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雷禮的胃口,確實很大。

趙淨其實並不在意他的胃口大小,也不在意他能否吃得下,兩條腿走路,一直是他的思路。

程家是半路出家的商人,根基不厚,資產規模也不大,在遇到趙淨之前,幾乎就是依靠著那點鹽引討生活。

雷家不一樣,雷家世代經商,根基深厚,即便不如那所謂的‘八大皇商’,可也遠超程家。

加上作為晉商的複雜關係網,雷家要是為趙淨所用,將是一個巨大的經濟助力!

趙淨十分清楚,他現在過得舒服得意,無非是因為敲詐勒索,強取豪奪來的大量銀子。

但這種方式不可續,更不是長久、健康的經營手段。

且不說他不是強盜,倚靠劫掠過日子,縱觀歷史,也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官、朝廷是靠這種方式生存長久的。

當然了,能理解這種淺顯道理的大有人在,也大有人在的不理解。

比如,現在所謂的起義的那幫人,透過肆意劫掠,敲詐勒索,嚴刑拷打官民等方式籌集軍糧,簡直荒唐可笑。

趙淨不說話,令雷禮更加緊張忐忑。

他的胃口確實很大,但這對他,對雷家來說,是一種天賜良機,錯過再無!

那些晉中大商人,無不是透過張家堡發家致富,賺取天大利潤。

雷家沒有那種關係網,只能在山西苦苦經營。

現在機會擺在面前,雷禮硬著頭皮,壓著心驚膽戰,還是開了口。

他在賭,賭一個令雷家發達,堪比範、黃等大商人的機會!

孫傳庭坐在中間,將兩人的表情看得清楚,輕咳一聲,道:“府尊?”

趙淨唔的一聲,清醒過來。

雷禮也輕輕抬頭,看著趙淨。

趙淨收回思緒,慢慢的說道:“去往張家堡的路,我確實有。不過,前些日子出了一些岔子,有個關口扣押了一批貨物,我正在想辦法打通,或者繞開,重新開闢一條路來。”

雷禮一怔,道:“以府尊與滿總兵的關係,還不能走通?”

趙淨喝了口茶,道:“宣大道路崎嶇,碉堡、關隘無數,著實複雜的很。即便是滿總兵也管不了各處,更何況,晉商多年以來積累了無數人脈在其中,加上京城的兵部,各大小官署,想要給我添堵,太容易了。”

雷禮品出味道來了,神情發緊,道:“是有人,故意與府尊為難?”

趙淨抱著茶杯,點頭道:“我懷疑是黃家。”

邊上的孫傳庭目光微動,拿起茶杯,默不作聲的喝茶。

雷禮若有所思,道:“黃家確實是以張家堡發家,他們去往張家堡的路線很多。雖然經歷了建虜的蹂躪,但越亂對他們越有利,府尊初來乍到,想要走通宣大的路線,確實不容易。”

走私路線往往是隱蔽的,但在打通朝廷以及宣大各處關卡後,晉商的走私其實是公開的,只不過具體路線以及貨物還是要藏一下,太過招搖,肯定會引來朝廷的雷霆打擊。

趙淨看著雷禮,眼神詭異一笑,道:“雷掌櫃,黃家與我為難,我打算懲治,你有何看法?”

雷禮又是一怔,這話題怎麼就轉到要懲治黃家身上了?

他壓著疑惑,道:“府尊,自古以來,民不與官鬥,黃家再如何,也是民。如果他們以下犯上,府尊施以懲戒是理所當然之舉。”

趙淨點點頭,微笑著道:“有理,作為父母官,還是要以寬仁為主,小懲大誡。你去見見黃雲發,看看他反醒的怎麼樣了。”

雷禮的疑惑寫在臉上,他去見黃雲發?為什麼?方才不是在說張家堡的事嗎?

趙淨又喝了口茶,道:“白谷,替我送送雷掌櫃。”

孫傳庭自然懂趙淨的意思,站起身來,道:“雷掌櫃請。”

雷禮心裡一百個疑惑,他還有很多細節問題沒有與這位府尊談妥,怎麼就送客了?

縱然如此,雷禮還是起身,恭恭敬敬的行禮道:“草民告退。”

孫傳庭領著雷禮往外走,趙淨目送二人的背影,心裡輕輕推敲。

去往張家堡的路線,還得儘快打通才行,這是一塊巨大的肥肉,決不能落在別人手裡!即便他不能全吃下,也要狠狠的咬上一大口。

未來的大明上上下下,都將很缺銀子!

