頓珠家離著大院不遠,何雨水沿著村莊之中的小路拐了幾個彎,很快就到了。

大概是因為時間太早,也或許是因為昨天這一家人都因為扎西的走丟受到了不小的驚嚇,她敲響他家院門的時候,這家人還沒起床。

在確認敲門的是昨天給扎西檢查身體打點滴的何雨水之後,頓珠和拉姆忙不迭的起床,趕緊開門請何雨水進屋坐。

“何同志,外面太冷了,快進屋裡坐坐吧!”

“對對對,何同志您先稍微坐一下,我這就把火塘點起來,您烤烤火,暖和暖和。我們這邊海拔較高,氣溫太低了,你們初來乍到,怕是不好適應。”

頓珠和拉姆夫妻倆生怕怠慢了何雨水,忙前忙後的招呼。

奈何本就是苦寒之地的普通人家,著實也拿不出什麼好東西,只能是盡最大可能的生個火,給何雨水暖暖身子。

何雨水哭笑不得:“頓珠大叔,拉姆大嬸,你們不用忙活,我不冷。以前在四九城的時候,大冬天的我跟我哥出去滑冰打雪仗都沒事,更何況,現在還不到冬天……”

說話間自覺不自覺的提到了哥哥,她心裡微微一顫,眼角悄無聲息的溼潤了。

於是她快速的平復一下對哥哥的思念,趕緊轉移話題:“對了,扎西怎麼樣?昨天晚上休息的好嗎?沒出現發燒之類的情況吧?”

“沒有,謝謝何同志關心。我家扎西身子骨平時就很強壯,昨天本來就沒有被困太久,又得到了您的及時救治,打完針之後睡得可香了……”

“不過真說起來,要多謝謝何同志。我們這邊一直以來缺醫少藥,別說是個孩子,就算是老人生了病,往往也只能硬抗。有你在,實在是太好了。”

兩口子感慨萬千,何雨水寬慰他們以後就好了,她會在這邊待很久,再有頭疼腦熱的時候,隨時去大院那邊找她就行。

頓珠聽了她這個話不禁有些意外:“何同志,您不是開玩笑的吧?您會在我們這邊待很久?還會給我們普通老百姓看病?”

拉姆擔心的更具體一些:“其實不瞞您說,我們這邊山高路遠,來一個醫生其實並不是很困難的事情,主要就是沒有藥。您帶來的藥夠嗎?”

“我帶來的藥肯定是不夠的。”

何雨水笑了:“不過,在我們這次出發過來之前,上級領導已經替我們考慮到這些情況了,說是這邊的醫藥資源非常稀缺,以後每個月都會專門調撥一輛車輛,給我們這邊按需送藥。所以啊,頓珠大叔,拉姆大嬸,你們放心就好了。”

“啊這……”

頓珠和拉姆不禁有些面面相覷。

他們這邊缺醫少藥的情況不是一天兩天了,以前的時候,當地的旦增大叔沒少給上頭更大的領導打報告申請醫生、申請藥物,但是給出的回覆一直都是在走程式,比較麻煩,讓再等一等之類的。

沒想到,何雨水這邊不但人先到了,而且以後每個月都會有一輛大卡車專門過來送藥。

對於當地的老百姓來說,這簡直就是一個天大的好訊息。

惟一的缺點是:好得有點……不太真實。

這時裡屋門忽然響了一下,扎西裹著厚厚的衣服從裡面扶牆走了出來。

小傢伙的臉色稍微有點白,看著不像是平時那種被紫外線長期曬出來的紫紅色,但眼神很靈動,也沒有疲憊之色,至少是精神頭恢復的不錯。

何雨水幫他號了號脈,又取出聽診器,幫他聽了聽心跳什麼的之後基本上確定,這孩子現在就是昨天進大雪山期間體力消耗太大,還沒有緩過勁來。

收起聽診器,她迎著頓珠和拉姆迫切的目光開口:“扎西身體底子不錯,現在算是恢復了七八成了,回頭給他吃點好吃的,休息上兩天應該就能痊癒了。”

“太好了!我頓珠這輩子就這一個兒子啊!”

頓珠大大的鬆了一口氣,隨後吩咐自己的老婆拉姆:“去!把我昨天剩下來沒捨得吃的青稞餅拿出來給扎西烤烤吃。”

“青稞餅?”

