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e佇立在甲板邊緣,在往常這樣的位置只消一陣稍大點的風就能把讓刮下去,但今天,大海似乎吃夠了、吃飽了,所以平靜得很。
視線穿透翻湧的墨色波濤,凝視著“一號”消失的那片深邃海域。甲板上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硝煙氣息,無聲地宣告著這場血腥戰鬥的終結。
身後傳來一陣陣血肉被洞穿的聲音。其他幾具奈米武裝正從一具具聯合尖兵部隊成員的屍體中抽出刀劍,動作熟練而漠然,就像是農夫在收割後的田地裡拾掇工具般平常。
聯合尖兵部隊,徹底覆滅,再無活口。
幾個人影圍了上來,站在bee的身旁,他們的奈米武裝佈滿戰鬥的痕跡,不過以他們的角度來看只能算是“刮擦”,顯然剛才的戰鬥並非苦戰。
“鬆餅女士”和“米什卡”被bee一擊殲滅,這給他們省了不少麻煩。
其中一個身材相對高大、裝甲線條粗獷的傢伙率先開口,聲音透過面甲帶著一絲刻意的輕鬆,試圖掩蓋某種試探:
“看來傳聞中的‘一號’也就那麼回事,對吧?”他踢了踢腳邊一截扭曲的金屬殘骸,那來自“壹號”的某具武器軌道,“我還擔心你會不會成了第一個突破口,然後被她像砍瓜切菜一樣,把我們挨個兒解決了呢。”
“名不副實。”bee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彷彿在評價一件無關緊要的器具,“她最多能同時呼叫六具武器軌道,操控精度和反應速度只能說差強人意。和那些把她吹噓成能掌控十具軌道、如同人形兵器的離譜謠言相比……反差有些大。真不知是怎樣的謬誤才會流傳至此。”
“總之,你再一次證明了你的實力,beelzebub。”另一個聲音響起,帶著明顯的討好意味,完全稱呼了bee的代號。他指了指不遠處甲板上一片狼藉的區域,那裡一地的屍體,“這邊都清理乾淨了,確認沒有活口。至於‘我們’這邊……belphegor那個蠢貨玩完了,mammon還剩半口氣吊著,你要是覺得他這狀態不合適繼續任務,就不必浪費時間送急救了。”
他頓了頓,語氣隨意得像在討論一件壞掉的工具的後續處理。
“然後,這些屍體,十幾具吧,你打算怎麼處理?‘我們’不能留下任何證據,你知道規矩。”
字裡行間,均是對同伴戰死和重傷的極端漠然。對他們而言,個體不過是“我們”這個扭曲整體中隨時可以替換或拋棄的零件,其下場如何,只取決於他們剩餘的利用價值。
bee的目光依舊停留在那片吞噬了柯樂的海域,他沒有立刻回答這些問題,這份沉默,無形中讓重傷昏迷的m暫時撿回了一條命。
幾秒鐘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興致:“聽說在日本,過去有一種處理屍體的方式叫作‘築人樁’。”
他微微側頭,似乎在想象一個活人在混凝土中掙扎的畫面。
“把屍體塞進油桶裡,灌滿混凝土,等凝固了就沉入深海,或者直接用來搭建建築。據說這樣處理屍體很長時間都不會被發現,甚至可能永遠消失。”
bee並非在憂慮“一號”落海可能帶來的後患。對他而言,那個在他面前如此羸弱不堪的“一號”根本構不成任何實質性的威脅。
退一萬步說,即便她有能力引發麻煩,也得先有命爬出這片海域。
這機率微乎其微。
他提出處理屍體的建議,更像是在這平平無奇勝利後的片刻閒暇中,尋找一件打發時間的、略帶點藝術性的消遣。
“築人樁?聽起來就不怎麼靠譜啊。”
最先開口的那個高大身影嗤笑一聲,搖了搖頭,視線掃過甲板上橫七豎八、死狀各異的屍體。
“屍體腐爛產生的氣體和物質,加上海水的侵蝕,遲早會把混凝土撐裂。中國人——我是說海南艦的編隊,他們的搜救力量很快就會覆蓋這片海域,把這麼多樁子留在這裡的風險太大,一點也不保險。”
他強調著“保險”這個詞,這是“我們”行動的核心準則之一——動靜可以大,但不能留下痕跡。
“那真是遺憾。”bee的語氣聽起來傷感無比,但也明顯有種用力過度的做作,“看來這次是沒機會實踐了,之後再找機會。那這次就……用最傳統的方式吧。”
bee指了指甲板一角的飛機加油站,輕描淡寫地決定了全部屍體的最終歸宿。
“leviathan,都燒了吧。簡單,乾淨。”
“明白,我這就去安排。”