趙淨想著,思緒飄到了京城。

程紅妝想到了一個辦法,就是重啟宣大眼線的驛站,以驛站暢通去張家堡的路線。

但重啟驛站不止是銀子的事,還需要顧忌地方上的官民匪盜等勢力。程本直完善了這個想法,提出了派兵駐紮。

趙淨認同這個大膽又冒險,卻充斥著龐大利益的構想,寫信去給了滿桂,想要兩廂合力,將這條走私路線徹底掌握在手中!

但這需要時間。

想著想著,趙淨就有些頭疼的道:“麻煩事,只能讓他們一步一步走著瞧了。”

其中的複雜,趙淨想想都頭疼,程本直、程本直,趙常等人想要完成這個構想,少則幾個月,多則幾年都不一定。

這會兒,孫傳庭在送雷禮出門,道:“雷掌櫃,黃家近來很不安分,居然想要強買太原府開墾出來的田畝,並且意圖對府尊不軌。”

雷禮臉色微變,看著孫傳庭的小半張臉,道:“對府尊不軌?”

孫傳庭頭也不回,道:“日前,府尊已經下令,命太谷縣圍了黃家,緝拿所有黃氏族人。”

雷禮下意識的腳步一頓,再聯想剛才趙淨的話,不禁頭上滲出冷汗來,隱約猜到一點,緊跟兩步,低聲道:“孫同知,府尊的意思是?”

孫傳庭道:“你的胃口那麼大,有沒有吃下黃家所有生意的想法?”

雷禮猛的腳步一頓,雙眼怒睜,滿臉的驚愕與不可置信。

黃家,可不是雷家可比的,十個二十個雷家加起來都比不過一個黃家!

他,他要,府尊要他吃下黃家的產業?

這,這,這怎麼可能?!

黃家在山西算不上什麼名門大戶,可透過銀子構建的關係網無比複雜,在京城都是很多達官貴人的座上賓,豈是,豈是能輕易動得?

雷禮心驚膽戰,見孫傳庭走得遠,急忙清醒過來,追過去,擦著頭上的冷汗,道:“孫同知,這,這不太好吧?”

孫傳庭領著他出了內院,道:“你是聰明人,應該很清楚。曹將軍的事,算是你的投名狀,黃家的事,才是你能不能從府尊手裡拿到你想要的東西的關鍵。”

雷禮自然十分清楚,早就預料到會有考驗,只是萬萬沒想到,這個考驗會這麼大!

他吃下黃家的產業,必然得罪黃家以及背後勢力,而且,還會激起晉商的忿怒。

這件事,充滿了兇險,一不小心,黃家或許沒事,雷家卻成了炮灰!

雷禮口乾舌燥,心慌意亂。

孫傳庭始終沒有回頭,送他到門口,站在門檻旁,道:“你還有反悔的機會,今天就當你沒來過。”

雷禮臉色緊繃,眼神裡劇烈掙扎。

那位府尊是在考驗他,可也是天大的機會!

巨大的風險,巨大的收益!

不過片刻,雷禮沉色的抬起手,道:“孫同知,我這就去見黃雲發,不知,是否要派人陪同?”

孫傳庭凝視著雷禮,道:“你可要考慮清楚了,我們府尊不做虧本的買賣,你應下了,便要做到。”

聽著孫傳庭話音裡的威脅,雷禮深深的吸了口氣,道:“行商之道,重在信諾。既然應了府尊,我拿命也會做到!”

孫傳庭心裡暗自佩服這些商人,不動聲色的道:“好,我與府尊等你的訊息。黃雲發在天雲客棧。”

雷禮抬起手,而後大步而去。

孫傳庭站在門檻內,頓了頓,轉身又返回內院,來到趙淨的書房。

看著低頭撥弄算盤,正在算著賬的趙淨,孫傳庭腳步輕緩的來到邊上。

趙淨看著算盤上上面的幾顆珠子,嘆了口氣,道:“白谷,近來著實是花錢如流水,有些過於大手大腳了。”

孫傳庭笑著道:“府尊這‘入’是在何處?”

趙淨撥弄算盤珠的手一頓,笑著抬起頭,道:“送走了?”

孫傳庭道:“是。府尊真的不擔心他壞事嗎?”

