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於汴看著趙淨輕佻的眼神,挑釁的語氣,心裡突然生出了一抹殺意。

他向來城府深沉,認為殺人恐嚇是下乘手段。

可這一次,他還是對趙淨生出了難以遏制的殺意。

同時,他也很清楚的感覺到,這場‘鴻門宴’激怒了趙淨。

他無法判斷這個膽大包天的小子到底想幹什麼,但毫無疑問,一定會是他接受不了的事情!

王用聽著趙淨咄咄逼人的話,心頭暗沉。

曹於汴是東林大佬,背後還不知道站著什麼大人物,更有東林黨作為後盾。

而趙淨貌似一個區區四品的太原知府,但他手段太狠,膽子太大,太原城的大小權利已然被他所掌控。

這雙方鬥起來,勝負還難說的很!

王用悄悄向後倚,低著頭。

他們怎麼鬥都行,就是千萬不能把他扯進去!

趙淨與曹於汴針鋒相對,已然開戰,所有人都神情各異,暗自凝重。

惟獨晉王朱審烜,吃喝如常,彷彿什麼都沒聽見。

作為藩王,他的地位是超然的,只要沒有被抓到致命把柄,他在地方上就是土皇帝,幾乎可以說是百無禁忌,無人可敵。

耿如杞瞥著放肆吃喝的朱審烜,眼神微微異色,看著臉色陰沉的可怕的曹於汴,微笑著道:“曹兄,凡事都好商量,而且朝廷又派了欽差來太原,咱們本地人,莫要傷了和氣。”

聽到這句話,曹於汴陰沉的臉色陡然恢復平靜,冷冷的掃一眼趙淨,與耿如杞淡淡道:“你看著辦吧。”

趙淨目光微動,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耿如杞低頭稍稍沉吟,抬頭看著趙淨,清爽笑道:“明堂,那幾個人的罪責我看過了,無非是調戲婦女,欺壓百姓,並沒有犯下什麼大錯,教訓一段時間足夠,差不多了。”

趙淨回來之後,還是第一次見耿如杞,不知道他究竟是什麼立場,什麼想法。

今天這場鴻門宴,耿如杞是什麼角色?

看著胡吃海喝的朱審烜,趙淨心裡輕輕轉動,忽然笑臉相迎道:“既然撫臺開口,下官自然得遵從。來人,通知陳銘據,命他即刻傳令,放人。”

“是。”跟著趙淨來的一個侍衛大聲應著,轉身離去。

這次輪到耿如杞意外,他還準備了一番口舌,未曾想趙淨答應的這麼痛快。

不過,耿如杞早有腹稿,道:“你方才說的那些事,是要立即展開嗎?”

趙淨也在猜測耿如杞的想法,如實的道:“一口吃不成胖子,太原府經過仔細規劃,一步走一步看,並沒有立即實施。”

耿如杞點點頭,向著曹於汴道:“曹總憲,可還滿意?”

曹於汴見趙淨肯放人,神色稍緩,僵硬的點點頭。

雖然今天沒能拿下趙淨,但救出那幾個小傢伙,也算是一件功勞了。

而這時,趙淨卻看著黃雲發,道:“黃員外,那兩千頃地,何時交付……”

黃雲發臉色微變,道:“府尊,草民,草民想買的是太原府的地。”

趙淨道:“為太原、山西分憂,不能侷限地方。當著撫臺,藩臺,曹總憲的面,你給我一個實話。”

黃雲發看著趙淨平淡的表情,心裡直打鼓,轉頭看向其他人。

這才發現,耿如杞,王用,包括晉王,曹於汴,都在看著他,眼神,意味深長。

黃雲發心裡陡然驚悚,道:“曹公,小人,小人可沒有那麼多銀子。”

曹於汴神情動了動,與趙淨道:“兩千頃,多了些。”

趙淨看了他一眼,笑著朱審烜道:“殿下,太原府商人雷氏,聽說晉王府為了解救難民,向太原、山西省捐納了無數錢糧,甚為感佩,特意做了一尊金佛,想要送給晉王,以感念晉王的恩德,不知,可否收納?”

朱審烜吃的差不多了,正在擦嘴,聞言一怔,道:“金佛?雷家?多大?”

趙淨道:“下官看過了,約有一尺,是彌勒。”

朱審烜雙眼一睜,道:“收,收,本王收了!”

