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誰解決的?”
撫院後面,愁眉不展的耿如杞聽到了一個令他震驚到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的訊息。
接著他就站起來,瞪著眼,沉著臉問向身前的老僕人。
老僕人道:“說是太原府新到任的一個同知,叫做孫傳庭。”
“孫傳庭?”
耿如杞知道有這個人,激動的走來走去,道:“前兩日才到任是不是?好好好,去,將他叫來見我!”
張鴻功家人的喊冤,是懸在他頭上的利劍,隨時都能要他的命。這個孫傳庭三言兩語就解決了這個大麻煩,耿如杞怎能不激動!
老僕人卻道:“老爺,這件事,你自始至終都是不知道的。”
耿如杞一怔,迅速反應過來,神情逐漸平靜,而後慢慢坐下,沉思著道:“你說得對,我不能有任何反應。”
張鴻功原本是與他捆綁在一起的,一死俱死,是趙淨花了重金將他撈出來。
他能做的,就是儘可能的低調,撇開與張鴻功的任何聯絡。
但旋即,耿如杞抬起頭,目光冷厲如刀,道:“那你說,到底是誰在背後搞得這一出?明擺著是想要我的命……”
老僕人也跟著回憶起來,道:“老爺,在山西,你應該沒有得罪什麼人,最多,也就是那曹於汴。我想,問題還是在朝廷裡,有人或許惦記山西巡撫的位置。”
耿如杞默默片刻,道:“不會。朝廷要是有風吹草動,尤其是關於我,關於山西巡撫,我不可能沒有一點風聲。”
到底是宦海數十年,耿如杞在朝廷,在京城,多多少少還是有一些關係的。
老僕人聞言,道:“那,就只剩下太原了。”
耿如杞下意識的點頭,可偌大的太原,或者說山西,也沒有什麼人算得上是‘敵人’,非要致他於死地不可。
老僕人左思右想,道:“老爺,會不會,是那曹於汴?”
耿如杞道:“不會。”
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老僕人神情疑惑,道:“我想不出來了。”
耿如杞自從天牢放出來後,謹小慎微,半點不敢冒頭,別說得罪人了,連得罪人的機會都沒有!
惟一一個是前任左布政使王所用,這個人還有把柄在耿如杞手裡,要是報復,相當於同歸於盡。
耿如杞擰著眉頭,道:“你有沒有覺得,這件事發生的太過蹊蹺,頗顯詭異?”
老僕人道:“是。張家人彷彿突然冒出來的,一瞬間就遍佈太原城,有這種手段的人不少。”
耿如杞抬起頭,道:“你說,要不要……查一查?”
老僕人瞬間明白,立即色變,道:“老爺,張家人萬不可動,現在張家人任何的毫釐之事,都會算在你頭上!”
這也是耿如杞最為為難,痛苦之處。
老僕人走近一點,低聲道:“老爺,這件事,或許還得交給那位趙知府去辦。”
耿如杞皺了皺眉,閉口不言。
他原本與趙淨的關係還算親和,但隨著趙淨的膽子越來越大,令耿如杞心驚肉跳,下意識的疏離、躲避。
那個年輕人,遲早會惹出天大禍事,牽連無數人!
耿如杞死過一次,不想死第二次。
老僕人將耿如杞看的清楚明白,道:“老爺,咱在太原,也沒有什麼人是完全信得過的。那趙淨雖說膽大妄為,可有一樣,是旁人比不過的。”
“哪一樣?”耿如杞問道。
老僕人弓著腰,道:“不會害老爺。整個山西,加上朝廷,都有人想害老爺,唯獨趙淨,希望老爺好好的,不出半點風波。”
耿如杞略有恍然,還是遲疑。
趙淨不希望他出事,那是要求他這個巡撫為他遮風擋雨,並不是親近之人。
老僕人不再多說。
好半晌,耿如杞輕嘆一聲,道:“罷了,不管如何,這件事算是暫且過去了,先不做追究,等風波過去再說。”
老僕人輕輕點頭,道:“老爺說的是。”
對於他家老爺來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沒事。
耿如杞望著外面,擰著的眉頭鬆不開,心裡陰雲密佈。
過去數月,時至今日,天牢留給他的恐懼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日益濃厚,無法擺脫。
……
另一邊的太原府,陳銘據萬萬沒想到,孫傳庭居然‘擅作主張’,將張家人給‘遣歸’了。
孫傳庭房間內,陳銘據急的來回踱步,道:“哎,孫兄,你這是魯莽了啊,那張家人可不是善茬,而且明顯有人在背後算計,今天就算被你勸走了,明天要是出現在京城,可如何是好?孫兄,你現在是太原府同知,起碼,起碼都稟報府尊再做決定吧?”
