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則心中一震,這口棺材,我曾見過——我曾躺在那裡,我曾在裡面出生。
“曾經儲存過一位埃及女王的棺材啊,能保證她千萬年之後的屍身不腐,只為讓他千萬年後的情人見到——沒想到,這口棺材最後竟然流落到了這裡。”獨雪說。
言鈴如埃及女王般躺在棺材裡,雙手交疊在胸前,一隻手上拿著一支紅色玫瑰,可另一隻手上,卻拿著一朵白色玫瑰,那容顏,是七八十歲老婦人的模樣,可我卻覺得美麗無比,也聖潔無比。
山爺一開啟棺材蓋子,言鈴手中的玫瑰瞬間枯萎,而枯萎之後也露出了她胸口上的傷。
“言鈴她,是自殺的。”我知道,我此時說的話太過於殘忍,可是,若不說出來,只怕山爺會永遠痛苦下去,我握緊了龍且的手,看了看龍且,而龍且亦是給我一個信任的眼神,“當鋪主人,如果自然死亡的話,是不會留在這個世界的,她為了留在當鋪裡,選擇了自己結束生命!”
“她現在在哪裡?”山爺抬起頭問我,他的眼眶是紅的。
“在當鋪裡,一直都在……”我說。
而山爺,則緊緊地抱住言鈴的屍體,不說一句話。
“你奶奶,不,言鈴她,好傻。”龍且突然蹦出這樣一句話,“也許人類,確實很在乎皮相,也許真的會因為愛人蒼老的容顏而失去愛意,可是我們,卻不會啊。如果暖暖變成了那個樣子,我還是會繼續愛著暖暖的,因為,我要的,就只是暖暖而已啊……”
是了,山爺要的,只是言鈴而已——只是言鈴。
不單單是十八歲有著美麗樣貌的言鈴,亦是七八十歲,蒼老衰敗的言鈴。
為什麼,作為人類的言鈴卻不懂呢?
不,她懂。正是因為她懂,所以她才這麼做。
只見山爺身上突然浮現出一絲淡然的,溫和的光,而那一團柔和的光暈慢慢變長,猶如一條緞帶一樣,浮現在山爺身上——仔細一看,那並不是一條光帶,而是一條淡淡的龍紋。
那龍紋一圈圈地環繞在山爺和言鈴之間,最後消失在言鈴的身體裡。
“他想將言鈴死而復生嗎?”我想。
不,人類雖然有死而復生的可能,可言鈴,卻不是一個普通人類啊,那山爺,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山爺他,要走了……”突然,龍且對我說。
他用力抱著我,將我的臉,深深埋在他的胸膛裡,不讓我去看眼前的場景。
——發生了什麼?發生了什麼?
我想抬頭,可是,臉上的淚水,卻怎麼也止不住,我只覺得,有一個透明的,溫暖的靈魂從我身體裡剝離出來,那靈魂穿過了我的身體,又穿過了龍且的身體。
——我的身體裡,那一部分,關於言鈴的東西,正在抽離出來,我知道……
我聽到,有人說:“你來了。”
又有人說:“我來了。”
有人說:“我等了你很久。”
又有人說:“我知道。”
而許久之後,他們笑了。
而我,卻已淚流滿面。
再回過神來的時候,我蜷縮在龍且懷裡——而龍且的懷抱一直很暖。他身上的傷口在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全部癒合了,雖然還留有血痕,可身上,卻沒留下一點傷口。
“山爺他……”我遲疑著問。
“走了。”龍且回答我。
“那言鈴……”我又問。
“也走了……”龍且回答,末了,他補上一句,“他們是一起走的。”
我點點頭。
——他們究竟去了哪裡,我並不知道,所謂愛意感動上天的事情,似乎在神話故事裡如此的屢見不鮮,可我又是如此深刻的知道,上天,是如此頑固而冰涼的。
他不會因為眾人的疾苦而憐憫,亦不會因為世間的歡笑而動容——天地即是如此。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這便是上天的仁慈。
而我,是不該太多理會除卻這個世界之外的東西的。
而且,冥冥之中,我似乎有著這樣一個感覺,似乎言鈴與山爺,去了另一個地方,另一個不一樣的世界——也許那個世界,是允許神明與人類相愛的。
