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怔怔著說不出話來,只是以求救的目光看向王蠡。

王蠡也覺頭疼的很。

雖然他相信薛蟠被人陷害了,可是找不出暗中黑手,後果只能由薛蟠來承擔。

洪鳳漢在一旁不時冷笑,顯然是吃定了薛蟠,也是拿捏定了王蠡,王蠡要想把薛蟠撈走,必須要付出足夠的代價。

王蠡眼神閃爍,也打量向薛蟠,卻意外的發現,薛蟠看起來順眼了些。

以前的薛蟠,花天酒地,養尊處優,長的滿臉橫肉,如今吃了個把月牢飯,人變瘦了!

其實看看寶釵就知道,作為親哥哥的薛蟠不應該醜,以前是胖,所以顯得醜,還委瑣,現在瘦下來了,居然眉清目秀。

誒?

王蠡突然有了個想法,出了牢房,向洪鳳漢道:“洪大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哦?”

洪鳳漢眼裡閃出精光,略一點頭,隨王蠡去往一邊。

王蠡問道:“洪大人對薛蟠其人瞭解多少?”

“不就是個商賈麼?縱然薄有浮財,但在我朝鮮犯了事,也絕不能姑息!”

洪鳳漢硬糾糾的哼道。

“洪大人此言差矣!”

王蠡擺擺手道:“薛蟠源自薛家,乃金陵顯貴,想必洪大人也知道金陵是個什麼地方,在前明的時候,作為南都,大鄭立國百年,仍未廢除金陵的地位,若論起繁華,金陵遠甚京城。

在金陵當地,有句口口相傳的話。

賈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

阿房宮,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個史。

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來請金陵王。

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

洪大人可知是何意?”

“請講!”

洪興漢淡淡道。

王蠡道:“賈不假,是指金陵賈家,有榮寧二國公府。

金陵一個史,乃是保齡候尚書令史公的家族。

金陵王,便是王家,雖本官姓王,卻也攀不上王家,目前王家家主王子騰,入列閣臣。

最後的豐年好大雪,便是薛家,歌稱珍珠如土金如鐵,可見薛家之富庶,而薛蟠,便是薛家的嫡長子,也是薛家目前的家主。

這四家,互相聯姻,盤根錯節,牢不可破,已有百年之久,凡金陵知府上任,還得向這四家買護官符呢。”

“薛家竟有這般來頭?那薛蟠還要親自來朝鮮這苦寒之地?”

洪興漢驚疑不定道。

王蠡如實道:“曾有小人構陷薛家,說有關外的路子,可以搞來老山參,皇上當時信了讒言,下旨讓薛家打通商路,因此薛蟠親自來了朝鮮,不過皇上已經知情了,命我出使貴國,將薛蟠帶回去。”

洪興漢問道:“王大人與薛蟠是何關係?”

王蠡道:“我的妻子,是賈家的外舅女,當朝皇后娘娘親自賜的婚!”

洪興漢倒吸了口涼氣,這小子來頭不小啊!

王蠡觀察著洪興漢的神色,又道:“其實洪大人應該清楚,以薛蟠的家世與才情,想要什麼樣的美人兒沒有,為何非得於當街輕薄令愛?

薛蟠自己也說了,有人在後面推了他一把,我認為屬實。”

洪興漢道:“不論內情如何,薛蟠確實是當街輕薄了我的女兒,致使被王世子退婚,蒙受如此羞辱,還怎麼嫁出去?”

王蠡笑道:“此事不難,薛蟠尚未婚娶,年齡嘛……正是年輕有為之時,不如讓令愛嫁給薛蟠,令愛的名聲得以挽回,又與薛家聯了姻,豈不是兩全其美?”

“這……”

洪興漢滿臉的不敢置信之色,瞪大眼珠子看著王蠡!

不過在短暫的震驚過後,又砰然心動!

