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一夜未歇,雨聲斷斷續續,像是天上的神明一邊打盹一邊灑水。
他沒敢閉眼太久,身子橫在炕前的竹椅上,一隻手還搭著那把寒光凜冽的刀。
這孩子睡得不安穩,一會兒翻身,一會兒皺眉,像是做了什麼噩夢。剛才睡到一半,嘴裡突然嘟囔了句:“有人……有人叫我……”聲音細得像貓叫,卻叫人脊樑一涼。
張連山盯著孩子的臉許久,又摸了摸他的額頭——不熱,倒是心口跳得厲害。他皺著眉坐起身,從床頭掏出一張黃符,點燃了捲起來,豎著插在香爐裡。火光一竄,照得屋裡一明一暗。
正要繼續守著,那孩子又說夢話了,這次說得比上次還清楚——
“別埋……救我……救我的……”
張連山猛地轉頭,心頭“咯噔”一響。孩子說的那話,不像是做夢,倒像是在複述什麼話。
他低頭看了看熟睡的孩子,又掃一眼地上的包袱——裡面除了衣物和書本,還有幾張照片。他拿出來翻了翻,是女兒和女婿帶著孩子的合影,背景卻是一處荒涼的土坡,像是考古工地。
他心裡越來越不安,轉頭看了眼香爐,符紙燒得只剩一角,火苗“呲啦”一聲突然熄了,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口吞了下去。
“不是好兆頭……”他嘀咕著,從角落的抽屜裡取出一隻小竹匣,開啟,裡面是三根香,通體暗紅,帶著淡淡的松脂味。這是他父親傳下來的“破邪香”,只在大事時用。
張連山拔了一根出來,嘴裡默唸口訣,點燃。
香頭一亮,卻沒有升起正常的白煙,而是冒出一縷綠光,緊接著火苗“嗤”的一聲,竟開始反著燒,從中間往兩頭蔓延。
他臉色頓時就變了,抬手將那香掐滅,香灰落在地上,居然像血一樣滲出一攤暗紅的油跡,還冒出一股酸臭味。
“邪煞不退,反來探門……”他喃喃道,眼神陰冷。
那孩子突然又翻了個身,這回張嘴就說了一句更怪的話:“別挖了……底下……它看見了我們……”
張連山背後一陣寒意直冒,他終於確認,這不是普通夢話,而是什麼東西盯上了他。
“你倆可真是嫌我沒老啊,還給我捅出個這麼大的簍子。”他坐在床頭嘆了一口氣,看著正在熟睡的孩子,突然想起一件陳年往事。
那是他十五歲那年,隨父親進山為一戶姓邢的人家看山裡面的祖墳,那戶人半夜出怪事,說是老墳裡埋的不安生。他父親只看了一眼,就讓人封山三日,自己下夜半去了墳地。
他爹也帶著他過去了,那一夜他看見了這輩子都忘不了的東西:只見一隻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臥在那家的祖墳上,渾身黑毛,指甲抓的墓碑吱吱作響,一股一股的寒氣凍得他渾身發麻。
他不記得那夜還發生了什麼,只記得爹那晚只說了一句:“又是人搞出來的東西”後,嘴中念著咒,手提著刀便衝了過去,只剩下那山野間經久不絕的哀嚎聲。
可今晚——今夜這屋裡的氣,太熟悉了。就跟那一夜一模一樣,甚至還更濃。
他再不遲疑,轉身就進屋後屋,把一隻布袋子背出來,裡面是一些老物件:桃木符、紅線、硃砂瓶、以及一張寫著“驅祟斷門”的小令。
他把這些一樣樣布在門窗邊上,又掏出一圈紅線,從門上釘頭繞到窗沿,繞屋一圈,最後打了個結。
做完這些他才放下心些,可還沒坐下,耳朵就動了動。
雨不知何時停了下來,院子傳來“噠噠”的腳步聲,沉重而有節奏,不像是人腳,也不像是狗蹄,更像是某種獸的爪印落地。
貓呢?他家那隻老貓最警覺,可現在竟沒動靜。
張連山緩緩起身,手裡緊握刀柄,躡手躡腳走到門邊,從門縫向外看。
雨還沒停幹,地上溼滑泥濘,昏黃的燈光照不出去幾步,但就在院門口的空地上,他看見了一個黑影,站得筆直,像柱子似的。
那不是人影。
是狼。
一頭比小孩還高一截的狼,毛髮全黑,像墨水潑的,雙目青光,在雨裡站著一動不動,只是鼻子一聳一聳的,像是在聞什麼。
張連山屏住呼吸。
狼在院口站了一會,慢慢挪動腳步,朝屋門走來。
它的動作不快,但沉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心頭。
張連山緩緩退後一步,盯著門,心裡急轉。他知道,這東西不是尋常野狼——村子邊沒野狼幾十年了,況且還是這麼大的。它走路幾乎無聲,不驚貓狗,這不是活物,是邪煞之形。
他捏起桌上的紅線符咒,在門後貼上,又把那刀放在手邊,刀刃上抹了硃砂油。
狼停在門前,沒叫,也沒嗥,只是鼻子貼近門板,重重吸了幾下。
接著,只聽門外猛地一撞!
“砰!”
門板整個震得一顫。
屋裡桌上的燈幾乎被震翻,香灰四濺。
“砰——!”又是一撞。
紅線忽然一緊,隱隱發出“吱啦”一聲,卻硬是沒斷。
預想中的第三下撞擊沒來。
外頭安靜了。
連雨聲也小了許多,只剩屋簷下噠噠的滴水。
張連山站了很久,直到腳邊那灘香灰冷透,才緩緩坐下。他知道,這不是走了,是退了。邪祟認了門,遲早還會回來。
紅線鎮得了一時,擋不了一夜。光靠幾張黃符,熬不過這場劫。
他抬頭望向窗外山影,在夜色中模模糊糊地沉著,像是有什麼老東西沉睡未醒。“得上山走一趟。”他低聲說,“得去求那位老神了。”
“你能……躲到什麼......時候...”
張連山倏然回頭。
孩子眼睛沒全睜開,只是一條細縫,透出一絲不正常的青光,泛著水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