“坐,”

趙淨指了指邊上的椅子上,等孫傳庭坐下,道:“雷禮能不能成事,都改不了我收拾黃家的決心。至於雷家能不能用,我也不那麼在意,去往張家堡的路還在打通中,我有的是時間在晉商或者晉商之外挑選。”

孫傳庭會意,低著頭,故作沉吟的道:“府尊,朝廷嚴令,不得官商勾結,而府尊所涉,怕是足夠抄家的了。”

趙淨看著孫傳庭,笑著道:“白谷,這是要告發我?”

孫傳庭與趙淨對視,道:“我與府尊相識不足月,在此之前可以說是素不相識,素昧平生,府尊怎麼就覺得我不會?”

趙淨笑容更多,道:“不知道為什麼,我就覺得白谷不會。”

孫傳庭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道:“府尊,自信是一種好事,但千萬不能變成自負。”

趙淨伸手拿起茶杯,道:“手腳都在你身上,我管不了那麼多。在此之前,先跟我說說,對今天的事有什麼看法。”

孫傳庭沒想到趙淨這麼坦蕩,沉吟片刻,道:“黃家的事,其實沒有那麼難,難在善後。這件事,最好往上推,推給朝廷。”

趙淨想了想,道:“推給朝廷?”

孫傳庭道:“黃家的案卷我看過一些,走私鐵馬給建虜,足以誅族了。”

趙淨思索一陣,卻搖頭道:“我想將黃家的案子控制在山西,甚至是太原府。”

孫傳庭有所會意,道:“府尊怕失控?”

趙淨微微點頭,道:“不錯,太原府的事,最好要控制在太原府範圍,一旦上升到朝廷,所有人的事情都可能發生意想不到的變化。”

孫傳庭也是在京城待過幾年的人,明白趙淨的擔心,道:“按察司,撫院,布政司以及那位毛御史都沒有問題。或許,新來的那位山西道監察御史是個關鍵。”

提到這個人,趙淨有些好奇了,道:“撫臺說是姓章,你有訊息嗎?”

孫傳庭道:“沒有。下官在朝廷沒有什麼故舊。”

趙淨看著孫傳庭,作沉思狀,欲言又止再三,道:“其實,我離京之前,將周閣老,溫閣老都給開罪了。”

孫傳庭雙眼一睜,道:“同時開罪了?”

趙淨點頭,道:“周閣老其實還好,就是有些口角,以周閣老的胸襟,應該不會給我穿小鞋。溫閣老不太一樣,家父是戶部右侍郎兼管漕運,在潞河,查獲了幾條船。”

口角?幾條船?

孫傳庭從趙淨輕描淡寫的話裡,敏銳的抓到了關鍵,不由得面露凝色。

現在周、溫二人是當朝最得寵的臣子,作為內閣首輔、次輔,內閣僅有的二位閣老,完全可以說,大明的所有權力,都在他們手中!

這二人要想對付趙淨,動根手指頭的事。

不過很快孫傳庭反應過來,目光微微閃動,道:“府尊安坐太原這麼久,想來,周閣老,溫閣老都是胸襟廣闊的人,不會因為一點小事就為難府尊。至於那位神秘的監察御史,或許真的是朝廷派來的。”

聰明人。

與聰明人交談是令人愉快的,話不用說透。

孫傳庭繼續說道“太原府就這麼大,官衙也就那幾處,想來,府尊很快會知道他是誰,落腳何處。”

趙淨有這個自信,微笑著道:“希望不是來找麻煩的。”

孫傳庭見趙淨從容篤定,也不再擔心,道:“府尊,太谷那邊,可否有把握?”

黃家在太谷縣經營多年,上上下下滲透了個遍,太原府的一道公文,太谷縣未必唯命是從,或許還會有抗命。

趙淨倒是不擔心,道:“曹變蛟剿匪,所過州縣,都會整頓兵丁,留下一總旗守城。”

這些,在公文上是見不到的。

孫傳庭明悟,道:“那便沒有問題,只等雷禮的訊息了。”

算算時間,訊息從太谷傳來,差不多該到了。

此時,雷禮確實已經來到了天雲客棧,站在了黃雲發的門口。

黃雲發看著雷禮,臉色很是意外,還有些許驚疑。

他是認識雷禮的,畢竟晉商相對團結,有各種商會組織以及因為姻親關係,相互之間見的不是一次兩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