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警報聲撕裂了基地的寧靜,如同瀕死巨獸的哀鳴。

猩紅色的應急燈光在冰冷的金屬通道內瘋狂閃爍,將每一張驚惶失措的臉都染上了血色。

“警告!檢測到高能時空擾動!遺蹟能量頻率失諧,正在引發區域性地磁場紊亂!”莉莉的聲音透過廣播系統傳遍基地的每一個角落,她的聲線因極度的緊張而微微顫抖,“重複,這不是演習!”

現實世界,正在分崩離析。

主控螢幕上,代表地球磁場模型的藍色光暈正被一團狂暴的暗紅色能量侵蝕、扭曲,無數條資料流瀑布般重新整理,最終彙整合一個令人絕望的詞:同步失敗。

更可怕的是,監控畫面顯示,基地外圍的曠野上,一些區域的景象開始像劣質的影像般跳幀、重疊,一棵枯樹可能在瞬間變得枝繁葉茂,下一秒又化為塵埃,時間在這裡失去了線性規則。

“將軍!鋼鐵軍團的主力部隊趁機從東部防線突襲!我們的防禦屏障在時空擾動下效能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一名作戰參謀的報告,為這混亂的局面添上了最致命的一筆。

混亂是最好的催化劑。

在人人自危的指揮中心,卡爾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他猛地一拍桌子,蓋過了嘈雜的警報聲。

“夠了!這根本不是我們能應付的局面!許墨呢?他把我們帶進了這個死局,自己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的聲音充滿了煽動性,立刻吸引了周圍一些動搖的指揮官。

“許墨追求的力量本身就是災難的根源!我們不能再跟著他一條路走到黑了!”卡爾環視眾人,加重了語氣,“我收到了‘他們’的訊息,只要我們放棄抵抗,交出遺蹟的核心資料,就能獲得生存的機會!這是談判,不是投降!”

“背叛!”瑞恩怒吼一聲,獨臂緊握著戰術匕首,青筋畢露,“卡爾,你這個懦夫!”

然而,在末日般的景象和鋼鐵軍團的炮火轟鳴下,求生的本能讓一部分人開始動搖。

恐慌,正像病毒一樣在人群中蔓延。

與此同時,映象世界中。

許墨正站在一個完美得令人窒息的基地裡。

空氣中瀰漫著營養液淡淡的甜香,窗外的天空湛藍如洗,甚至連遠處的防禦炮臺都擦拭得一塵不染,閃爍著嶄新的金屬光澤。

“許墨,你回來了!太好了,我們都擔心死你了。”瑞恩笑著走上前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的雙臂健全有力,右臂上那道深可見骨的舊傷疤消失無蹤,面板光滑如初。

許墨的心猛地一沉。

“是啊,許墨,有你在,我們就什麼都不怕了。”蘇瑤微笑著端來一杯熱飲,她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溫柔,眼神清澈,沒有任何憂慮的陰霾。

只是,她說話的語速,似乎比平時慢了半拍,像是一個努力模仿卻總差一點神韻的演員。

就連一向對他吹毛求疵的老傑克,此刻也滿意地點著頭,遞給他一份資料包告:“小子,這次幹得不錯,資料分析完美無缺。”

一切都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個精心編排的謊言。

許墨接過熱飲,指尖的溫度是真實的,但他內心的寒意卻在不斷擴散。

他嘗試調動體內的空間能量,試圖感知哪怕一絲一毫的空間波動。

然而,系統面板一片死寂,彷彿他只是一個沒有任何異能的普通人。

這個世界,這個看似屬於他的世界,從根本上否認了他的存在。

疑慮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瘋狂生長。

他開始注意到更多不協調的細節:牆上他與隊員的合影,照片裡所有人的笑容都一模一樣,如同複製貼上;遠處訓練場上士兵們的口號,永遠是那幾句,迴圈往復,精準得像時鐘報點。

這是一個陷阱,一個用他最渴望的“和平”與“完美”構築的意識囚籠。

現實世界,指揮中心的對峙已白熱化。

“卡る,拿出你與‘他們’聯絡的證據!”蘇瑤從人群后方走出,她的臉色有些蒼白,顯然母親被擄走的事依舊是她心中最深的痛,但此刻她的眼神卻銳利如刀,“否則,你就是在動搖軍心,按戰時條例,當場處決!”