我看著彼岸當,裡面,沒有一絲變動,和我來時一樣,可是,這個當鋪又似乎變了很多……
“這一次,我想我是真的該走了。”獨雪摸了摸自己蓬鬆而柔軟的頭髮,說出了這樣一句話,她臉上帶著的笑意,是如此的和煦溫暖。
她親親跪在地上,化作一直雪白的獨角獸——這世上最後一隻獨角獸——每一次她變身的時候,總是會讓人如此讚歎的。
“下一次我來的時候,希望暖暖已經有了孩子了……”獨雪說。
我臉紅了。
只是更多的,卻是無奈。
我想,我還是讓獨雪失望了。
——我和龍且,這一輩子,也許都不會有一個孩子了……
我與龍且目送獨雪離開。當她消失在空中之後,龍且對我說:“山爺走了,如果暖暖……”
我,用手指點住了龍且的嘴唇,對他搖搖頭。下面,他想說什麼話,我都是不願意聽的。
“彼岸當裡,只需要一個掌櫃,一個夥計,就夠了。”我對他說。
他對我笑了。
這傢伙經過很多事情,成熟了不少。
男人是不會因為年紀的增加而成熟的。許多男人,也許已經過了不惑的年紀,可能還是如此的天真幼稚,可龍且,卻是如此的“年幼”。
只是在他經歷了這樣多的事情之中,卻已經開始有了一點成熟男人的樣子了。
而他的笑容也不再是肆意而狂妄的了,終於有了一點男人該有的沉著的笑容。
“我們往後要經歷的事情還有很多的。”我說。
只是當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意外的,龍且臉上沒有一絲愉悅的表情,有的,卻是如此的沉默和無奈。
——所有的事情都過去了,我不知道還有什麼事情能讓龍且露出這樣的表情。
“怎麼了?”我問。
“我在害怕。”龍且回答。
這是他第一次和我說他害怕,往常的時候,他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害怕了——這還真算是一件稀奇的事情呢。
“你在害怕什麼?”我問。
龍且抿了抿嘴,沉默許久,終於說出了一句話:“我怕,我們兩個會像山爺與言鈴一樣——我不希望我們像他們一樣。”
說到這裡,我愣住了。
是了。
一樣。
如山爺與言鈴一樣,那樣的相愛。
卻沒能在一起。
言鈴,甚至用那樣的方法,留了下來。
而山爺——雖然我不願意承認,可我卻終究還是明白的,他一直都在觀察我,他始終相信我與言鈴有著聯絡,他一直都在伺機而動,直到有一天,他終於等不住了。
他攻擊了我,以此逼迫言鈴出來。
——他成功了,言鈴確實出現了,只是,這個答案,卻並非是他要的答案。
那是一個算是悲傷的故事。
這樣的故事,龍且自然是不希望再一次發生在我們身上的。
我非常理解。
只是,身為人類,能活到一百歲的人沒有多少,而當鋪,總是要留下一絲血脈來繼承的——我與龍且,也許一輩子,都不會有一個孩子了。
也許當鋪,就會在我這一段斷絕了——因為我與龍且的愛情。
“你後悔嗎?”龍且問我。
“那你呢?”我問龍且。
龍且和我,一起搖了搖頭。
然後,我們都笑了。
“龍且,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我湊近龍且的耳朵邊,對他說了一句話,而那一句話之後,龍且臉上的表情,一順便變得蠢爆了。
——所謂剛剛那一個成熟的男人,幾乎像是我的錯覺一樣。
我對他說,就在我言鈴離開的那一瞬間,我身上的力量覺醒了——那是一種很無用的力量,甚至不能算是力量的力量。
——我原本就不是人類,所以會獲得這樣一種能力,似乎一點也不為過。
那種力量,只是會讓我活得長壽而已。
——也許我會活的和龍且一樣長壽。
所以,往後當鋪的主人,都只會是我了。
延續瞭如此長時間的悲哀與交錯,終於在我這一代,斷絕了……
——我看著龍且那一副蠢樣子,終於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