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建國的臉上寫滿了歲月的疲憊。
“基地發的糊糊,有時候有點野菜乾,能填飽肚子就不錯了。”他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邢科沒想到家人過得如此辛苦,他指著這潮溼、發黴的地下室,聲音都在抖,“跟我走,我們不住這鬼地方了!”
“小科,你別衝動!”邢母一把拉住他,“外面……外面不安全啊!”
“是啊小科,你不知道,現在基地裡規矩多,亂走會出事的。”哥哥邢瑞也跟著勸,臉上滿是憂慮。
他們早已被末世磨平了稜角,生存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李明適時地開口,他的聲音很冷靜,有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叔叔,阿姨。我們有車,有物資,還有自保的能力。我們不是要亂走,是去找一個更好的地方住。”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邢科的家人:“我們有能力,讓你們過上比現在好一百倍的日子。”
邢建國看著自己這個一年未見的兒子,他高大的身軀,堅毅的臉龐,還有眼神裡那股毫不掩飾的強大自信,都與自己和周圍這些麻木的倖存者形成了天壤之別。
他再看看手裡那碗冷掉的,可以當漿糊用的口糧,胸中一股壓抑許久的鬱氣猛地衝了上來。
“好!”他一拍大腿,站了起來,“我們跟你走!這鬼地方,老子一天也待夠了!”
父親的決定像一顆定心丸,一家人立刻行動起來。
說是收拾,其實也沒什麼東西,幾件破爛的衣物,一口鍋,幾張涼蓆,這就是全部家當。
邢科和李明一人幾下,就把所有行李都拿在了手上,輕得像一捆乾草。
五人走出地下室,刺眼的光線和嘈雜的人聲撲面而來。
就在他們踏出門口的一瞬間,一陣尖銳的哭喊聲和女人的尖叫,讓他們齊齊停住了腳步。
不遠處,十幾個全副武裝計程車兵,正粗暴地推搡著一群女孩,往一輛軍用卡車的方向趕。
那些女孩大多很年輕,雖然蓬頭垢垢,衣衫襤褸,卻依然掩不住清麗的輪廓。
她們在哭,在掙扎,換來的卻是士兵更用力的拉扯和毫不留情的巴掌。
“都他媽老實點!給臉不要臉!”一個領頭計程車兵吼道,臉上帶著不耐煩的獰笑。
周圍的倖存者們都低著頭,繞道而行,彷彿什麼都沒看見。空氣裡,瀰漫著恐懼和麻木。
邢科的視線,卻像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地定格在其中一個女孩的身上。
那個女孩被一個士兵抓著頭髮,被迫仰著頭,淚水劃過她髒兮兮的臉頰,留下一道道白痕。
她的身體在發抖,嘴唇被咬得發白,但那雙眼睛裡,卻透著一股倔強。
是她?
不可能……怎麼會是她?
邢科的大腦一片空白。
那個側臉的輪廓,那個就算在極度恐懼中也挺直的脖頸,和他高中記憶深處的那道身影,緩緩重合。
“明子,你先幫我拿著。”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他把手裡的行李塞給李明,然後,在家人驚愕的注視下,邁開步子,朝著那群士兵走了過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滾開!”一個士兵注意到了他,手中的步槍毫不猶豫地抬起,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邢科的胸口,“看什麼看?想找死嗎?”
邢科停下腳步。他能感覺到體內那股鋼筋鐵骨般的力量正在甦醒,只要他想,他能在三秒鐘內,把眼前這些人的脖子全部扭斷。
可是,他眼角的餘光,瞥到了身後。
他的父親、母親、哥哥,正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近乎哀求的眼神看著他。母親的身體在發抖,死死地捂著嘴,生怕自己哭出聲來。
那眼神,像一盆冰水,從他頭頂澆下,澆熄了他心中剛剛燃起的滔天怒火。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然後,他緩緩地,一點一點地鬆開。
“我們走。”他轉過身,回到家人身邊,聲音低沉得可怕。
一行人沉默地穿過人群,將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甩在身後。
“怎麼了?”走出一段距離後,李明才低聲問道。
“沒什麼……”邢科的聲音很輕,“好像……好像看見個熟人。”
他扭頭看向自己的哥哥邢瑞,壓著嗓子問:“哥,這他媽怎麼回事?基地裡當兵的就能隨便抓人?”
邢瑞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臉上滿是苦澀和無奈:“唉……小科,你走的這一年,全變了。基地原來的領導不知道去哪了,現在管事的是個姓王的,外號叫王老虎。現在基地裡計程車兵,那就是一群土匪!”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我們的口糧一天比一天少,活卻越來越重。他們……他們隔三差五就下來‘挑人’,專門挑年輕好看的姑娘……帶走之後,就再也沒見回來過。”
“我們能怎麼辦?誰敢攔?前面有個不服的,當場就被打死了,屍體掛在門口示眾了三天。”
邢科的拳頭,再一次攥緊了,骨節因為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咔咔”聲。
“兒子,聽媽的,別衝動。”邢母拉住了他的胳膊,她的手又幹又瘦,卻抓得很緊,“我們好不容易才團聚,你可不能出事啊!你一個人,鬥不過他們的……”
如果是以前的邢科,他會聽。他會像父親和哥哥一樣,低下頭,忍氣吞聲地活下去。
但是現在……
他輕輕拍了拍母親的手背,看著她那張寫滿恐懼的臉,點了點頭。
“媽,我知道了。”
他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讓旁邊的李明都皺起了眉。
他知道,這平靜之下,是即將噴發的火山。邢科的眼睛裡,沒有了剛才的憤怒和衝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暗流。
他腦海裡,那個女孩倔強的臉,和他記憶中那個穿著校服,坐在窗邊安靜看書的“白月光”,交織在一起。
他嘴上說著“知道了”,心裡卻在說,這事,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