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東之地。

蓬萊仙山,密林如浪,白雲如獸。

道觀前,青草細密,如若浮萍。

道人之前說三個月以後,就是山間虹橋再起之時,所以,燕雲陌幾人並沒有打算繼續從這裡駕船起航。儘管時間緊迫,但他們還是想等三個月,看看那座所謂的虹橋。

道觀後院的的猛獸十分安靜,今日陽光溫熱,閒來無事,他們幾人便來到了後院,同百獸一起躺在石板上曬太陽、聽道人讀書。

乾淨的聲音在道觀後院靜靜的響起,很平常,沒有道蘊,就像是小孩子經常背誦的三字經,一次次的重複,但他們不覺得枯燥,反而覺得內心很平靜、很舒心。

且,他們隱隱發現體內的道法竟以可以察覺的速度在日日增長。

道人坐在綠幽幽的草地上,拿著一本破舊的書籍,一字一句的誦讀書籍上的文字。

桑海眯起眼睛,感受著體內的變化,看著一臉專注的道人,輕聲說道:“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

“這樣看似平淡的日子,都快要抵上我幼時幾年的辛苦修行了。”

崇遠抱著劍靠在樹下,雙腿慵懶的搭在草地上,閉起眼睛,似乎已經快要睡著了一樣,他張開嘴低聲說道:“原來修行可以這樣。”

燕雲陌站起了身子,緩身撿起了身旁的一支幹枯的樹枝,他在陽光中閉上雙目,然後又緩緩睜開,迷茫的雙眼中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握住手間的樹枝,原本乾枯的殘枝上竟然迅速的冒出了一片新芽,晶瑩嫩綠,就像是新生幼蟲的翅膀。

桑海幾人張大了嘴,一臉的不可思議。

四周的獸群也微微轉頭向他看來。

道人停下了朗讀,目中含著笑,平靜的看著他手間枯枝上的嫩葉。

燕雲陌靜靜的看著手中的枯枝,沉默了許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山下的海面,向前輕輕揮去。

枯枝順著他的手勢滑動,並沒有因為枯朽而斷裂,亦沒有驚豔的氣息流淌,就像是一次最簡單且隨意的揮手,尋常到讓人起疑,尋常到像是吃飯喝水。

雪銘看著他的背影,愣了愣神,而後迅速的掩著嘴笑了笑。

桑海幾人也是一臉的錯愕。

只有道人目中露出讚賞,不驚不愕。

道人對他點了點頭,緩身說道:“燕兄弟不愧是修行名門之後,這種頓悟,遠非一般人可比。”

燕雲陌也笑了笑,回頭對著道人微微施禮,“全仰仗道長,近日常聽道長讀書講法,叫燕雲陌受益良多。”

道人呵呵一笑,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看你剛才的一擊,時有時無,時實時虛,頓悟的應是一式劍法。”

燕雲陌點點頭,說:“不瞞道長,這一式是我當初在蜃樓鬼霧峰上觀明月所學,我叫它斬仙,我剛才不過是用此時的心境將它再次施展了一次,實在稱不上頓悟。”

桑海有些不解,不過他不懂劍道,所以無言。

崇遠微微沉默,皺起了眉頭。

雪銘將手從嘴間放了下來,大眼睛閃動,指著燕雲陌的背影說道:“笨蛋,你現在拿根樹枝,隨意的揮了揮手,就是斬仙式了,你越來越會吹牛了,道長你可別信他哦!”

崇遠亮起了眼睛,低聲說道:“一把名劍在一個真正的劍客手裡,無疑是會如虎添翼,但是在真正的用劍高手的手裡,他們已經不會再去拘泥於手裡的兵器。”

他說著,又轉頭深深的看了道人一眼,說:“這叫返璞歸真。”

道人點點頭,看著燕雲陌說:“你剛才的這一劍,確實有稱為斬仙的資格。”

