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將方棘辭官了。

這則訊息像是長了翅膀一樣,在整個大禁流傳。

無論是百姓也好,官員也罷,此時口中談論最多的,便是方棘。

天啟城內,有人惋惜,有人嘆息,有人偷笑,有人冷笑。更有人想到十年前的那個人,一時內心複雜難言,只是不由自主的開啟身邊的酒罈,一罈罈見底,一罈罈入腹,不管面上的微紅,不顧妻兒的勸阻。

對於將士來說,鐵血生涯之後,戰死沙場也許是最好的宿命,但是若能解甲歸田,未嘗不是一種更好的歸宿。

天啟城上空全是迷霧,將整個城池皇都全部包裹在其中,有些飄渺,但是從未曾夢幻。

迷霧朦朧,壓在整座城池的上空,感覺非常的沉重。

濯軒站在南門上的城牆上,心情比遮眼的大霧還要沉重。他記得,十多年前,那個男人離開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站在這裡,默默的看著遠空,一看便是一天一夜。

那一夜,月光如洗,沒有星群起伏,只有明月掛在天空獨驕。

當時,他的心情如水般沉靜。

很多人認為那時他在睹月思懷,其實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當時雖然抬著頭,但是什麼都沒有看。

而今,他再次站在了這裡,似是為相同的事,但已不再是相同的人,他抬起頭,忽然想看一眼那夜夜空的明月,奈何此非昨日,城牆上空的迷霧盡數垂落,瀰漫在他的深瞳裡,像是清水一般緩緩化開。

他閉上眼,覺得今日的內心要比十年前複雜的多。

他想到日前夜裡,在林間和那個白衣書生的對話,嘴角不由得露出譏笑的神情。

“一個賭約就想挽回大局嗎?”他在內心輕聲說道。

城牆上計程車兵筆直的站在自己的崗位上,靜觀城樓周圍的一切,眼神比往日還要凌厲三分。墨淵靜靜的站在他的身後,沉默不語。

因為此時皇帝沒有開口,那麼臣子自然也不需要開口。

晚秋的飛鳥依然起的很早,老早便開始在落葉裡翻找食物,它們永遠比人要勤勞。

濯軒看著城牆腳下白霧裡的小鳥,低下頭觀看了很久。

“每日起早覓食,這便是鳥兒必須要做的功課,也是生活。”

他轉過頭說道:“可是人呢?又為什麼而生活?”

墨淵默默的看著他,無法回答。

濯軒繼續問道:“在你看來,作為一個皇帝,最大的願望是什麼?”

墨淵低下頭想了想,說:“自然是一統天下,希望國泰民安,國富民強。”

“平定是基礎,富強是目標。”

濯軒說:“江山是什麼,江山便是領土,領土便是資源,有了豐富的資源,才可以更好的發展。而疆域的統一便是安定的基石,只有安定了,我們才可以更好的利用這些資源,從而去發展。”

他轉過身沒有理會墨淵,而是繼續說道:“大禁之所以繁榮,之所以強大,就是因為早早的統一了世內,但僅此只是世內,這個世界太過龐大,龐大到讓你無法想象。”

墨淵抬起頭,看著濯軒的背影,平日雖常已故交相談,但他突然發現,自己竟然一點也不瞭解他。

“巫壇坐守世外部落的年代遠非我們瞭解的久遠,陛下真有絕對的把握?”

濯軒笑了笑,說:“任何事物,都只有相對,沒有絕對。”

“如何相對?”

濯軒說:“相對巫壇,大禁比他們統一。世外蠻荒,世內繁榮,相對各個部落,我大禁的城池更加堅固。”

濯軒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內心卻有別的疑慮。

清風漸起,緩緩吹散城頭的霧靄,整座巨城和無數的宮殿也在視線中越來越清晰。

墨淵抬起頭看了濯軒一眼,然後說道:“冬天已經來了,北部邊塞而今早已落了幾場大雪,雖然鎮守在哪裡計程車兵都是精挑細選的精銳,但是蠻將軍不在寒玉關,只有副將駐守,我擔心在此情況下難免軍心動搖,被人趁虛而入。”

悄然以至晌午,山間的大霧散的很快,遠處山林已經清晰在目。

濯軒抬眼看了枯林一眼,沉默了許久之後,平靜的問道:“副將是誰?”