“證據?蘇瑤,你太天真了!生存本身就是最確鑿的證據!”卡爾冷笑著,他身後的幾名指揮官已經隱隱將手按在了武器上。

就在基地內部的防線即將從內崩潰的瞬間,蘇瑤手腕上的個人終端亮起一道幽藍色的光芒。

她沒有再與卡爾爭辯,而是十指如飛,在虛擬鍵盤上急速敲擊。

一行行復雜的程式碼在她眼前流淌,構建成一把無形的鑰匙。

“莉拉,幫我鎖定卡爾的私人終端實體地址,我需要三秒鐘的埠開放時間!”蘇瑤的聲音冷靜而果決。

“收到!”另一側,負責資訊戰的莉拉立刻回應。

幾乎在同一時間,卡爾的終端螢幕不受控制地亮了一下。

他心中一驚,但為時已晚。

下一秒,指揮中心的主螢幕上,畫面猛地切換。

不再是混亂的磁場模型,而是一段被加密的通訊記錄。

畫面中,一個模糊的女性身影——正是曾與許墨交手的艾麗——正在與卡る進行視訊通話。

“……只要你們內部瓦解,交出許墨的位置和遺蹟許可權,‘觀察者’將賜予你們新的家園。”艾麗的聲音冰冷而誘惑。

“我怎麼相信你?”影片中,卡爾的臉上寫滿了貪婪與不安。

“你別無選擇。”

證據確鑿。

所有支援卡爾的人瞬間啞火,驚恐地後退,與他劃清界限。

“拿下他!”蘇瑤沒有絲毫猶豫,瑞恩早已像獵豹般撲出,用僅存的左臂死死鎖住卡爾的喉嚨,將他按倒在地。

危機暫時解除,但蘇瑤沒有片刻放鬆。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內心翻湧的情緒,站到指揮台中央,接管了所有許可權。

“啟動‘壁壘’應急協議!所有作戰單位放棄外圍次要據點,收縮防線,能源優先供給主城區的防禦屏障!莉莉,重新校對時空道標,我們必須穩住陣腳,等許墨回來!”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如同一根定海神針,暫時穩住了這個搖搖欲墜的基地。

映象世界內,許墨決定主動出擊。

他走到那張“完美”的合影前,眼神一凜,猛地一拳砸在相框上。

玻璃應聲碎裂,但詭異的是,那些碎片沒有散落,而是在半空中凝固,然後像資料回溯一樣倒流,相框在幾秒鐘內恢復如初。

“果然如此。”許墨心中瞭然。

這個世界不允許任何“不完美”的存在。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不遠處正關切地看著他的“蘇瑤”和“瑞恩”,突然開口,聲音冰冷而陌生:“你們都是假的。”

話音未落,他轉身衝向控制檯,做出了一個最瘋狂的舉動——他試圖啟動基地的自毀程式。

警報聲瞬間響起,但與現實世界的混亂不同,這裡的警報聲單調而機械。

整個世界的“完美”表象開始劇烈波動,如同被病毒入侵的程式。

就在他即將按下最終確認鍵時,一道身影憑空出現在他身後,用與他一模一樣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許墨緩緩回頭,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那個“映象許墨”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像一個精緻的人偶。

“這裡是意識篩選場。”一個宏大、非男非女的聲音在整個空間中迴盪,彷彿來自四面八方,又彷彿直接在許墨的腦海中響起,“只有真正的意志體,才能識破虛妄。”

“映象許墨”的身影開始消散,化作無數光點,融入周圍的環境。

隨後,整個完美的世界開始褪色,變成了無盡的純白空間。

一道由光芒構成的模糊人形,緩緩浮現在許墨面前。

沉睡者。

“你透過了測試。”沉睡者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現在,你有兩個選擇。”

隨著它的宣告,兩個截然不同的景象在許墨面前展開。

左邊,是一片祥和的都市。

沒有戰爭,沒有廢土,陽光明媚,人們在街上歡聲笑語。

他甚至看到了自己年幼時的父母,正牽著他的手在公園散步。

這是一個沒有悲劇,沒有失去,被“重啟”過的世界。

所有的錯誤,所有的犧牲,都將被抹去。

右邊,則是他剛剛離開的那個千瘡百孔的現實。

基地在炮火中燃燒,戰友在絕望中掙扎,遠方的天際線上,巨大的時空裂縫如同一道猙獰的傷疤。

這是一個必須承擔所有後果,並且未來可能面臨更大風險與絕望的世界。

許墨沉默了。

他凝視著左邊那個充滿誘惑的完美世界,父母的笑容彷彿就在眼前。

只要點一下頭,所有的痛苦都會煙消雲散。

但他最終還是緩緩地、堅定地移開了目光,望向右邊那片燃燒的廢土。

他看到了瑞恩的獨臂,看到了蘇瑤強撐的堅毅,看到了莉莉的焦灼,看到了那些在絕望中依舊選擇戰鬥計程車兵。

那些傷痕,那些痛苦,那些掙扎,同樣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我不會逃避過去,”許墨抬起頭,直視著沉睡者的光影,一字一句,鏗鏘有力,“我要親手改變未來。”

沉睡者的身影似乎微微頓了一下,彷彿在審視他意志的純度。

良久,那宏大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莊嚴。

“你的意志,已被記錄。”

話音剛落,許墨腳下的純白空間開始劇烈地崩塌、碎裂。

無數的資料流和光影碎片如龍捲風般將他吞噬。

與此同時,在混亂的現實世界,基地上空,那道撕裂了天穹、不斷引發時空錯亂的巨大裂縫,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毫無徵兆地,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閉合。

光芒在其邊緣湧動、收縮,彷彿一隻注視著人間的巨眼,即將永遠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