扎西的眼神一下亮了。

拉姆蹭的站起身來,隨後又有些猶豫了:“頓珠,你昨天省下的青稞餅不是為了這兩天出去幹活帶著嗎?如果是給了扎西吃,你出去就沒得帶了呀。”

頓珠擺擺手:“不怕!我身強體壯,到時候隨隨便便帶一點炒麵,到時候融化一點雪水衝著吃一吃就可以了。”

扎西眼神黯淡了三分,也連連擺手:“那可不行!阿爸,你出去要做的事體力活兒,吃炒麵根本不抗餓。我,我不吃青稞餅了。”

一家三口推來推去,讓何雨水聽得眼珠子都瞪圓了。

“頓珠大叔,青稞餅對你們來說,就算是好吃的了?”

頓珠臉上微微泛紅,不安的撓了撓頭:“是啊,這已經是我們家能夠拿出來的最好的好吃的了。”

扎西也說:“小何姐姐你剛來不知道,我們這邊天氣太惡劣了,土地裡的出產非常稀少,不知道別處的人是不是經常吃青稞餅,但是對我們這邊的人來說,青稞餅往往都是幹體力活的人才能吃的上,因為他們需要出大力氣,必須要吃點好的。”

“這……”

何雨水心酸的不行。

她六七歲之前的記憶是模糊的,很多事情能夠記住一點大概,細節卻是完全沒什麼印象了,但是六七歲之後的很多事情歷歷在目,彷彿昨日。

在她的印象之中,白麵饅頭、大米乾飯那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主食,菜、肉、小零食從來都沒有缺過。

雖說南鑼鼓巷裡有不少孩子吃不上她常吃的那些小零食,她甚至還以此為要挾,在巷子裡當了好些年的小霸王,但或許是因為自己從來沒缺過的緣故,她從來都沒覺得那是什麼遙不可及的好吃的。

沒想到,西南邊陲村莊之中的扎西,都已經十三歲了,在他的心目之中,好吃的居然只是青稞餅。

摸著口袋裡裝著的一些從四九城帶來的好吃的,何雨水感覺到了深深的罪惡感。

於是她果斷把自己的小零食掏出來遞到了扎西的手中:“扎西,你是個好孩子,青稞餅留給阿爸是應該的,不過你的營養也要跟上。這樣,我這裡還有一些巧克力糖,甜的,補充熱量的,送給你吃。”

“不不不!小何姐姐給我看病給我打針,我不能要你的好吃的!我不吃也是可以的……”

扎西忙不迭的擺手拒絕。

眼角餘光卻是看到了何雨水從口袋裡往外掏巧克力糖的時候,無意中帶出來掉在地上的錢包。

那個錢包是顧寒杉去香江的時候給她買回來的,裡面有一個透明的小格,插著一張何雨柱跟她的合影。

照片上的兄妹倆,兩顆腦袋依偎在一起,尤其何雨柱看著她的眼神裡寫滿了親暱。

扎西無意中注意到了何雨水錢包裡的這張照片,拒絕巧克力糖的話語頓時在喉嚨裡卡住了,忍不住咦了一聲。

然後彎腰幫何雨水撿起錢包,指著那張小照片開口:“小何姐姐,這個跟你在一起的男人是誰啊?”

“這是我哥,怎麼了?”

何雨水明顯注意到,扎西的眼神亮晶晶的,身子還有點隱隱的顫抖,一顆心莫名其妙的加快了跳動的速度:“扎西,有什麼不對勁嗎?”

扎西乾嚥一口唾沫:“小何姐姐,你哥也跟你一起來到我們這邊的嗎?”

“沒有啊,我哥是燕京大學的大學生,六年前的時候,他因為參加一個科研考察任務去了外地,我……”

何雨水鼻子微微泛酸:“我有六年沒見過我哥了。”

扎西有些急迫的開口:“你說的外地是哪兒?是我們這邊嗎?”

何雨水深吸一口氣:“扎西,你這是什麼意思?你,你見過我哥?”

“我……我可能見過!”

扎西使勁點了點頭:“昨天我在大雪山上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不是隱隱約約的看到了一個人,是那個人幫我歸攏起了走丟的犛牛,還把我放在了犛牛背上,讓犛牛把我馱回來的嗎?”