歷來朝鮮女子,都是以進貢的方式送往中原,要麼給皇帝做妃嬪,要麼給大戶人家做妾,甚至歌舞妓,基本上沒有好下場。

而嫁給薛蟠,便是正妻,將來就是薛家的主母,生的孩子,也是中土人氏,洪家也可以此為紐帶,與中原大族攀上親,在朝鮮國極度殘酷的內卷中,獲取超然地位。

朝鮮因國土狹小,土地貧瘠,論起卷的程度,比大明大鄭更加慘烈,往往一派得勢,對另一派幾乎是斬盡殺絕,以消滅過量人口,不然以他的產出,承載不了幾百萬人口。

朝鮮人不是有多愛朝鮮,棧戀故土的唯一原因是去不了明鄭,能去的日本,也是偷渡對馬海峽,過去給日本人當奴隸。

可是直接答應吧,面子又過不去!

洪興鳳為難著。

王蠡暗暗一笑,便道:“洪大人,不妨先下令將薛蟠放了,再把那些丫鬟送回來,本官勸勸薛蟠,讓他登門提親,如何?”

“哎~~”

洪興鳳重重嘆了口氣道:“可憐我那女兒啊,被汙了名節不說,還得背井離鄉,都是那薛蟠害的,罷了,罷了,老夫看他的誠意,若他確實誠心悔愧,淑嫻也只能嫁給他啦,你替老夫警告他,若是有半分虧待淑嫻,老夫饒他不得!”

“薛公子不是那等人!”

王蠡微微一笑。

洪興鳳出去交待了些事情,就有刑曹的人過來,將薛蟠等人當場開釋。

……

“哥,你回來了?”

寶釵見著薛蟠,滿臉驚喜之色,又看著薛蟠瘦的皮包骨頭,不禁鼻子一酸。

“多虧了王公子啊,不然我這條命就得丟在朝鮮嘍!”

薛蟠連連搖頭,隨即罵道:“踏馬的,要是讓我知道是誰在背後害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哥,你少說兩句吧,先去沐浴更個衣,把舊衣服燒了,去去晦氣。”

寶釵無奈道。

“妹妹,你的衣服?”

薛蟠留意到寶釵一襲丫鬟裝扮,驚疑不定道。

“回頭再和你說,鶯兒,去找些朝鮮丫鬟來,給大公子安排下。”

寶釵回頭道。

“嗯!”

鶯兒匆匆而去,薛蟠等人也被安排去洗漱。

“多虧了公子!”

寶釵感激的抓住王蠡的手。

“你和我說什麼客氣話,再準備下罷,薛公子在牢裡呆這麼久,怕是早餓壞了。”

王蠡笑著擺了擺手。

“嗯!”

寶釵重重點頭,親自去安排。

當薛蟠等人洗漱一新之後,一頓簡易的飯食也端了上來,個個都如餓死鬼投胎,狼吞虎嚥,待得吃飯喝足,王蠡留下薛蟠與金老,才道:“薛公子雖然被放出來了,但朝鮮人也是有條件的,我先問你,洪姑娘相貌如何?”

薛蟠沉吟道:“當時臉上畫著盛妝,看不大真,不過從臉形看,應是秀麗可人,王公子的意思是……”

王蠡點頭道:“洪興漢的意思是,既然洪姑娘被你辱了清白,王世子那邊也退了婚,他想把他的女兒嫁給你。”

“什麼?”

薛蟠大吃一驚!

娶個朝鮮女人?

人類是有鄙視鏈的!

“洪興漢真是這個意思?”

寶釵眸光也有些驚疑不定了。

王蠡若無其事道:“他沒有直接說出來,不過暗示已經很明顯了,我替薛家想了下,娶了洪家姑娘有百利而無一害。

首先,洪家是朝鮮的京華士族,根深締固,與洪家聯姻,將來與朝鮮,乃至於清國的商路可以保證。

其次,皇上有攻取遼東之心,薛兄可作為與朝鮮的紐帶,在其中發揮作用,若立下大功,將來封候拜官,亦非不可能。”

“這……”

薛蟠被說的動心了,細細斟酌起來。

說名現實話,夫妻之間不是兩人的事情,而是兩個家族的事情,與個人喜好沒有太大的關係,王蠡描繪的前景並非是大餅,真有可能實現。

“寶姑娘,你是意思呢?”

王蠡又向寶釵問道。

寶釵秀眉微擰。

講真,薛蟠已經二十出頭了,卻連個上門提親的都沒有,自家這哥哥什麼情況還能沒點數?

