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許墨的軍靴踏過基地入口的碎石時,金屬門軸發出的嘎吱聲比往日刺耳了三倍。
蘇瑤跟在他身後半步遠,目光始終停留在他的後頸——那裡的系統介面還散發著淡藍色的微光,像一塊淬了冰的寶石。
“許隊長!”哨兵的聲音明顯帶著遲疑,手中的鋼槍在掌心轉了半圈才垂了下去,“醫療組在c區等您,蘇博士的急救箱也……”
“不用了。”許墨的聲音如同被砂紙打磨過一般粗糙,他掃了哨兵一眼,對方後頸的汗毛立刻豎了起來,“去通知莉莉,半小時後到指揮室。”
哨兵的喉結動了動,最終把“您後背還在流血”這句話嚥了回去。
他看著許墨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轉角處,這才掏出對講機說道:“北區注意,領袖狀態異常,重複,領袖狀態異常……”
指揮室的全息投影亮起時,莉莉正把平板電腦往桌上一扔。
她的髮梢還沾著未乾的雨水——顯然是從情報站一路跑過來的。
“許隊長,您看這個。”她的指尖劃過空氣,投影中跳出一連串的聊天記錄,“今早六點,內部論壇上突然出現一個匿名帖子,說您從遺蹟帶回來的技術是‘遠古詛咒’,還說您要……”
“要建立獨裁統治。”許墨接過話茬,指節抵在下巴上。
他的瞳孔瞬間收縮——這個措辭和三天前卡爾在會議上的發言一模一樣。
莉莉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她注意到許墨的坐姿變了:以前他總是習慣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沿,現在卻像一尊雕像般端坐在椅子上,目光像掃描器一樣在每個人的臉上掃視著。
“還有北區訓練場。”她壓低聲音說道,“今早巡邏隊報告,有三十七個武裝小隊申請加練,全都聚集在東邊的靶場。”
“馬克呢?”許墨突然問道。
“中立區代表?”莉莉愣了一下,“他上午帶著護衛隊去了物資倉庫,說是要‘檢查分配公平性’。”
許墨的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窗外的警報燈突然亮起,紅光透過防彈玻璃,在他的眼底投下跳動的光斑。
“去把瑞恩叫來。”他站起身來,後背的血漬在戰術服上洇出一片暗褐色的痕跡,“順便告訴醫療組,我不需要治療。”
莉莉離開後,許墨獨自留在指揮室裡。
他望著牆上的基地地圖——那是用紅藍色光點標註的勢力分佈圖,此刻藍色的“核心派”正在肉眼可見地縮小,而紅色的“分裂傾向”卻在北區瘋狂蔓延。
系統在他的意識裡發出輕微的鳴響,像是某種預警:【檢測到信任值下降17%,當前社群凝聚力指數:62】
“許墨?”
蘇瑤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她手裡端著藥箱,指腹還沾著碘伏的黃色汙漬。
許墨轉過身時,她看到他眼底的寒意消退了一些,但仍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
“後背的傷需要處理一下。”她走上前,指尖剛碰到他戰術服的下襬,就被他輕輕按住了手腕。
“會議要開始了。”他說,“今天的議題是技術分配。”
蘇瑤的手在他的掌心僵住了。
她想起遺蹟裡的那片廢墟,想起他護在自己上方時,後背被鋼筋劃開的傷口還在流血。
“你不對勁。”她直視著他的眼睛,“從遺蹟出來後,你就像……像被什麼東西替換了一樣。”
許墨的瞳孔微微收縮。
系統突然在他的意識裡炸響:【殘留未知資料活躍,建議立即終止深度交流】他鬆開手,後退了半步:“蘇瑤,現在不是時候。”
會議室的門被猛地撞開時,維克多的軍靴正踏過滿地的碎紙片。
他身後跟著十二名武裝分子,每個人的戰術背心上都彆著銀色徽章——那是他新成立的“秩序維護團”的標誌。
“許隊長來得正好!”他扯著嗓子笑道,手掌拍在會議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我們正在討論你帶回來的反重力引擎圖紙呢!”
