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著太陽將將落山,車隊回了王家老宅。

老宅位於船板巷,二進宅子,許久沒人住了,牆壁斑駁,青石臺階也有了裂痕,小廝們把東西搬進院子,就駕著車離去,只留下王蠡和小翠收拾打掃。

屋裡,陰氣森森,哪怕點了油燈,都有一股透心的寒意。

小翠打了個哆嗦道:“公子,不會真鬧鬼吧?”

王蠡心裡也打鼓,但還是蠻不在乎的揮了揮手:“傳說中是女鬼,我只要經得住誘惑,又能奈我何,再說鬧不鬧鬼還說不準呢,別自己嚇唬自己。”

“噢,公子先忙著,我去廚房看看,能不能升火做飯!”

小翠鋪好床,正要過去,王蠡卻道:“別弄了,天要黑了,去附近酒樓叫夥計送些過來!”

二叔三叔只給了十兩銀子,或許是心裡有愧,老吳偷偷添了二十兩,王蠡共有三十兩銀子。

“好吧,不過還是要省著點,明天我再給公子做飯吃!”

小翠心疼的略一遲疑,回房取了些碎銀出門。

金陵是江南大邑,菜館酒樓到處都有,天黑前,小翠提著個食盒回來了,一樣樣攤開。

有半隻鹽水鴨脯,一隻燒雞,一份毛豆炒雞塊,一份青椒雞雜,一份韭黃炒蛋,還有一小鍋青菜肉丸湯。

“這……”

王蠡盯著飯桌。

小翠俏面一紅,吞吞吐吐道:“那家……那家雞做的好,我就多買了些,下回再給公子換別的口味。”

王蠡突然記了起來,小翠特別愛吃雞,於是呵呵一笑:“我不挑食,坐下來吃吧。”

小翠訕訕道:“我先服侍公子。”

王蠡雙手搭住小翠的肩膀,往下一壓:“叫你做你就坐,家裡就我們兩個,哪有什麼規矩,別涼了。”

“噢!”

小翠順勢坐下,與王蠡風捲殘雲,把飯菜吃了個乾淨,收拾過後,又各自洗漱了番,天色已經漆黑了。

小翠俏面突紅,咬了咬銀牙,脫了鞋子,除去外衣,上了王蠡的床。

“小翠?”

王蠡愕然,心臟不爭氣的猛跳了幾下。

小翠頭蒙在被子裡,嘟囔道:“屋裡冷,又來不及燒炭盆,公子的身子骨也不大好,所以……我給公子捂捂被子,公子別亂想啊,只是捂被子,我可不是勾引公子。”

“都上了我的床還不叫勾引?”

王蠡嘿嘿一笑:“不過呢,我這身子骨怕是也委屈了你,你先睡吧,我讀會兒書,睡著了也沒關係。”

“嗯!”

小翠在被子裡點頭。

王蠡抽出論語,誦讀起來。

前世,王蠡的導師曾結合先秦古籍,並對春秋中原語音體系的考證,創了一套詠歎讀書法,抑揚頓挫,與呼吸相契,以之誦讀文章,可集中精神,心無旁騖,體會文章精義。

只是音調有些古怪,懂的人聽來,恍如仙音妙樂,對於不懂的人,卻是鬼哭狼嚎。

王蠡讀到精彩處,不自禁的搖頭晃腦,詠歎起來。

讓他驚喜的是,隨著音節變化,才思也如噴泉翻湧,旁徵博引,模糊的記憶漸漸清晰,與文章相互對應,精義一誦就通,精神狀態前所未有的好,似乎詠歎可以開發腦域。

漸漸地,眼前不再是枯躁的文字,而是跳躍的象形,隨著讀音,翩翩起舞,展現無窮魅力,揭示出文字的深層奧義。

似乎回到了遠古造字的年代,字來自於大自然,自然的脈動與韻律,彰顯著文字的真諦。

不覺中,王蠡入了一種很奇異的狀態,無我無他,無悲無喜,唯有心靈散發出濛濛幽光,如萬古長夜一盞明燈,照亮著文明的方向。

如有望氣士在場,會駭然發現,王蠡身上,竟有絲絲淺白色的文氣蒸騰而起,隨著音調波動起伏。

多數讀書人只有得了功名,受諸聖傳法,才有可能修出文氣,僅有極少數讀書種子可以自行讀出文氣,無一不是驚才絕豔之輩。

王蠡並不清楚自己的文學造詣,但是很顯然,這是詠歎讀書法在超凡世界發揮出的妙用。

“砰砰!”

“砰砰!”

“啪!”

卻是突然間,屋門開啟了,一陣狂風捲入屋子,屋門開了又關,關了又合。

“啊,公子,鬧鬼了!”

小翠嚇的大叫一聲,整個人都埋進了被子裡,渾身瑟瑟發抖。

王蠡也心中一凜,要說不慌是不可能的,不過還是回頭看了小翠。

誒?

被角怎麼有一隻蓬鬆潔白的大尾巴?

狐狸精?

王蠡眼睛瞪的老大!

他陡然記起,聊齋中有個著名的狐狸美人,不就是小翠麼?

難道這是聊齋世界?

“嗚嗚~~”

可能與王蠡並沒有預想中的驚慌失措,跪地求饒有關,風吹的更大,屋裡的桌椅板凳都逐一晃動起來。

一見這種情況,王蠡心裡反而安定了些,聊齋裡的鬼,害人的不多,反而人的危險性比鬼更大。

王蠡暗道了聲不怕,就霍的站起,哼道:“就這伎倆也想嚇到我?哈哈,我綽號王大膽,懂?你要是能從電視機裡爬出來,我就怕了。”

動靜稍小了些,似乎在思考,什麼是電視機,或許是件了不得的法寶?

“小翠,快起來捉鬼!”

王蠡喚道。

“公子,我怕,我怕!”

小翠把被子蒙的更緊了。

“你不是狐狸精麼,快施法術啊!”

王蠡急道。

“啊!”

一聲亢長的慘叫傳來,小翠這才意識到,自己被嚇的尾巴露出來了,不安的看著王蠡。

王蠡不滿道:“看我做什麼,趕緊驅鬼啊!”

“我……我受了傷,一身法力使不出來,公子,我怕!”

小翠委屈道。

“姐,他好象不怕我們欸!”

“此人心底坦蕩無私,沒有鬼,自然不怕鬼!”

“那怎麼辦啊,這是我們的宅子,得想辦法把他攆走!”

屋裡突然有說話聲音,隨即陰氣大盛,兩團灰濛濛的影子浮現,勉強呈人形,一個面孔是白板,沒有五官,另一個四周都長有頭髮,把頭顱遮的嚴嚴實實,站在王蠡面前。

王蠡沉聲道:“兩位,宅子是我的,做鬼也得講道理吧,我還是那句話,如果能從電視機裡爬出來,我和小翠調頭就走,把宅子贈給兩位又能如何?”

小翠撐著被子偷看。

那兩團灰影,似乎和王蠡肛上了,既不說話,也不動彈。

“兩位是否有未了心願?又或者缺了香火紙錢,不妨指點一下!”

王蠡又道。

兩團灰影依然沒有動靜,不過王蠡能感覺到,似乎在以一種特殊的視角觀察自己。

他可沒時間飆下去,還有半個月就科舉了,既然詠歎讀書法有用,得抓緊讀書,於是捧起論語,繼續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