趙淨微笑著道:“好,待會兒下官命人送到王府去。”

朱審烜連連點頭,道:“好好好,本王一定好好供奉。”

太原府對於祭祀還是頗為盛行,哪怕是生性頑劣的晉王,都對金佛崇敬有加。

耿如杞見趙淨與晉王攀談,目光無意的掃過曹於汴、黃雲發。

黃雲發卻心底陣陣發冷。

趙淨不理會曹於汴,轉而與晉王攀談,就是在表明態度——那兩千頃地,黃家必須得收!

曹於汴自然更懂趙淨的意圖,黃家不止要收下那兩千頃的地,還得付出更大的代價!

否則,為什麼要與晉王在這種時候,提及一個莫名其妙的雷家?!

曹於汴深吸一口氣,壓著怒意,道:“兩千畝太多了,五百畝。”

趙淨彷彿沒有聽見,轉而與王用道:“藩臺,對太原府下轄的各州縣官員的調整公文我已經上報布政司,不知有何反饋?”

王用瞥了眼曹於汴,道:“基本同意,我已經發文去吏部了。”

對於各州縣縣令的任免遷調,權力在吏部。

趙淨抬起手,道:“麻煩藩臺了。”

王用根本不想與趙淨搭話,只想隱身,見趙淨抬手,也只是面無表情的嗯了一聲。

趙淨話鋒一轉,又向耿如杞道:“撫臺,新來的山西道御史,是什麼人啊?下官怎麼沒有一點訊息?”

耿如杞也瞥了眼曹於汴,道:“好像是姓章。”

趙淨若有所思,道:“下官在六科時,好像有個戶科都給事中姓章,但因為牽扯到錢謙益案,被流放戍邊了。”

耿如杞彷彿沒有聽見,拿起茶杯喝茶。

曹於汴面沉如水,心裡的火氣快要壓不住了。

趙淨這種無視態度,又提及錢謙益案,無疑是在抽他的臉!

好好的一場鴻門宴,怎麼就變成這樣!

曹於汴臉色如鐵,道:“兩千畝,最多!”

兩千畝,也就才十萬兩銀子。

“打發叫花子……”

趙淨連連咳嗽,怎麼把心裡話說出來了,滿臉堆笑的道:“曹總憲見諒,下官這話對黃員外說的。他是有名的大善人,去年給河南捐納的錢糧總數超過百萬兩,世人皆知,怎麼到我們太原鄉里,反而吝嗇了?”

百萬兩?

曹於汴眼神微變,轉向黃雲發。

黃雲發五官僵硬,扯著嘴角,一個字發不出來。

什麼一百萬兩,那是對外宣稱,實際上還不足一萬兩!

這麼做,是為了換取河南的茶、鹽等的銷售特定區域,簡而言之,就是花錢壟斷了一塊地方的鹽茶的售賣。

曹於汴深吸一口氣,道:“兩千頃,誰都買不起。”

趙淨一笑,道:“說的也是,是下官著急了。太原府事多繁雜,處處要用銀子,下官這也是急糊塗了,曹總憲莫要見怪。”

曹於汴凝視著趙淨,眼神裡是深深的警惕。

趙淨三番兩次的進攻,卻又三番兩次的輕易撤軍!

這不是他的個性!

作為與趙淨打過無數次交道的人,曹於汴心裡立即就斷定,趙淨必有陰謀!

“動筷動筷,”

耿如杞不管趙淨在打什麼算盤,也不管曹於汴如何作想,拿起筷子,招呼著道:“菜都涼了。不是說好,今天只談風月,不談其他嗎?”

耿如杞的面子還是很好用的,眾人都得給,拿起筷子,配合的吃了幾口。

但大概只有晉王還有一點胃口,其他也就是給面子,吃了一口,紛紛放下筷子,彷彿在醞釀著什麼。

黃雲發眼神不停的在眾人身上轉動,耿如杞,是不用指望的,這個人是老滑頭。

王用,沒用。

曹於汴,他還能壓得住趙淨嗎?

黃雲發親眼所見,趙淨與曹於汴針鋒相對,且曹於汴雖然義正言辭,言語鋒利,可趙淨並不懼他,反而是曹於汴有些束手束腳,完全不像一個東林黨大佬,曾經的都察院臺長!

他又哪裡知道曹於汴現在的處境。

隨著成基命的致仕,東林黨在朝廷徹底失去權柄,別說內閣了,便是六部尚書都無一個!

