘看來不如說是看勇氣。
所謂風險越大,危險越大,可是大危險之後往往能帶來大利益。
而最終你是否能收穫,就看你敢不敢,看你有沒有足夠的勇氣。
真正的勇氣和底氣無關,時刻考慮到底氣的勇氣不是勇氣,而是最保守的算計,不計後果的勇氣也不是勇氣,那叫魯莽。
有些年輕人喜歡劍走偏鋒,少數可以速成,靠的就是運氣,真正的勇氣。
燕雲陌一直都覺得自己是個很沒有勇氣的人,當初在天啟城外策馬而去的時候,他不敢去看城樓高處的紅衣女子,便永遠都和勇氣掛不上鉤了。
他不知道這一切的變化是不是都是他的運氣,他的命?
但他在離開天啟城至今日的十多年裡,無論在怎麼努力,也依然顯得那麼怯弱不堪。在他看來,守不住自己想要的,便是無能,便是怯弱。
他當初和方棘有過很長一段時間的並肩戰鬥,曾滿足了兒時的微薄願望,一直沒能大鍋煮雞,著實遺憾,但確實有過大碗喝酒,並肩戰鬥。當初雖然很年輕,事後也經常感概,但在當時站在戰場上面對著腳下的屍山血海的時候,內心只有冷漠的冰霜和殺戮。
他知道那不是勇氣,而是職責。
他對方棘說過:“一個人在面對死亡的時候,需要多大的勇氣?”
他也曾多次面對過死亡的陰影,那種感覺,不是當事人無法明白。
方棘說:“我一直很佩服那些自殺的人。”
燕雲陌有些詫異,“哦?”
“一個敢於親手斷送掉自己生命的人,該有多狠,要有多大的勇氣?世人皆是貪生怕死,敢這樣做的人,如何能稱為怯弱懦弱?”
他轉過頭看了方棘一眼,而後低下頭,看著腳邊許久、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