試圖討好bee的leviathan立刻應道,順便咔噠一聲掀開自己的面甲,露出一張飽經風霜、帶著一道道猙獰傷疤的臉。
毫不在意撲鼻而來的濃烈血味和內臟腥氣,熟練地掏出一支香菸叼在嘴裡,奈米武裝中指拇指相互一擦便點燃了香菸,深吸一口讓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滿一圈才緩緩吐出。
“對了,”leviathan一邊吞雲吐霧,一邊像是想起什麼,“‘那東西’的回收很順利,正在運回來的路上。液氮儲存罐也已經準備就緒,隨時可以啟動超低溫封存。說起來,還得感謝聯合尖兵部隊那些蠢貨,他們把它從那個鬼地方帶出來倒是省了‘我們’不少麻煩。”
他嘴角咧開一個帶著血腥味的笑容,舌頭上一顆昂貴的鈦合金舌釘發出亮光:“真沒想到啊,那東西竟然是人形的。”
“人形,人類的形狀……” bee重複著這個詞,原本如同死水般平靜的語調陡然拔高,身體竟微微顫抖起來,一股狂熱的興奮感如同電流般席捲了他,“沒錯!海鬼!這造物主最扭曲、最迷人的傑作!每一次發現,都像是在挑戰我對‘完美’定義的認知邊界!”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顯得有些尖銳,引起了甲板上陸續出現的航空母艦船員的注意——他們也該出現收拾殘局了。
“上帝?他一定是個瘋子!要不就是最頂尖的、最癲狂的藝術家!才能創造出如此……如此令人窒息的美!”
bee張開雙臂,隔著海峽彷彿要擁抱對面的那東西。
“多麼優雅的形態,多麼致命的誘惑,多麼……無與倫比的完美!我簡直……”他陶醉地深吸一口氣,此刻空氣中瀰漫的不是硝煙和血腥,而是最甜美的花香,“我都迫不及待想看到它甦醒時的模樣了!那將是何等的景象!何等……”
“咳咳咳!” leviathan故意被煙嗆得猛咳幾聲,不打斷了bee近乎癲狂的詠歎調。他抹了把咳出的眼淚,語氣帶著一絲無奈和急迫,“bee,夥計,冷靜點。不是我想掃你的興,但在我們安全離開這片該死的海域,回到圍牆的保護範圍之前,任務都不算真正完成。現在還不是欣賞藝術品的時候。”
bee立刻投來兇戾的目光,嚇得人高馬大的leviathan後退半步,雙手護在身前。
但緊接著,彷彿是為了印證leviathan的警告,他話音剛落,一陣悠揚、空靈,卻又帶著難以言喻怪誕感的歌鳴聲,響徹了整片巴斯海峽。
初聽如同天國降下的神聖詠歎調,純淨而遼遠。然而,在場的每一個身經百戰的尖兵,都在瞬間捕捉到了那隱藏在旋律深處的、非人的、充滿無盡怨毒與狂躁的變調。
這他媽是海鬼在鬼叫!而且是前所未有的巨大規模!
leviathan臉色劇變,一口將嘴裡的香菸狠狠吐在甲板上,用靴底碾得粉碎。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鷹隼般射向先前聯合尖兵部隊藏身的懸崖方向!
只見懸崖上空,一架sh-60艦載直升機正以一種近乎自殺的姿態,拼命壓低機頭,引擎發出絕望的嘶吼,朝著航母戰鬥群的方向全速俯衝而來。
隱約能看到機腹下吊著內固定著一個閃爍著幽光的長方體容器——正是裝載著人形海鬼的液氮儲存罐。他們完成了回收,但也捅了馬蜂窩!
緊追在直升機身後的景象,則讓所有目睹者都感到頭皮發麻!
一片連綿不絕、如同黑色死亡帷幕般的陰影,正從懸崖後方急速升起。那是足足十幾只在這個時空還未被edc確認命名的異化型磁浮空錐,它們無聲地撕裂空氣,速度竟絲毫不亞於拼死逃竄的直升機。
但這僅僅是異象的前奏。
眾人的視線驚恐地轉向塔斯馬尼亞島的海岸線——那原本清晰的海岸輪廓線,此刻如同被人用最濃稠的記號筆狠狠塗抹過,變得一片模糊,蠕動著的模糊!由無數海鬼組成的,鋪天蓋地的黑潮撲了過來。
空中,形態扭曲的飛行海鬼如同蝗蟲過境,遮蔽了本就陰沉的天空;
近海海面,巨大如鯨魚般的海鬼翻騰著露出慘白的肚皮,掀起滔天惡浪;
淺灘和礁石區,密密麻麻、長滿吸盤和骨刺的爬行海鬼如潮水般相互擠壓著登上岸邊,所過之處連岩石都被腐蝕得滋滋作響;
更遠處的深海,巨大的陰影緩緩上浮,那是超乎常理的存在,僅僅一個輪廓令人窒息。
四面八方,目力所及,所有能塞下和塞不下的空間,都被翻騰嘶鳴著的海鬼徹底填滿。它們如同極怒的蜂群,目標明確——正是那架攜帶了人形海鬼的直升機!
