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個……不善於怨恨別人的人。”龍且這麼對我說著。人嗎?哪怕是在這個時候,他還是將我稱作是……人……

很多時候,我們會為一句話感動,就像我們認為,這世上最動人的情話,並非是我愛你一樣。

“龍且……我現在,很迷茫……”我不知道,自己該走的路,究竟是哪一條。

“人啊,總是這樣的。”龍且笑著對我說,“會迷惘,會無奈,會失落,會踟躕……但因為他們的生命如此的短暫,所以面對逆境的時候,他們總是這樣的不屈與堅持……我一直都是相信你的,我相信你會走過去的……”

我,害怕了。

那一瞬間,我突然發現,自己已經在不經意的時候,離不開他了……

可,總有一天,我會如奶奶離開山爺一樣,離開龍且的——想到這裡,遺留在心裡的,似乎就只有心酸了……

——山爺對奶奶,是個什麼樣的感情呢?我想。

是啊,奶奶可以那麼睿智,那麼冷靜地不把愛意表達給山爺,只是為了不讓山爺傷心,獨自一人離開這個世界,可我,卻做不到。

——亦如這世上最美的情話,不是我愛你,而是無論如何,我都會陪伴在你身邊一樣。

“龍且,我突然發現,自己是這麼渴望活著——就像古時候那些暴君一樣,祈求著自己的長生不老。”我回過頭,和龍且說。

只是龍且的臉上,卻沒有露出一絲類似於奇怪的表情,他只是帶著笑意問我:“為什麼?”

“因為我無法,陪伴你很長的時間啊……”我這麼說著。

我終究,沒有能像奶奶一樣,那樣無情,那樣無情地離開山爺……山爺,是愛著奶奶的……這一點,我看得出來。

當鋪的主人死亡之後,也就是陪伴者自由的那一瞬間。

可他,卻沒有選擇離開。

非但沒有離開,他依舊保持著那一個讓人可以預見的姿態而存在著。

——彷彿是為了等待著誰一樣。

無論我能活到幾歲,五十歲、六十歲、七十歲或是一百歲,無論我能活到多久,我都會陪伴在龍且身邊,不辜負這時光賦予我們的時間。

——這似乎是我僅能做的事情了。

黑暗之中,突然出現了一點點彷彿如螢火一樣的東西。

——今夜,註定是一個不平凡的夜晚。

“是螢火蟲嗎?”我看著那一點點彷彿星光的一樣的東西,這樣喃喃自語。

螢火蟲啊,雖然看起來漂亮,可他們的生命,卻是如此的短暫。他們需要用五十天的時間,從蛹變成蟲,可他們成蟲的壽命,卻只有五天。

——彷彿用這五天,把那五十天積攢的力量,全部耗盡了一樣。

也有這樣的傳說:踩螢火蟲能預測人的壽命。逮住螢火蟲用腳在地上用力一碾,地上轉瞬即逝的銀白色的線就和你的壽命有關。

於是很多螢火蟲就消失在孩子們的腳下。 為了預測自己的生命,而輕賤別的物種的生命——這樣的話,看起來似乎很無情,和孩子們那一點天真的殘忍,卻讓無數的螢火蟲連五天的生命都還未燃盡,就這樣消失了……

夏夜的星空,星星,在靛藍的天幕釋放著自己淡淡的光,就像螢火蟲在孩子腳下留下的最後螢光。

又有這樣的傳說:傳說螢火蟲是住在龍的鱗片裡的,每天五更時分都會飛回龍鱗去。孩子們總深信不疑,夏天的夜晚追蹤螢火蟲,為的是要看一看真龍的樣子。我會記著那淡淡的綠光,那淡淡的夜……

那一點螢火落在掌心之中,似乎就像是夏天末尾的螢火蟲一樣。

悉悉索索的聲音響起之後,我眼前可見的,卻是鋪天蓋地的白色肉翼——那是真正的,龍的翅膀。

那衍生在龍且背後的巨大翅膀,是如此的瑰麗而又真實。

而彷彿傳說中的那樣……

那一點點螢火,真的落在了真龍翅膀上的鱗片之中,彷彿下著光雨一樣……

“這是什麼?”我回頭問著龍且。

“也許是所謂的,過去的碎片吧……”龍且回答我。

“記憶的碎片?”

“也許是當鋪本身所留存下來的東西吧。”

“可他們……卻在消失……”我看著那一點點螢火,彷彿已經沒有了壽命的螢火蟲一樣,漸漸消失在了掌心之中。

“是啊。”龍且望著那一點點螢火,俊美的臉上,並沒有什麼哀傷的表情,“當舊的記憶消失之後,才會有新的記憶去取代吧。”

而當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我才意識到,這個房間裡,是如此的沉默。

早上起來的時候,迷茫的陽光照耀在我的臉上。

我下意識地摸索了一下自己的床——龍且不在。

去哪裡了?