何雨水忍不住瞪圓了眼睛:“你的意思是,你看到的那個人是,是……我哥?”

扎西有點猶豫:“我也不是很確定,我……我當時看東西有些模糊,而且,我看到的那個人好像比這張照片上的人年長一些……不過看著真的很像。”

其實他昨天晚上說起救他那個人的事情的時候,何雨水也在現場。

但是她跟聽到這個說法的絕大多數人一樣,也懷疑扎西只是因為身體疲累交加,精神恍惚,所以出現了幻覺。

然而此時此刻聽扎西再次提起這個事情,她再也不那麼認為了。

恰恰相反,她認為這極有可能是真的。

因為哥哥在她印象之中就是那種看到別人有難,能幫一把就幫一把的人。

而且扎西還說看到的那個人比照片上稍稍年長几歲。

她已經六年沒見過哥哥了,現在的哥哥豈不就是比照片上要年長几歲?

那麼,消失六年的哥哥現在就在附近的大雪山?

我之所以能夠被分配到這邊來,完全都是命運的安排?

何雨水心情激越,胸中好似燃起了一團火焰,燒灼的她靈魂都沸騰起來。

忽然間,她把手裡的巧克力糖全都不管不顧的拍在扎西的手裡,然後奪路而走,衝出了家門。

“小何姐姐,你去哪兒?”

“何同志?何同志?”

頓珠、拉姆和扎西一家三口被她這一走嚇一跳,下意識的追到了家門口往外張望。

目之所及,但見何雨水的身影一路疾奔,衝著進山的方向跑遠了。

頓珠不免有些擔心,埋怨了扎西兩句:“你這孩子,胡說八道些什麼?你看看就因為你隨隨便便說的幾句胡話,何同志聽了居然一個人跑進大雪山了!”

“我沒有胡說,我說的都是真的……”

扎西略微有點委屈,還有些擔心:“小何姐姐不會是進大雪山找她哥哥了吧?”

“我看很有這個可能,這可怎麼辦啊?這個季節的大雪山,天氣變幻莫測,萬一何同志路上遇到了極端天氣,出點什麼事情該如何是好?”

拉姆不安的搓著雙手:“要不,我們還是趕緊向隊長彙報一聲吧?”

頓珠稍加思索,果斷點頭:“這樣,你跟扎西在家裡歇會兒,我這就去隊伍上一趟!”

何雨水是隊伍上的人,她的情況必須要告知隊伍上。

更何況,她是救了扎西的恩人,頓珠不希望看到她出事。

及時報告給隊伍上,請隊伍上派人處理才是最正確的處置方式。

隊長聽了頓珠的彙報之後,頭皮差點沒當場爆炸。

“啥玩意?小何同志進山去找她哥哥了?她自己一個人去的?什麼時候去的?”

“就在剛剛,最多一刻鐘之前。”

“該死!大風天氣這會兒雖然是停了,但是大雪山上的很多積雪經過一晚上的大風吹拂之後,很可能變得非常鬆軟,萬一有點什麼風吹草動,發生雪崩都是有可能的!這個小何同志,怎麼也不跟我商量一下就擅自行動呢?”

豆大的冷汗,瞬間從隊長的額頭上冒了出來。

要知道,何雨水是昨天才來到這邊的。

如果今天就出點什麼事情,他這個隊長完全沒辦法給上級領導交代!

甚至還可能影響他後續給上級領導打報告申請更多的人手。

畢竟,西南邊陲一帶條件艱苦,本來就沒多少人願意過來,再要是打報告都難,那就更沒人回過來了。

頭大!

隊長立刻召集大院裡的手下集合,簡單把情況一說:“同志們,小何同志是新來的同志,我們堅決不能讓小何同志在我們這邊出任何事情!我命令,全體出發,進山搜尋小何同志!”

“是!”

手下的隊員們齊刷刷的應了一聲。

讓隊長頗感意外的是,早就來了這邊好些年的那些老同志還沒來得及行動起來,林大軍和黃鑫兩個跟何雨水一起新來的小同志,居然撒開腳丫子就朝著大雪山得方向狂奔出去。

等他反應過來轉目去看的時候,他倆人居然已經快要跑得沒影了。

“嘿!沒看出來這兩個小傢伙跑起來還挺快的,就跟兩個野兔子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