而新上位的首輔周延儒,次輔溫體仁正在羅織罪名,準備發起一場新的‘逆案’,東林黨人人自危,自顧不暇,誰還有餘力來幫曹於汴對付趙淨?

氣氛,再次變得僵硬,尷尬。

耿如杞已經不想再活躍氣氛了,自顧吃菜。

趙淨該說的都說了,也自顧吃飯。

王用見狀,拿著筷子,猶猶豫豫,不知道是夾還是不夾。

黃雲發心頭陣陣發涼,餘光不斷的看向曹於汴。

曹於汴臉色難看,手裡的筷子放下,忽然起身,大步向外面走去。

黃雲發見狀,連忙起身,還不忘向耿如杞、王用、趙淨行禮,而後快步追了出去。

耿如杞見狀,搖了搖頭,看著趙淨,輕嘆一聲,道:“我原本想著做個和事老,為你化解在朝廷的危局。”

趙淨微微一笑,道:“朝廷裡哪有什麼危局,要說有,也應該是他們的。”

耿如杞擦了擦嘴,道:“你莫要大意了,他們在朝廷還是很有能力的。”

趙淨道:“能力也好,實力也罷,轉眼即逝。”

趙淨在朝廷其實還不到三年時間,可他親眼看到,朝廷的大人們如同走馬觀燈的換,龐大的勢力也是說倒就倒。

在當今朝廷,沒有什麼是不變的。

甚至於,皇宮裡那位皇帝陛下,也不是長久的。

耿如杞見趙淨如此固執,又搖了搖頭。

朱審烜懶得摻和這些事,盯著趙淨道:“趙知府,回去?”

曹於汴,黃雲發已經走了,這場鴻門宴破碎,朱審烜留下也沒有什麼用,道:“那尊金佛,下官這就讓人送到王府。”

朱審烜在乎的就是這個,連連點點頭,起身就向外走。

耿如杞等他走出門,似乎想起了什麼,道:“比老晉王倒是差的太多。”

趙淨卻笑著道:“撫臺,在這個時局下,聰明人未必活得長,蠢人未必死得快。並且,我覺得,咱們這位晉王殿下,或許沒有表面看上去那麼愚笨。”

耿如杞若有所思的哦了一聲,道:“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趙淨已經徹底開罪曹於汴,東林黨加上晉商的勢力,想要在朝廷掀起波瀾,太過容易了。

以現在朝廷的風氣,分分鐘鍾能將趙淨罷官,押回朝廷問罪。

趙淨稍稍沉吟,道:“其實,我一直在拖延時間,在未準備好之前,不打算動他們。不過,我不動他們,他們卻想動我,就怪不得我了。”

王用坐在兩人中間,聽著他們的對話,莫名的覺得心驚肉跳。

曹於汴可是東林黨大佬啊,曾經的都察院左都御史!

而黃雲發是大晉商,不止是在太原、山西,在京城也是很多達官貴人的座上賓!

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耿如杞作沉思狀,道:“你在京城的靠山,能保得住你?”

趙淨目光微微閃動,道:“我最大的靠山,是陛下。”

耿如杞臉色驟變,想要開口追問,卻沒發出聲音。

趙淨這句話的含義太多了,有那麼一個太過可怕,不敢去想,更不能問!

王用更是瞪大雙眼,這趙淨,是皇帝的親信嗎?是皇帝派來山西的?有什麼目的?

趙淨從他們的表情彷彿看出了他們所想,笑著道:“也可能不是撫臺想的那樣。總之,他們既然開戰,下官只能應戰了。那黃雲發這段時間上躥下跳,搞風搞雨,真當他是個人物了,先拿他開刀!”

耿如杞聞言倒是心裡稍松,商人算什麼,比庶民還低賤的東西,拿他們開刀,喜聞樂見。

只要不動曹於汴就好。

在東林黨風聲鶴唳之際,要是趙淨突然跳出來,拿下曹於汴,定然會令東林黨大怒,同仇敵愾,將趙淨當做發洩憤怒的物件!

那種場景,想想都可怕,趙淨肯定抵擋不住。

王用很想為黃雲發辯解幾句,畢竟過往收了他不少好處。

但想著並未留下什麼把柄,加上耿如杞預設,索性低著頭,假裝沒聽到。

趙淨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不動聲色的道:“撫臺,今天的宴,是說和宴?”

耿如杞當即道:“自然是。你我是一條船上的人,總不能我在家裡給你擺鴻門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