“白鬱然。”

“哦,”皇帝突然拖長了聲音,笑了笑,饒有興致的說道:“是他啊,那就不會有什麼事!”

墨淵也笑了笑,沒有說話。

濯軒繼續說道:“通知北部諸城,讓他們籌集三個月的軍糧,二十萬件棉衣,送往寒玉關,要求白鬱然親自接收。”

“是。”

濯軒看著他面上的笑容,說道:“看來你對他相當賞識啊!”

墨淵回答道:“他也許是下一任四大將軍最好的人選之一。”

濯軒面上含著笑容,微微搖了搖頭。

“轉瞬十年啊,說是什麼都沒有變,實則變了好多啊!”

他底下頭,忽然想起那夜在林間,他說:“方棘,十年了,你還是沒變。”

身邊的男子一身白衣,腰間的白紙摺扇就像是醉鬼的酒壺,從不離身,“不,我變了,只是你還沒有發現。”當時方棘是這樣回答他的,他笑了笑,低下了頭。

此時他同樣笑了笑,只是已經不再是淡笑,而是冷笑,他在笑,這一次卻沒有低下頭,而是在心間小聲的說道:“你確實變了,我們大家都變了。”

十年不經意,十年也改變了很多東西。

天啟城內舊樓倒下,新樓建起,朝堂軍營裡,老人離去,新人入主,變化從未停止。

濯軒抬起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原先林間應有的小路,如今早已消失,落葉堆積、枯枝密佈,荒蕪的不成樣子。

就像如今漸而改變的人,漸而改變的心。

十年成荒。

心間的田野上,無人拔蒿,早已雜草叢生。

如若無人居住的舊屋,如若沒人打掃的孤墳。

墨淵看著他,幾欲開口,但是最終還是未能言語,因為他此時看著濯軒的神情,不知應該怎麼開口。

濯軒揉了揉眉頭,然後問道:“你想說什麼?”

墨淵說:“大禁修行者太少,道門和武宗之人又隱世不出,巫壇底蘊深厚,光是軍方力量,我擔心……”

他的這句話沒有說完,但是要表達的內容已經不言而喻。

濯軒皺起眉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似乎對他此時的表現非常不滿,“軍方的力量相信你比我還要清楚,什麼時候如此畏首畏尾、怕狼怕虎了?十多年沒有上過戰場,安逸慣了,你身為鬼將軍的膽氣與果斷都哪裡去了?”

墨淵站直了身子,冷然道:“是。”

濯軒轉過身笑了笑,繼續說道:“至於道門和武宗的人,其實他們早都出世了,只是你這個鬼將軍還不知道而已。”

墨淵的臉色微微有些蒼白。

不僅是震驚,還有些心虛。

隱士出世是多麼重大的事,他這個鬼將軍竟然全然不知,不是被矇在鼓裡,但更甚似被矇在鼓裡,說好聽點,是這些隱士太過強大,說的不好聽點,就是他翫忽職守,這樣的罪名他背不起。

幸好陛下無恙、天啟無恙,若是出了什麼亂子,怕是就算陛下不降罪於他也說不過去。

他在濯軒身前跪下,低下頭沉聲道:“是臣疏忽,還請陛下降罪。”

濯軒緩身將他拉了起來,說道:“也不算你的疏忽,知道這件事的人,整個大禁,估計也就是孤和那幾個老傢伙,你不知道也在情理之中。”

墨淵起身低下頭,盔甲下的臉上滿是震驚。

道門武宗出世,他都不知道,陛下是從何而知?

濯軒抬起頭看向南郊的桃林,面上笑意愈濃,之前的愁雲慘淡早已消失不見。

一個喜怒無常的人,才是真正的變化多端。

這一點,他這個鬼將軍,倒是應該感到慚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