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蘭深吸一口氣,“戈老爺,粥粥……他不是您的孩子。您已經有六個兒子了,個個都伶俐出眾。我擔心,日後他在府裡會被人看不起,會受委屈……還是讓我帶他走吧。就算……就算我夫君身邊已經有了新的人,我也認了。我可以帶著粥粥找個偏僻的地方,母子倆相依為命,絕不會給您添麻煩的。”

戈黃聽完,先是一愣,隨即笑了起來,“原來你是擔心這個?這根本算不得什麼大事。”

他踱到窗邊,抬手拂過窗臺上那盆開得正豔的牡丹,語氣裡滿是篤定,“你忘了,我是這雲城的首富。金銀田產,商鋪宅院,我多的是。”

“我可以立下文書,蓋上我的私印,再請雲城的知府大人做個見證。把城南的那片良田,還有西街的三家酒樓,外加城東的那處帶花園的宅院,全都留給粥粥。這些產業足夠他衣食無憂過一輩子了。”

說到這裡,他往前湊了湊,聲音裡帶著安撫的意味:“你放心,我那幾個兒子,誰敢對粥粥不敬?有我在一日,就護著他一日。就算我不在了,有那些產業傍身,他也能挺直腰桿做人。哪裡會有什麼歧視?你呀,就是想太多了。”

這下子姜蘭是徹底沒了反駁的理由。

戈黃的安排縝密得讓她無從挑剔,若再執意不從,反倒顯得自己不知好歹,像是得了天大的恩惠還在刻意刁難。

她一個身子早已不清白的女子,帶著年幼的孩子寄人籬下,本就該謹小慎微,哪還有挑三揀四的資格?

心頭的掙扎如同被春水浸泡的棉絮,沉甸甸地墜著,最終她還是鬆了那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認命的疲憊:“戈老爺,我如今也不知夫君那邊究竟是何境況。不知您可否帶我去見他一面?若是他早已另有新歡,我也就徹底死了這份心了,而且........這樣一來也不算我對不住他了。”

戈黃一聽這話,眼底瞬間燃起光亮,知道事情有了轉機,忙不迭點頭應道:“好,沒問題!過些日子我們就出發,我親自帶你去看。”

“多謝戈老爺。”

“夜已經深了,你好生歇息吧。”戈黃壓著心頭的雀躍,儘量讓語氣顯得平和,轉身離開了房間。

其實他原本已經做好了打算,若是姜蘭這次依舊不鬆口,他便只能用些強硬手段,哪怕會惹她怨恨,也要將人留在身邊。

卻沒想到她竟鬆了口,不過是多等幾日罷了,這點耐心他還是有的,只需要安心等著就行。

千里之外的吐谷渾,此刻正沐浴在明媚的陽光裡。

那陽光如同最璀璨的明珠,灑在這片被神明庇佑的土地上,遠處的冰山巍峨聳立,峰頂的積雪在陽光下折射出奪目的光彩,像是無數寶石鑲嵌在山巔,耀眼得讓人移不開眼。

端木森莉像往常一樣,帶著幾個侍女來到雪山腳下采摘鮮花。

裙襬掃過青草時帶起細碎的露珠,空氣中瀰漫著野花的清香。

她抬起頭,望向不遠處的田野,只見綠油油的莊稼一望無際,風一吹便掀起層層綠浪,長勢喜人。

這三年來,百姓們用著嫂嫂姜蘭留下的耕種法子,收成一年比一年好,日子也漸漸寬裕起來。

可每當看到這景象,她的心情就會莫名低落。

嫂嫂已經離開三年了,所有人都說她早已不在人世,可她總覺得........上天不會這麼無情奪走姜蘭的性命.......

她捧著剛摘的野花往回走,路過蘭情殿時,腳步不自覺地停了下來。

殿牆爬滿了蘭草,三年無人修剪,早已瘋長蔓延,翠綠的藤蔓間點綴著零星的藍花,一如當年嫂嫂在時的模樣。

推開虛掩的殿門,只見端木洲正坐在院子裡翻看軍書,案上還堆著幾份王庭文書。

這三年來,父親身體日漸衰弱,族中大小事務幾乎都壓在他肩上,他臉上的輪廓也越發堅毅,只是眉宇間總鎖著一抹化不開的沉鬱。

“二哥哥。”端木森莉輕聲喚道。

端木洲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妹妹手中的花束上,淡淡問道:“今日又去雪山下采花了?”

“是啊,那裡的鮮花開得正好呢。”端木森莉走到他身邊,將花束放在石桌上,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就是看著那些莊稼,又想起嫂嫂了……”

端木洲握著書卷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殿內瞬間陷入了沉默,只有風吹過蘭草的沙沙聲。

端木洲的喉結無聲地滾動了兩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喉頭,吐不出也咽不下。

他緩緩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淡的陰影,掩去了眸底翻湧的情緒,再抬眼時,臉上已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彷彿剛才那瞬間的波動從未出現過。

“你快回去吧,”

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我還有很多事要處理。”

“哦……”端木森莉撇了撇嘴,她抱起石桌上的花束,轉身準備離開,腳步剛邁過門檻,就見遠處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阿爹!”她驚喜地喚了一聲。

只見端木巴在侍從的攙扶下,慢慢走了進來。

他穿著厚重的裘衣,身形比去年更顯佝僂。

“你怎麼來了?”

端木巴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不過三年光景,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滿頭青絲已染成霜白,臉上的皺紋深如溝壑,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層渾濁,整個人顯得格外虛弱。

“洲兒,朝中那些事……處理得怎麼樣了?西邊部落的異動,還有糧草調配的事,都妥當了?”

“都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了,阿爹您放心,西邊的部落已經派人送來降書,糧草也按數分發到各營,不會出什麼亂子的。”

“那就好,那就好……”端木巴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欣慰,隨即又湧上濃濃的憂慮,“我是擔心啊,等我走了之後,這些藏在暗處的毒瘤要是沒除乾淨,會擾得你坐不穩這個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