當我心裡出現這個疑問的時候,突然,屋子裡開始劇烈的搖動——而這搖動,幾乎翻天覆地。

地震嗎?

不,不會的。

哪怕A市地震,這裡也未必會有地震。

因為……這裡是與眾不同的……

難道是出了什麼事情?

當我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就慌忙從床上起來,可卻發現,有什麼東西,抓住了我的衣角——那力道,並不大。

當我回頭的時候,卻發現是古古——古古他,抓住了我的衣角,小小的臉上,露出了非常難受的表情。

“不要下去……”古古死死地抓住我的衣角,對我這麼說著。

“怎麼了?古古?”我將古古捧在手裡,仔細詢問著。

“不要下去……下面,下面有怪物……”古古用那細弱的,小小的聲音,對我這麼說著。

怪物?

那我更要下去了

將古古放在床上之後,我立刻衝向門口,想要下去。

古古那細弱的,焦急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可我,卻視而不見。

不過這一次,卻是琳琅擋在了我的面前,那蒼白冰冷的手,抓住了我的肩頭——不讓我再往前一步。

“琳琅……你……”我有些驚愕地看著她。

“掌櫃的,我知道我任性妄為,可這一次……你就聽我一次勸吧……不要下去……下面,有你不能接受的東西……”琳琅是如此無憂無慮,如此自在的一個人,可此時,她臉上的表情,卻又是這麼的擔憂。

到底發生了什麼,讓他們這樣……

到底……下面究竟有什麼事情……

“琳琅,古古……你們,不是人類,所以,可能你們不懂人類的感覺……也許下面確實發生了什麼事情……也許,我確實是不面對最好……只是,我……終究還是想要面對的……我自然是一點都不勇敢,很多時候,我還是想逃避的……只是人生啊,終究是一往無前……有些事情,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輩子的……”

“我知道啊。所謂的人類,不就是那種東西嗎……”琳琅笑著對我說。“只是你覺得,我不瞭解人類,那你,又是否瞭解我們呢?”

我愕然。

“無論是人類還是如我們這樣的人,面對這樣的事情的時候,做出的選擇,都是一樣的——你會覺得面對的,終究是要面對的,逃避,是沒有用的。可在我們看來,你,不過是去送死而已……無論人類還是我們,對於朋友,總是這樣的,不是嗎?”琳琅這樣反問著我,而那隻抓住我肩頭的手,越發的收緊了。

“琳琅、古古……我會沒事……我,一定會沒事的……”我說。

琳琅還要說什麼,可我卻又開口了。

“也許對你們來說,我不過是一個無用的人類而已,沒有什麼力量,亦沒有你們長壽,在你們的生命之中,我不過是彷彿閃逝的流星一般的存在——但我,終究在你們的人生之中,留下了很重要的一筆,不是嗎?這一點,我想,你們不會反駁吧。”我轉過頭,對琳琅笑笑。

琳琅沉默,而古古,則低下來頭。

“我向你們保證,我,一定會沒事的……因為啊,我是彼岸當的掌櫃的。”當這句話說出的一瞬間,我似乎聽到了時間與風流逝的聲音。

琳琅放開了手,然後站在了我身後。

“啊,一直把你當做無用的人類當習慣了——突然有一天發現,其實你還是很有用處的——這種感覺,還真是讓人覺得如此的無所適從啊。我啊,都快忘了,你,其實是這個世上,唯一一個,可以站在那個世界,讓別人仰視的人類呢……這個感覺,就好像兩個人一直在跑步的時候,明明你一直落後的,卻突然跑到了我的前面……”

我對她微笑。

“既然跑到了我的前面,就給我一直跑下去啊!絕對,絕對不要在中途的時候,突然放棄了!”她如此苛刻地說著。

“恩。”我笑著回答。

我做了一下深呼吸,一步一步走下了樓。

當我看到了一樓的情景的時候,我倒吸了一口冷氣。

——龍且倒在血泊之中,而獨雪,竟然在與山爺對峙。

“山爺!住手!”作為當鋪掌櫃,而山爺作為上一任掌櫃的陪伴者,雖然是沒有必然要聽我的義務——但是,我終究是當鋪的掌櫃——可哪知道他聽了我的話之後,竟然毫不留情地朝我襲來。