許墨的目光掃過人群。
卡爾坐在角落裡,指尖轉動著鋼筆,看到他看過來便微微點了點頭;馬克靠在窗邊,拇指摩挲著腰間左輪手槍的槍柄;剩下的三十七個座位,有十七個空著——都是最近申請調往北區的小隊代表。
“技術屬於所有幸存者。”許墨開口說道,聲音像壓著一塊磐石,“三天後,科研組會公開所有資料,包括……”
“包括你係統裡的解析進度?”維克多打斷了他,突然拔出手槍拍在桌上。
金屬撞擊聲讓蘇瑤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我們憑什麼相信你?”他逼近許墨,鼻尖幾乎要碰到對方的額頭,“你說空間能自動製造高科技,誰知道你是不是偷偷給自己造了核彈?”
許墨的視線落在維克多的槍上。
那是一把改裝過的m45手槍,彈夾上刻著“新秩序”三個字——和匿名帖子裡的落款一模一樣。
系統在他的意識裡快速計算著:【衝突機率89%,建議啟動防禦程式】但他只是後退了半步,給蘇瑤讓出了安全的空間:“你要證據,我給你。”他看向馬克,“請中立區的朋友做見證,今晚八點,科研室開放。”
維克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身後的武裝分子有幾個動了動,被他用眼神壓了回去。
“行啊。”他扯著嘴角笑道,抓起槍轉身時撞翻了椅子,“但要是讓我們發現……”
“滾出去。”許墨的聲音突然冷到了冰點。
維克多的腳步停住了。
他回頭時,正好撞上了許墨的目光——那根本不是人類的眼神,像是一臺精密運轉的戰爭機器在評估獵物。
冷汗順著他的後頸滑進了衣領,他猛地甩門而出,門框上的裝飾板應聲碎裂。
深夜的雨毫無徵兆地降臨了。
蘇瑤站在窗前,望著雨水在玻璃上劃出銀色的線條。
手機在她的掌心震動時,她幾乎以為是許墨髮來的訊息,但螢幕上的未知號碼讓她的指尖瞬間變得冰涼。
“蘇博士。”一個男人的聲音經過變聲器處理,像生鏽的齒輪在摩擦,“你父母在我這兒。”
蘇瑤的呼吸停滯了。
她想起二十年前的核爆之夜,父母把她塞進防空洞時說的最後一句話:“瑤瑤,活著。”後來她翻遍了整個城市的廢墟,只找到了半塊染血的婚戒。
“你……”她的喉嚨發緊,“你怎麼證明?”
“叮”的一聲,照片發了過來。
蘇瑤的手指在螢幕上顫抖著——照片裡,兩位白髮老人坐在鐵椅上,手腕和腳踝都鎖著鐵鏈。
男人的左手背上有一塊月牙形的胎記,和父親年輕時的舊照一模一樣。
“三日內離開許墨。”變聲器裡的聲音加重了語氣,“否則……”
“我憑什麼相信你?”蘇瑤打斷了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你可能用了全息投影。”
“那你聽聽這個。”
電流雜音過後,傳來一陣蒼老的咳嗽聲。
“瑤瑤?”那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別……別信他們……”
“爸!”蘇瑤的眼淚砸在螢幕上,“爸你在哪兒?我……”
通話突然結束通話了。
蘇瑤盯著黑屏的手機,直到指節都泛白了。
她轉身時,許墨正站在門口,雨水順著帽簷滴在戰術靴上。
“是維克多。”他說,“艾米麗擅長心理戰,他們知道你最在意什麼。”
蘇瑤撲進他的懷裡。
這次他沒有躲開,手臂輕輕環住她顫抖的後背。
“我要救他們。”她的聲音悶在他的胸前,“就算……就算你現在變得陌生,我也相信你。”
許墨的喉結動了動。
系統在他的意識裡瘋狂閃爍著:【檢測到情緒波動,殘留資料活躍度提升至23%】他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這個動作不受控制,像是刻在基因裡的本能,“我會找到他們。”
後半夜的巡邏道上,喬治的軍靴踩碎了兩片落葉。
他左右張望了三次,才貓著腰鑽進了廢棄的供水管道。
“瑞恩?”他壓低聲音說道,手電筒的光在管壁上投下搖晃的影子,“瑞恩你在嗎?”