他語畢,話落靜止,清風徐徐而來,又拂面而去。

一聲轟鳴在此時響起。

響聲轟鳴,這是真正的巨響,驚人驚世,驚的原本趴在地上的獸群瞬間跳了起來。

遠處的海面上,一道深邃的劍痕緩緩的劃開水域,周遭岸邊的礁石中間,緩緩裂開了一道口子,然後像是被一刀切開的西瓜一樣滾向兩邊,巨石落入海水裡,濺起沖天的水浪。

很久之後,海面中的劍意才緩緩消失,被海水填滿劃開的空間。

這一劍,很緩,很薄、薄如蟬翼,海面不是被巨大的撞擊力撕開的,而是像是拉緊的線條落入豆腐上一樣,被切開的,緩緩的切開,並沒有擊起絲毫的水浪,更沒有擊起任何的聲音,之前所說的轟鳴不是劍意切開海面和礁石的巨響,而是礁石落入海水中的聲音。

被劍意切開的礁石彷彿帶著千斤巨力,猛然的砸入了海水裡,所以轟鳴。

山頂道觀上,萬籟俱寂,無論人獸,都定定的抬著眼,遙看山腳下的海面,一時定格如若石化。

很久之後,崇遠才說道:“好慢的一劍。”

燕雲陌說:“因為平靜,所以平緩,所以顯得緩慢。”

“沒有任何的氣息流淌,沒有任何的劍意外露,破虛空,至萬里。”崇遠低下頭想了半天,而後又抬頭看著他繼續說道:“這還是劍嗎?”

燕雲陌說:“在一個真正的劍客手裡,任何兵器都是劍,任何招式和手段都是劍術。”

崇遠問道:“那你算一個真正的劍客嗎?”

燕雲陌沉默良久,“不算。”

“那你算一個劍客嗎?”

他再次沉默了很久,搖了搖頭,“不算。”

崇遠看了他好一會,然後轉過頭向道人問道:“不知道長認為,什麼樣的人,才可以被稱為劍客?”

道人想了想,說:“用劍,又有一定劍術造詣的人。”

“多高的造詣?”

“有自己的劍。”

崇遠說:“道長說的這種人不是劍客,而是宗師。”

道人看著他手裡的劍,沒有再說話。

崇遠又問道:“不知道長認為,劍術、道法、武技,三者之間有何區別?”

道人說:“劍術本來就應該算是一種武技,不過是由於用的人太多,所以分離了出來一脈單傳,所以說是三者間的區別不如說是兩者間的區別,而道法和武技其實都是手段,由於使用所出之處不同,所以就有了不同的名稱,道法出自道門,道門追求長生,尋求仙途,時間久了之後,加上世人認可了他們的思想和理念,於是便自成一派,他們把修行有成之後的手段稱為道法。有了上面的解釋,武技就好理解多了。武技便是武宗之人修行有成之後的一些特殊手段,只不過武宗修體,專為力量修行,這和道門的出發點有些不同,獲得的力量形式自然也就不同,既然都是手段,不過就是異曲同工罷了,又何必要分那麼清呢?”

“道法是借力,武技是用力。”

道人說完定定的看著他,面上笑意愈濃。

崇遠看著手中的劍,握柄抽出了劍鞘。

劍出鞘,寸寸寒光外洩,冰霜漸起,在劍刃上不停的融化,然後又像水銀露珠一般慢慢滴落。

他舉劍,向前揮去。

同樣是簡單的一擊,但是再也不像之前集萬千劍意於一身的施展手段,這一式,不是蠶網,而是真正的雷霆一擊,風起,氣勁狂湧,如落石壓頂,亦如隕石墜空。

勢如雷霆。

這一擊,至剛迅猛,不是斬仙,但有斬仙之勢。

如果說燕雲陌的一劍是蟬翼,那麼他的這一劍就是鐵蹄,千萬戰馬的鐵蹄,鐵蹄所過,寸草不留。

如果說燕雲陌的一劍蘊含了強大的道法和劍意,那麼他的這一劍就是純粹的物理攻擊與勢。

勢不可擋的勢。

劍落,劍勢落,劍氣瞬至,他揮劍前方的青草地像是被磨盤馬車碾壓過一樣,草地上的所有石頭,無論大小,全部碎裂。這一劍,純粹至極,但更勝千萬劍。

道人讚歎道:“好劍。”

雪銘撅撅嘴,嘟囔道:“可惜了這片青草地了。”

道人說:“你可以算是一個劍客了!”

“為何?”

“你已經有了自己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