而這一點,卻是獨雪始料未及的。

那千鈞一髮之間,我的身上突然散發出一點昨夜的螢火一樣的光芒,而那點光芒落在山爺身上,卻出現了彷彿小型爆炸一樣的光芒——他退後了半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雖然山爺嘴角流血,可臉上的表情卻是狂喜著。

我伸出手,想要將山爺扶起,但到最後,我卻停了下來。我將手放下,走到龍且身邊,當摸到他那跳動的心臟的時候,我的心才終於落了下來。

我握著龍且那無力的手,將手放在我的臉頰旁邊,彷彿只有這樣,才能讓我安心下來。

“暖暖。”見我傷心的樣子,獨雪走到我身邊,用手摸著我的頭髮,“你昨天,是不是做了一個夢。”

我點點頭。

“山爺他,去窺伺了你的夢……他偷窺了你的夢……所以,他,現在要殺了你。”你在說什麼?我怎麼一句都聽不懂……

昨夜我似乎真的覺察到有什麼,我只以為那是潛伏在黑暗之中的影子而已,卻沒想到,那是蟄伏在黑夜裡的窺伺者……

為什麼?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因為只有這樣,言鈴,才會出來。”山爺從地上爬起——他的臉色,是如此的狼狽,他一向是如此冷靜的一個人,而此時,他的眼中,卻閃爍著,惡毒,還有的,就是一點點堅決……

“可是……奶奶她……”她已經死了啊

如果是普通的人類,也許死了,你可以去他們所歸屬的地方去找到他們——也許會觸犯那個地方的規則,可是……你終究還是會找到他們的……

可是……如我們這樣的人……卻是不一樣的。

嚴格意義上來說,我們並非是人類——雖然有著人類的外表,可本質上,卻並非是人類。因為人類,有著他們歸屬的地方。

而我們,卻沒有……

哪怕是如山爺這樣厲害的人,也無法找到奶奶的歸屬之地。

——可是,奶奶死了。

一個死了的人,如何再一次出現呢?

也許,山爺只是如此頑強而倔強地以為奶奶還活著而已。

我回想了一下自己的夢境……

——夢境裡,夢境裡的那個人,那個美麗的少女,是我的奶奶。

而那夢境裡所預示的,又是什麼呢?

——是我的奶奶創造了我。

是的。創造。

——不是誕生,不是生育,而是創造。

我好像明白了為什麼自己為人的感情如此淡薄,為什麼我總是沒有特別留戀的事情,為什麼在遇見龍且和山爺之前,我總是過的那樣無憂無慮——哪怕奶奶將我獨自留下了。

我的過去,為什麼如此稀薄,為什麼我從沒見過我的父母,為什麼我對自己的過去如此的不在意,為什麼我在深沉的夜裡,總是不願意哭泣呢……

因為,我本來就不是人啊。

我缺失了人類所有的那一小部分的感情——雖然我是個人,但我又不是人……

“彼岸當裡,有很多當物,你要知道,要從這些當物之中,尋找到可以製作出一個人類的術法,其實,非常的容易……然後,她就創造了你——言鈴她因為創造了你而一夜白頭,衰老的速度比常人快了一倍。可是,當創造出你之後,她卻發現,你只有一個人的樣子,卻沒有一個人該有的七情六慾。”獨雪解釋道。

這不是理所應當的嗎?人類啊,並非是因為可以站立而被成為人類的,他們的身體之中,還因為有一枚靈魂的存在,所以才被人稱作是人類的……

可我,如何從一具空殼成為人類呢?

“所以,他就和包拯做了一個交易。”山爺艱難地站了起來。卻不走近我,只是遠遠地站在那裡。

“以她彼岸當掌櫃所得到的力量,與包拯換取了你為人的靈魂——神明的法身,原本就是塑造人魂的最好利器。”獨雪把山爺的話接了下去,“言鈴失去了能力,而包拯則因為法身失去,性情大變。”

一個原本在地府裡面勤勤懇懇工作的男人,如何成了現在這個,總是遊走於人間,不斷變換著工作的男人呢——這其中,自然是發生了一個變故的。

我想了許多的變故,卻沒想到這一個。

如果這樣說的話,那我的身體,是被奶奶建造的,可我的靈魂,卻是包拯構成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是我的父母。

可我,卻不是我。

“奶奶她……不……言鈴……為什麼要這麼做呢?”我抱著暈過去的龍且這樣問著,我感受著手中的這一具身體的溫暖——希望他溫暖我的絕望……

明明,明明我就不需要被創造出來啊,為什麼,為什麼……

“神明與人的感情,有多少會被認同呢?”山爺突然問我。

“哪怕是彼岸當的掌櫃,哪怕擁有遊走與這個世界的力量,哪怕為這個世界所認知,可是,她也終究不過是一個人而已,只要是人,就逃脫不了死亡。”獨雪說,她似乎想到了什麼很遙遠的事情,臉上突然出現了溫柔的笑,“可是山爺,卻能活太久了。我想我可以理解言鈴啊,她已白髮蒼蒼——可他卻還是最好的模樣。”