“在這兒。”
喬治被身後的聲音嚇了一跳。
他轉身時,瑞恩正從通風口跳下來,狙擊槍斜背在肩上,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檔案。”喬治把加密u盤塞進對方手裡,“維克多要在和平大會上宣佈獨立,他聯絡了機械叛黨的艾麗……”
“你怎麼知道?”瑞恩的拇指抵在槍托上,“三天前你還說許隊長的系統太危險。”
喬治的臉在陰影裡抽搐了一下。
他摸出半塊巧克力——那是許墨上週分給他的物資,“我女兒發燒時,是許隊長讓蘇博士調了退燒藥。”他的聲音哽咽了,“他們說我要是不幫忙,就把病毒放進淨化水系統……”
瑞恩的表情緩和了一些。
他把u盤收進戰術背心的內層,“回去吧,別讓巡邏隊發現。”
喬治剛爬出管道,就聽見頭頂傳來腳步聲。
他縮在牆角,看著兩個“秩序維護團”計程車兵走過,聽見其中一個說:“艾米麗女士說,只要再拖三天,機械叛黨的支援就到了……”
指揮室的全息投影一直亮到凌晨三點。
許墨、蘇瑤、莉莉、瑞恩圍坐在桌前,投影裡是維克多指揮中心的結構圖。
“入口在地下二層,有四道密碼門。”莉莉調出監控畫面,“守衛換班時間是凌晨兩點十七分,持續三分鐘。”
“我和瑞恩去拿證據。”許墨說,“蘇瑤,你帶科研組破解維克多的通訊記錄。”
“那我父母……”
“艾米麗的倉庫在東區。”許墨調出熱成像圖,紅點在廢棄工廠的位置閃爍著,“救出他們需要精準的時間差,我讓馬克的人在附近待命。”
蘇瑤望著他眼底跳動的藍光——那是系統啟動時的標誌。
她突然伸手按住他的後頸,介面處的溫度比平時高了兩度。
“你到底怎麼了?”她輕聲問道,“遺蹟裡的晶片……”
“等解決了維克多。”許墨握住她的手,“我會告訴你一切。”
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濃重。
許墨站在基地最高的瞭望塔上,望著東方泛起魚肚白。
風掀起他的戰術服,後背的傷口還在疼,但遠不及心裡的鈍痛——系統殘留的13%資料裡,有一段被加密的記憶:一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在遺蹟核心區笑著說,“替我活下去,替我守護他們。”
“如果連我們都無法守護信任……”他對著風輕聲說道,“那這個世界就真的完了。”
與此同時,東區的廢棄倉庫裡,艾米麗的高跟鞋踏過滿地的機油。
她對著戴著防毒面具的男人舉起對講機,“許墨啟動了‘清源’行動。”她的指甲劃過對方胸前的機械徽章——那是機械叛黨的標誌,“三天後,等他的注意力被營救分散……”
“夠了。”男人的聲音經過變聲器處理,像金屬摩擦的聲音,“我們的部隊已經到達外圍。”
艾米麗摘下手套,指尖撫過桌上的炸彈遙控器。
紅色指示燈在她的眼底跳動著,“記住,許墨的系統不能留。”她的嘴角揚起,“畢竟……”
“畢竟他不是真正的許墨。”男人接過話茬。
倉庫的陰影裡,監控攝像頭的紅點突然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