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碑——

大齊與西涼交界處。

大漠孤煙被風攪得粉碎。

裴尚書望著眼前大齊的界碑,長舒一口氣:“可算是回到大齊地界了,這西涼的風都快刮死我了......”

江玉乘揚起嘴角,調侃道:“喲,尚書大人這會兒又嫌西涼風大了?”

“您喝駱駝奶的時候,可是巴不得留在西涼呢。”

“世子您就別打趣老臣了,人不能忘本,大齊才是咱們的家啊......”裴尚書說著,從行囊裡掏出一壺葡萄酒,“世子趕路許久,定是口渴了,快喝口酒解解渴。”

江玉乘伸手接過,輕抿一口,笑道:“裴尚書這覺悟倒是挺高,怪不得能爬到尚書這個位置......”

裴尚書笑了笑:“都是仰仗聖上恩典,以及自身些許微末實力罷了。”

倆人正說著。

馬車裡突然傳來撕心裂肺的咳聲。

“咳咳——”

“娘!”江雨燕帶著哭腔的呼喊穿透風沙。

江玉乘快步奔到馬車前。

一把掀開簾子。

只見母親手中緊握著的白色手帕,已染作暗紅......

江雨燕拍打著母親的後背,眼眶泛紅:“娘,您的病怎的又加重了......”

王若芸緩了緩,氣息微弱:“娘這副身子......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江玉乘眉頭緊皺:“娘,您別瞎說!”

王若芸伸手輕撫江玉乘的臉龐,眼中滿是慈愛:“乘兒,你帶著雨燕回京吧。”

“娘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

“娘想回幽州看看你爹,娘不想帶著遺憾走......”

十五年了。

整整十五年。

她對江烈的思念從未消減,如今自知命不久矣......

無論如何都要再見王爺一面。

江玉乘望著母親憔悴的面容,心中一陣刺痛。

猶豫片刻後。

轉身對著身後的使團大聲說道:“改道幽州!”

裴尚書一聽,心中一驚,趕忙勸阻:“世子,此舉恐怕不妥......”

“這麼做怕是會招來朝中大臣的彈劾啊。”

“此次出行,本就身負重任,若延誤了行程,恐怕於公於私都不妥當......”

王若芸搖搖頭:“娘獨自回去便好,娘雖說沒了修為,可行走江湖的經驗還在。”

“不行!” 江玉乘態度堅決,“娘,您身子虛弱,怎能獨自上路。”

這時。

江雨燕開口道:“哥!我陪娘去吧......”

王若芸眼中閃過欣慰:“也好,雨燕陪娘去,也能有個照應。”

“雨燕也該去見見你爹爹......”

暮色四合。

馬蹄聲碎,踏著血色殘陽,朝著幽州方向緩緩遠去。

江玉乘駐馬高坡,望著漸漸隱入塵煙的馬車,眸中憂思如縷。

“世子?”裴晨輕聲喚道。

江玉乘抬手抹了把臉。

轉身時。

已換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走吧尚書大人,再耽擱下去,御史臺那幫老東西怕是要寫摺子彈劾你我通敵了......”

......

......

——幽州城——

“這段時日,都把招子放亮了!”

“往來行人都給我細細盤查!”

“北夷那邊不知又在鬧什麼么蛾子,千萬別讓北夷的探子混進城來!”

秦副將正對著一眾城門守衛高聲傳令。

正說著。

一名城門守衛匆匆跑來,拱手稟道:“秦副將,城門前來了一對母女,自稱是王妃和王爺的女兒......”

“王妃?”秦副將一愣,“王妃早亡,王爺哪來的女兒?”

說罷。

他眉頭一皺:“這麼低階的騙術還跑過來問我?”

城門守衛面露難色,囁嚅道:“可是......”

“可是什麼可是?”秦副將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趕走趕走......別在這兒浪費本將時間!”

“可是來人拿著世子信物......”守衛說罷,拿出一塊玉佩交到秦副將手中。

秦副將定睛一看。

正是江玉乘臨走時帶在身上的那塊。

這玉佩說來還有一番波折,當初江玉乘拿給李神醫抵了二十兩診費,後來又憑藉詩會頭籌拿了回來。

眼下也算是派上點用場......

秦副將臉色一變,衝守衛罵了句:“你他孃的不早說!”

“快帶我去看看!”

兩人匆匆趕到城門前。

秦副將一眼便看到了那對母女。

只見為首的女子,雖面容憔悴,卻難掩昔日風華。

秦副將頓時瞪大了雙眼:“王......王......王妃?”

他又驚又疑。

實在不知眼前這人究竟是人是鬼。

可那張臉。

分明就是記憶中王妃的模樣,絲毫不差!

秦副將不敢耽擱。

轉身一路小跑直奔王府書房。

連門都顧不上敲,便闖了進去。

上氣不接下氣道:“王......王爺,城......城門口來了個自稱王妃的女子。”

“還帶著個十五六歲的姑娘,說是您女兒。”

“她們還拿著世子的信物,看著......看著真像是王妃啊!”

江烈聞言,整個人瞬間僵住。

斜陽漫過窗欞。

恍惚間又見十五年前。

王妃曾笑著對他說:“若得女兒,定要喚作雨燕。”

少頃。

江烈如夢初醒:“你說的可是真的?”

未等秦副將回答。

江烈已迫不及待地朝著城門方向奔去。

城門外。

斜陽將青石古道染作血色。

素衣女子垂首立於拒馬樁前。

江烈一眼便望見那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他踉蹌著伸手。

卻在觸及她衣袖時猛然僵住。

大半輩子枕戈待旦的殺伐決斷,此刻都成了怕碰碎夢中人的怯懦。

“芸兒......你真的是芸兒嗎?”

王若芸聽到這熟悉聲音。

緩緩轉過頭。

當那雙秋水明眸抬起剎那。

時光仿若靜止。

二人眼中唯有彼此。

千般情思,皆凝於這深情一望之中。

“烈哥......我回來了......”

江烈將王若芸緊緊擁入懷中,聲音被淚意哽住:“芸兒,這些年,你到底去了哪啊......”

“我以為你死了......你知道嗎......”

這位半生戎馬的軍中梟雄。

此刻竟全然不顧形象,哭得像個無助的孩童......

王若芸輕輕拉過江雨燕,柔聲道:“烈哥,這是我們的女兒。”

江烈目光溫和,凝視著眼前的少女:“吾兒,這十餘載,苦了你了。”

血濃於水的親情終是讓江雨燕紅了眼眶,“爹......”

十五年的委屈。

在此刻傾瀉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