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宇順握著手裡的奏本,心裡想了又想,餘光瞥了眼趙淨手裡的地契,慢吞吞的道:“趙兄昔日對我有恩,不能見死不救。”
趙淨立即會意,將地契送過去,而後道:“多謝公公。”
高宇順不動聲色的將地契,奏本揣入懷裡,道:“不過,你還是準備一下吧,如果皇爺真的動了雷霆,我會提前告知你。”
“晚輩明白。”趙淨道。如果崇禎不能明辨是非,或者只是不干預,對趙家父子來說,一樣是滅頂之災!
高宇順沒有多說,急匆匆的走了。
他的皇爺不允許他們與外臣有任何交通,再三告誡過他們。
趙淨目送他的背影遠走,臉角如鐵,長長吐了口氣,輕聲自語道:“該做的都做了,我們父子是死是活,就看命了!”
話音落下,趙淨轉身疾步離開,他還有事情要做。
高宇順回了皇宮,一番佈置之後,來到了景陽宮。
崇禎繼位以後,一直對宮裡不放心,沒有住到乾清宮。
即便繼位不到一年,崇禎已經展現了勤政皇帝的品質,入夜依舊在書房裡批閱奏本。
高宇順不動聲色的替換了當值的王承恩,悄悄站到崇禎邊上不遠處。
大紅燭無聲的燃燒,映照的書房一片明亮。
十七歲的崇禎,面容還有些稚嫩,但眼神、臉角、神情無不堅毅,專心致志的伏案疾書。
不知道過了多久,高宇順見門縫有了一絲光亮,輕步上前,低聲道:“皇爺,天要亮了。”
崇禎抬頭看了一眼,臉上有著濃濃的疲憊。
他已經沒日沒夜處理公務十幾天了,每天睡不到兩個時辰,即便年輕,還是有些熬不住。
不過,他只是看了眼,便繼續埋頭批閱。
對面的曹化淳有些不忍了,也上前道:“皇爺,辰時李閣老還要覲見,是否召些膳食?”
崇禎聞言,感覺肚中咕咕叫,頭也不抬的道:“粥。”
曹化淳應著,悄步向後退去。
曹化淳一走,一個內侍端著一盤奏本,來到了側門。
高宇順連忙走了過去,低聲道:“哪來的?”
內侍道:“通政司上來的。”
高宇順接過來,擺了擺手,那內侍低頭退走。
高宇順端著盤子,猶豫再三,悄悄將趙淨的奏本塞入其中,卻並沒有轉身進去,反而向外走。
“哪裡來的?”他剛走出側門,崇禎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高宇順面色發緊,連忙轉身進來,拘謹的道:“皇爺,是通政司來的。皇爺已經熬了十幾個大夜,這些也不急,奴婢還是送去司禮監,皇爺好好睡一覺,養精蓄銳……”
崇禎轉頭看了眼,神態越發疲倦,還是輕輕點頭,道:“朕知道你們都孝順,放下吧。”
高宇順將一盤奏本放到案頭,又倒了杯濃茶,手託著站在崇禎邊上。
崇禎一本一本的批著,根本不停歇。
高宇順瞥了眼趙淨那道奏本的位置,而後便目不斜視的立著。
不多時,曹化淳端著一碗粥進來,道:“皇爺,這是皇后娘娘親自熬的,請皇爺趁熱吃。”
崇禎對於身邊的人還是很滿意的,尤其是周皇后,面露一絲微笑,道:“知道了。”
曹化淳見崇禎還不肯吃,無奈的只能立到一旁。
很快,崇禎手裡的批完了,便拿過粥,一邊吃一邊翻看新到的。
通政司上來的奏本,無需立即批覆,多數是諫言,是崇禎下旨徵詢的,關於國政的利弊得失。
一本一本,崇禎看的很專注,即便粥早就涼透了也無所覺。
高宇順不自覺的微微低頭,眼簾低垂。
崇禎伸手拿過新的,開啟後下意識的認真看去,不多久,神色就從若有所思變成了難看,繼而陰沉,鼻息粗重。
剛剛繼位的少年皇帝,還沒有多深的城府,情緒完全暴露在外。
高宇順大氣不敢喘,整個人無聲繃緊。
崇禎轉過頭,看向曹化淳,道:“朕問你,現今的朝廷之中,還有人敢行賄受賄?”
曹化淳迎著崇禎的目光,黑眼圈濃重,臉角瘦削,斜著頭,頗有些幽厲。
曹化淳不知道崇禎看到了什麼,心裡一突,躬著身,道:“皇爺,奴婢一直在內廷,並不知外廷情況。”
“朝臣可有結黨?”崇禎又道。
曹化淳心中暗緊,道:“奴婢不知。”
崇禎眉頭皺起,道:“徹查魏逆,可有人藉機剷除異己,培植私人,把持權力?”
“奴婢不知。”曹化淳道。
崇禎臉色越發難看了,放下湯匙,坐直看向曹化淳,壓著怒意道:“朕問你,可有人與魏逆黨羽勾結?”
曹化淳不敢說話了。
魏忠賢以及閹黨,是崇禎的逆鱗,誰敢替魏忠賢以及黨羽說話,都會迎來雷霆之怒!
“朕要你有何用!?”
崇禎滿臉怒容,恨不得給曹化淳一腳。
他猛的轉頭看向高宇順,道:“你說!”
高宇順連忙將手裡的茶杯放下,神情慌亂又恭謹的道:“皇爺,據奴婢所知,內閣那邊,已經擬定了閹黨名單,足有近六十人。”
崇禎怔住了,雙眼裡都是震驚,不可置信,道:“你說,多少?”
高宇順道:“五十九。”
崇禎看著高宇順,又轉向曹化淳,見曹化淳伏地不語,臉上保持著驚愕,再次看向趙淨的奏本。
他雙眼怒睜,胸口起伏不定,心裡更是驚疑。
這個叫做趙淨的舉人,奏本里的內容很多,朝臣貪汙,結黨,排斥異己,培植私人,與閹黨勾結等等。
前面的,他將信將疑,可閹黨只有‘五十九’人,他決不能接受!
這趙淨的奏本上說,閹黨黨羽至少五百人以上,或許誇大,可崇禎心裡已經判定的閹黨,在三百以上!
遠遠超‘五十九’!
“五十九……”
崇禎望著門外,熬夜的血紅雙眼,此刻一片猙獰。
曹化淳,高宇順一點聲音不敢有。
他們的主子可不是尋常人,發起怒來,真的會殺人,殺很多人!
“啟稟皇爺,內閣李閣老的奏本到了。”
這時,王承恩從側門進來,遞過一道奏本。
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對於安靜的書房,跪地的曹化淳,面色平靜兇狠的崇禎,他沒有表現出一絲疑惑。
崇禎無聲的伸手接過,開啟看去。
崇禎一臉僵硬,垂著眼簾看去,其他內容沒有看到,但那‘五十九’卻無比扎眼,不斷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