“言鈴她,費盡心機創造我,是為了山爺?是為了讓我當作一個她的延續嗎?”我低下頭,不讓別人看到我流淚的表情。原來我不過是一個替代品而已啊。替代言鈴在死後陪伴山爺那無盡的日子。

——可是,她哪裡知道,這日後的歲月裡,卻有一個龍且的存在。但,山爺為什麼要殺死我呢?

就在這個時候,山爺開口了。

“我曾去看過言鈴……我挖開了那所謂言鈴的墳墓——可墳裡面,根本沒有言鈴的屍骨!”山爺強忍著呼吸,一字一頓地說著,“我把她的墳墓一寸一寸地扒開,哪怕死,我也要和她葬在一起。可是……”

山爺臉上露出了不知道是悲痛還是驚喜的表情:“可是墳墓裡面,卻什麼都沒有!”

——所以言鈴,可能還活著嗎?

山爺攻擊我,是為了言鈴現身——他以為他這樣做,就會有所轉機——雖然我知道自己在山爺眼裡,一絲都比不上言鈴,可是作為將山爺當作親人的我,又是一種怎樣的傷心啊……

“我想言鈴她,確實還活著。”我突然說,“——在我剛進入當鋪的時候,我曾見過她,她替我驅趕走了想要吃掉我的妖怪……那時候我以為那只是夢,可是現在想來,可能是她真的在安慰我吧……在一直保護著我吧……”

我知道,我現在說這樣的話,並不恰當。可我,卻無法抑制住自己的唇舌——我毫不猶豫地說出了這樣的話。

果然,山爺的臉上,又出現了那樣的神情……

“她果然在!她果然再!可是言鈴……她在哪裡?”山爺反問我。

“我想,她一直都在這間當鋪裡吧……”我回答,而此時我懷裡的龍且開始微微甦醒,我那暗紅色的眼眸看著我,眼裡有著一些迷惘,而又有一些驚喜。

我將龍且交給獨雪,而我則站了起來,將手放在當鋪的其中一根柱子上,細細感受著這間亙古當鋪想要告訴我的事情。一點點螢火,從我的身上,從當鋪之中每一個角落裡,瑩瑩飛起,彷彿是如此動人而美麗的景色一樣……

這件當鋪,已經存在許久了……久到歷史上都找不到他的蹤跡——可是,他卻頑固地站在那裡。千年,萬年,沒有一絲改變……

而某些方面來說,這個當鋪,才是真真正正的,所有當鋪掌櫃的陪伴者。

雖然並未有一絲一毫的言語,可是那一瞬間,我卻彷彿感受到了整個當鋪所給予的悸動——那流動在掌心之中的溫暖,是一種無法言喻的感覺……而這時候,龍且卻默默地站到了我的身邊,他如此從善如流地牽住了我的手。

那時光流轉之間,我彷彿看到了當鋪自創始之初的樣子,歷經歲月,雖然主人換了一個又一個,可它卻始終不變……

我眼前所見的,乃是……變遷……

時光剪影,歷歷在目,那一個個片段與動人的史詩,如此飛速地在眼前略過……如此瑰麗而雋永……

而到最後,時光凝滯。一個人,徒然出現在我的思緒裡。

那個人有著長長的黑色頭髮,儒雅的面容,還有溫暖的笑。

“啊,你來了。”他這樣對我說。彷彿早已經料到我會來一樣——可我卻不知道,他是誰。

只是他身上的氣息實在是太溫暖了,讓人不自覺地想要親近……

“我知道,你回來。可是,卻不知道,你會來的,竟然這樣快……”他朝我微笑著,那麼溫柔,猶如春日微風。

“你是誰?”我問他。

這人的身上,有一種雋永的,古老的氣息,他的身上,律動著一種奇妙的感覺,讓人不知不覺就想要親近……

而他的微笑,卻更大了:“你現在的陪伴者身上,洋溢著獨雪的氣息呢,而獨雪,則是我的陪伴者。”

我記得,獨雪曾是第一任當鋪掌櫃的陪伴者,因為這個人的存在,彼岸當才得以存在——我才得以存在,而那一瞬間,我是如此的豁然開朗。

我試探著問他:“你是明春華,第一任當鋪掌櫃嗎?”

而他回以我的,卻是一個點頭微笑。

——多麼溫柔而儒雅的男人啊。