孫傳庭從容有度,坐在椅子上,看著來來回回的陳銘據,微笑著道:“孫兄,你覺得,要是撫臺出事,對府尊來說,是弊是利?”
陳銘據想都不想,道:“肯定是大弊,而且還可能牽扯到府尊。”
太原府早有傳言,耿如杞是趙淨救出來的。一旦案子再次翻出,趙淨說不得會被牽連進去。
孫傳庭道:“而陳同知是太原府弊案疊出之下,唯一倖免之人,若是府尊被朝廷問罪,陳同知還能再倖免一次嗎?”
陳銘據臉色驟變,吃驚的看著孫傳庭,道:“你,你的,你的意思是?”
孫傳庭道:“不論從哪個方面來說,張家鬧事,對所有人都是不利的。對撫臺,對府尊,對陳兄你,張家人不鬧,符合山西,甚至是朝廷的期望,一場足以滅族的舊案,沒有多少人希望再被翻出來,牽出更多,人頭滾滾,人心惶惶。”
陳銘據眼前彷彿看到了斬頭臺,脖子一冷,連忙道:“對對對,孫兄說的是,不能出事,凡事以和為貴,以和為貴。”
孫傳庭看著陳銘據的反應,略有好奇的道:“陳兄,那張可喜一案,真的就那麼結案了嗎?”
陳銘據坐到孫傳庭邊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彷彿壓著心悸,道:“沒有。一直在查。”
“一直在查?”孫傳庭道:“結案了,還一直在查?”
陳銘據道:“是張可喜一人結案,但張可喜涉及的窩案一直在追查,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抓到一些人,遍佈太原各個州縣。”
孫傳庭哪裡還不明白,趙淨就在用‘張可喜案’時不時敲打太原府上下。
這種手段說不上多高明,但一定有用!
抓著貪官的大辮子,貪官往往會爆發出高於清官十倍的努力。
孫傳庭假意的喝了口茶,道:“目前,陳兄負責刑獄?”
陳銘據也不想提及張可喜,順著話頭,道:“是。太原府一直都是有兩個同知的,分別負責刑獄與政務,孫兄應該是要負責政務的。而府尊還兼有整飭三府兵備道,分身乏術,孫兄肩膀上的擔子不輕。”
孫傳庭想到了在六房看到的那些內容,真的就感覺到了肩膀莫名一沉,故作深思的道:“我負責政務?府尊有那麼多計劃,不怕我搞砸,壞了他的事?”
陳銘據抬頭想了想,道:“你應該是要負責政務,太原府大小事太多,府尊無法統攬所有事。至於說壞事,他可能不會擔心。府尊到了太原後,就沒怕任何人壞事。”
‘沒怕任何人壞事?’
孫傳庭品味著這句話,總覺得不太對勁,可又想不透徹。
這時,孫奕從外面進來,道:“叔父,前院在整修東廂房,我問了,說是府尊安排的,要請叔父住在官邸,東廂房都歸叔父了。”
陳銘據面露古怪,這孫傳庭住在知府官邸?這是什麼意思?這孫傳庭到底是什麼來歷?
孫傳庭面不改色,道:“你過去幫幫忙。”
孫奕聽著,道:“是。”
孫傳庭看著他的背影,臉上還是沉思模樣,道:“政務的話,涵蓋錢糧,太原府現在,有多少錢糧?”
陳銘據搖頭,道:“我負責刑獄,政務的事,我不太清楚,這個,戶房可能也不清楚,要麼問府尊,要麼問程先生。”
“程先生?”
孫傳庭坐直一些,道:“是何人?”
陳銘據道:“是府尊的幕僚,從京城帶來的。前不久回京處理事務,算算時間,應該快回來了。”
孫傳庭的‘資料庫’對這個人十分模糊,近乎不存在,聽聞是幕僚,倒也沒有太放在心上,道:“陳兄,晉王那邊,是否要再做些安排?”