望著這駭人一幕,bee的喉間反而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如同看到了心儀的奇景。
他吹了聲清脆響亮的口哨,覆蓋著羊骨面甲的頭顱微微昂起,猩紅眼窩中燃燒起狂熱的火焰。
“看啊,”他的聲音滿是病態的愉悅,“它生氣了。多麼強烈的反應,它們難道一直都在這片海域嗎?還是說就這樣憑空誕生?”
看著bee那副躍躍欲試,與其說是面對滅頂之災,更像是即將參加盛大狂歡的模樣,leviathan額頭瞬間佈滿了冷汗。
他們確實是一群瘋子,被“我們”召集起來的,或多或少都是有著嚴重人格缺陷和社會剝離感的危險分子。
但這不代表他不惜命!
十幾只?!不,看這架勢上百隻都有可能!足足破百的數量,而且最次也是巨化型,這可是全世界圍牆防禦體系加起來整整一週的目擊量!
而現在,它們正從海陸空三面,如海嘯般要把自己淹沒。
leviathan恨不得立刻頭也不回地逃離這片海域!然而,殘酷的現實擺在眼前——在剛才聯合尖兵部隊的亡命突襲中,艦隊裡超過半數的艦艇嚴重受損或癱瘓,此刻還深陷於滅火、堵漏、搶修裝置的混亂之中,根本無力組織起有效的機動防禦或撤退。
他有一個極其糟糕的預感:雖然他們剛剛在人類間的內鬥中近乎完勝,但海鬼……這些未知的怪物,馬上就要來收回代價,或許整個第七艦隊都要因此覆滅!
“把你們的武器都拿出來!接下來才是好戲呢!” bee亢奮的聲音如同驚雷般在通訊頻道中炸響,蓋過了艦隊混亂的通訊雜音。他非但沒有恐懼,反而樂在其中,“等直升機把那東西送到甲板,我們就該突圍了!”
“突圍?!” leviathan驚撥出聲,聲音都變了調,“bee!你看看周圍,艦隊裡一大半的船都癱了,現在強行突圍,第七艦隊恐怕……”
這後果顯而易見bee不可能想不到,除非……
他腦海中閃過一個極其冷酷的可能,聲音帶著顫抖:“你、你是打算拿那些動不了的船……當誘餌嗎?!”
用癱瘓的艦船和上面的船員作為吸引火力的犧牲品,為還能行動的少數艦隻爭取突圍的視窗。
“哈哈哈哈!”
bee爆發出一陣暢快淋漓的狂笑,笑聲中充滿了享受,“怎樣?這不正是剛剛聯合尖兵部隊對我們使用過的招數嗎?用同伴的生命鋪路!多麼高效!多麼合心意的輪迴啊!不好,我可能要上癮了,‘一號’果然只有這一點非常合我心意啊!”
他張開雙臂,擁抱著即將到來的毀滅風暴。
不一樣,這根本不一樣!leviathan在心裡吶喊。
聯合尖兵部隊與“我們”,兩邊做出這個選擇時的立場不一樣。
然而在這個時機質疑bee的決定等同於找死,話到嘴邊,硬生生變成了服從:“明白。我立刻通下去……”
此刻“喬治·華盛頓”號航母戰鬥群的實際指揮官只有bee一人,即便這斷尾求生的計劃代價巨大,但轉念一想的leviathan也馬上釋懷了。
又如何呢?反正……自己所在的這艘船能突圍出去,這就夠了。
隨著命令的下達,哭嚎、詛咒、哀求……各種聲音如同潮水般湧入通訊頻道。
然而,bee反而以現場尖兵的許可權在公共頻道里分享了這些聲音。在他看來,這些掙扎遠比聯合尖兵部隊帶給自己的趣味更多。
他緩緩移步至高聳的艦橋上,注視著拼死逃竄的直升機如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搖搖晃晃地摔落在甲板上,明顯偏離降落區。
bee深吸了一口帶著鹹腥、硝煙和死亡氣息的空氣,唇齒間在流轉的彷彿是最為醇厚的美酒。
他的聲音透過公共頻道,清晰地傳遍整個航母戰鬥群。內容,則是在宣告:
“赴死吧,各位。”
然後,他憑藉“我們”的許可權,引爆了所有不能參與突圍艦船的艦橋。
……
命運,將一如既定軌道上行駛的列車,不偏不倚,駛向一座接一座代表著時間錨點的站臺。
在巨大變動產生之前,沒人能提前下車。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