若是能娶到洪氏,雖然在心理上難以接受,但好處是顯而易見的,更重要的是,與洪家聯姻可以作為護身符,因牽涉到外國,皇帝想動薛家也不能隨隨便便了。

“哥,我覺公子言之有理,你就答應了,畢竟說到底,是你壞了洪姑娘與王世子的婚事,娘那裡我寫封信回去解釋清楚,想必娘也是個明白人。”

寶釵勸道。

“罷了罷了,娶就娶吧!”

薛蟠一副勉為其難的模樣,但嘴角卻憋著絲笑。

是的,他也想明白了,以他的情況,娶洪姑娘確實是高攀了。

“行!”

王蠡點頭道:“回頭我和洪興漢打個招呼,先籌備著,爭取早日在漢陽完婚,再回大鄭,不過我還要向皇上遞個摺子,將此事道明。”

鶯兒乖巧的奉上紙筆。

王蠡主要寫兩件事,一是斬殺永璜的經過,做了一定的藝術加工,十二名錦衣衛全部上場了,人人刀上見血。

四名太監也有露臉,並且各自說了一兩句份量極重的話,足以名列青史。

比如周太監喝斥朝鮮官員:爾等世受明鄭兩代國恩,豈可忘本乎?咱家即便拼濺一身血,也絕不容東虜偽王世子踏出漢陽半步!

另一件事便是薛蟠的婚事。

前因後果,王蠡並沒有隱瞞,只是和對薛蟠的說詞一樣,是洪興漢求著薛蟠娶他女兒,事涉兩國勳貴聯姻,他自己不敢拿主意,請皇上下旨定奪。

並且沒有陳述任何利弊。

如永明帝這種皇帝,不需要你來教他作事,自會考量。

寫好之後,王蠡出了屋,召來錦衣衛和太監,把摺子遞去道:“本官給皇上寫了份摺子,諸位都來看看,可有不妥之處,咱們現場再改。”

眾人一看,喜笑顏開,紛紛腆著臉說哪好意思之類的話,而陳言等四人也不至於去擋別人的財路。

確認無異議之後,王蠡把摺子封好,叫兩名錦衣衛和一個太監,即刻動身回京,向皇帝請旨。

十日後,王蠡的拆子擱在了永明帝的案頭。

永明帝拿起來看,越看神色越是複雜古怪,眉眼間還隱有笑意。

戴公公一直留意永明的神色,不禁暗舒了口氣。

通常來說,使臣在外,有一定的臨機處事之權,不會隨隨便便的給皇帝上折,否則會被視為能力不足。

可王蠡才去了朝鮮多久,這麼快就上了折,讓他很是擔心王蠡。

“你給朕說說怎麼回事?”

永明帝向那送摺子的太監問道。

那太監早已預備好了腹案,一五一十道出。

官場上講究花花轎子人抬人,王蠡給他們安了功勞,他們自然也要投桃報李,將首功推給王蠡,繪聲繪色的描述了王蠡斬殺永璜的經過,那是大義凜然,對朝廷鐵膽忠心!

“嗯~~”

許久,永明帝點了點頭:“傳朕旨意,授薛蟠武騎尉勳,允其與洪氏完婚!”

“是!”

那太監躬身離去。

又過十日,皇帝的旨意帶到漢陽,薛蟠欣喜若狂!

武騎尉是從六品的勳職,是最低等的武勳,可好歹是個官身,本來以薛蟠的能力和地位,斷無可能得到官身,可以說,完全是因婚事改變了人生。

當即操辦起婚禮。

而洪興漢從鄭朝皇帝賜勳中,也看到了對這樁婚禮的重視,朝鮮朝野,都把這當作一樁大事來辦。

一個月後,薛蟠正式迎娶了洪興漢的女兒,並且透過洪興漢,建立了穩定的人參貿易通道。

又過幾日,一行人乘上船回返,薛家人恍如夢中,沒想到本是必死的事情,居然圓滿解決了,不由紛紛望向王蠡。

王蠡卻是清楚,朝鮮之行完美的解決,只怕皇帝會分派給自己更難辦的差使,要不要辭官呢?

尋思許久,沒有答案!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