陳銘據一怔,道:“孫兄的意思?”
孫傳庭道:“我聽說,晉王府一直在要求太原府歸還晉王府被盜走的財物,此等事不可久拖,否則鬧到朝廷,府尊也不好交代。”
陳銘據一笑,道:“這個孫兄放心。府尊與晉王甚好,冊封當日,晉王拉著府尊說話最久,豔羨了不知道多少人。”
孫傳庭注意觀察著陳銘據的表情,道:“可坊間一直有傳言,說是府尊逼死了老晉王……”
“慎言!”
陳銘據滿面驚色,打斷了孫傳庭的話,連忙又看向門外,見沒有人,這才臉上稍緩,猶豫著,湊近低聲道:“坊間傳言,不可盡信。孫兄,聽我一句勸,咱們府尊不是尋常人,咱們在他手底下,安分守己,本分做事就行,其他事情,不聽不問不聞。”
看著陳銘據的表情,孫傳庭便知道,這個傳聞八九不離十。
‘看來,他是抓到了晉王府致命的把柄了。’
孫傳庭心下恍然,要不然,一個堂堂藩王,豈會被一個小小知府‘逼死’。
這也說明,新晉王或許不是真的在索要什麼被盜財物,只是一種姿態罷了,做給晉王府的人看的。
這說明,晉王府,對趙淨沒有威脅。
再聯想到耿如杞是趙淨救出來,王用是從按察司調任左布政使,一系列看似合理的事情背後,有著一隻無形的大手,在悄然有序的推動。
‘好手段啊……’
即便是孫傳庭也不得不內心感慨,趙淨來太原區區數月,就將山西不動聲色的煥然一新了。
孫傳庭看著陳銘據,又問道:“我還聽說,山西總兵黑雲龍,在京城抗擊建虜一戰中,與府是尊過命的交情?”
陳銘據也不是傻子,見孫傳庭的問題一個比一個敏感,臉上還是那副心驚膽戰模樣,故作思考的道:“不清楚,但黑總兵確實給府尊借了數千兵馬。”
孫傳庭微微點頭,眼神裡閃過縷縷精芒。
撫院,布政司,按察司,總兵,他自身是太原知府,整飭太原、汾州,平陽三府兵備道。
這麼一串聯下來,趙淨貌似不起眼,實則上,他要是想,或許可以呼叫山西所有的權力!
‘天時地利人和。’
孫傳庭心裡震驚又佩服。
趙淨確實是在一個極其‘合適’的來到山西,在山西一片混亂的情形下,以一些詭異的手段,將所有事情推向了有利於他的方向。
他成功了。
孫傳庭望著門外,心裡甚至於出現了一個大膽的猜測:張家的事,是不是他給撫臺上的斬頭刀?
陳銘據同樣在觀察著孫傳庭的表情,見他沉穩之下,彷彿也在思慮著某些事情,不言不語。
在人際交往中,交淺言深是大計,在官場更是。
他該釋放的善意已經足夠,不會真的與孫傳庭推心置腹。
孫傳庭察覺到了陳銘據的反應,微笑著道:“陳兄,我賦閒在家多日,怡然自得,若非徐侍郎舉薦,我是不會再入試的。如果我所料不出,不出一年半載,我不會再次辭官,回鄉置書育人,不會留在官場的。”
陳銘據連忙道:“孫兄莫要誤會,我也不是那等官迷。孫兄既然到了太原府,你我便是同僚,理當攜手並進,為太原府百姓做些事情。”
孫傳庭道:“陳兄說的是。今日多謝陳兄指點,明日我擺宴,宴請陳兄以及太原府主位同僚。”
陳銘據連忙又道:“孫兄,還是,還是低調一些。我們府尊是不喜鋪張浪費,擺席宴請的人,最是節儉。孫兄初來乍到,還是莫要宴請過多。”
這下孫傳庭疑惑了,道:“我聽說,府尊出自應天清貴之家,吃穿用度極其講究,尋常衣服、吃食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陳銘據頓時笑起來,道:“這話也不假。但這不是奢靡,咱們府尊這個人,有些奇怪的脾性,吃穿用度,翻來覆去,就是那麼幾樣,其他的再好,也不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